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挫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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挫鋒

養心殿後殿,龍涎香的氣息濃郁得讓人窒息。

蘇落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低垂著頭,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她能感覺到那道來自禦座之上的、審視的目光,如同實質,一寸寸刮過她的肌膚。

“擡起頭來。”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蘇落依言擡頭,目光卻依舊恭敬地垂視著地面。她不敢看那雙眼睛,怕洩露心底翻湧的厭惡與恐懼。

“聽聞你為了皇後,連折壽祈福都敢做?”皇帝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倒是個忠心的。”

蘇落伏下身,聲音刻意帶上一絲惶恐與哽咽:“臣妾愚鈍,當日只是一時情急,沖撞了神靈,已惹得皇後娘娘不喜……求陛下恕罪。”她將沈清凰教她的話一字不差地覆述出來,扮演著一個因“失寵”而惶惶不安的妃嬪。

皇帝沈默了片刻,忽然道:“上前來。”

蘇落身體一僵,深吸一口氣,依言膝行上前,在離禦座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一只戴著玉扳指的手伸過來,挑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帝王之眼。那眼神裏沒有欲望,只有冰冷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皇後……近日如何?”他問,指尖的力量加重了些。

蘇落下顎被捏得生疼,卻不敢掙脫,只顫聲道:“娘娘鳳體依舊虛弱,每日大部分時辰都在昏睡……精神不濟,連藥都時常餵不進去……”她說著,眼圈適時地紅了,仿佛真心為主子擔憂。

皇帝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蘇落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驚慌與悲傷,心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就在這時,她忽然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一聲接一聲,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她用手帕捂住嘴,咳得渾身顫抖,臉色漲紅,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這是沈清凰給她的藥粉起效了。那藥粉能引發類似急癥的氣喘咳嗽,藥效猛烈卻短暫,不會真正傷身。

皇帝的眉頭蹙了起來,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怎麽回事?”他的語氣冷了幾分。

蘇落伏在地上,咳得說不出話,只能斷斷續續地哀求:“臣妾……臣妾該死……自那日受傷後……便落下了這咳疾……禦前失儀……求陛下……恕罪……”

她咳得撕心裂肺,模樣狼狽不堪,哪還有半分侍寢妃嬪該有的嬌媚之態。

殿內侍立的宮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出聲。吳公公小心翼翼地覷著皇帝的臉色。

皇帝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咳得幾乎背過氣去的蘇落,那份僅存的、因她與皇後關聯而起的好奇與試探,也在這令人煩躁的咳嗽聲中消散殆盡。他本就非真心臨幸,不過是想借此敲打長春宮那位,如今目的已達到,還平白惹了一身晦氣。

“既身子不適,便回去好生將養吧。”皇帝揮了揮手,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吳良輔,送蘇才人回去。”

“嗻。”吳公公連忙應下,上前扶起還在不住咳嗽的蘇落。

蘇落心中巨石落地,強撐著虛軟的身體,謝恩告退。走出養心殿,夜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鳳鸞春恩車去而覆返,在寂靜的宮道上發出轆轆聲響,格外刺耳。

長春宮。

沈清凰如同一尊雕像,坐在正殿中,面前的茶早已涼透。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鍋中煎熬。

當宮門被推開,蘇落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時,沈清凰猛地站起身。

“娘娘……”蘇落喚了一聲,聲音沙啞疲憊,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松懈。

沈清凰快步上前,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碎融入骨血。她能感覺到蘇落身體的冰涼和微微的顫抖。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沈清凰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天知道這幾個時辰,她是如何度過的。

蘇落靠在她懷裏,聞著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藥香,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松,眼淚無聲地淌下:“娘娘,落兒……沒有……”

“本宮知道。”沈清凰打斷她,輕輕拍撫著她的後背,“本宮都知道。”

她松開蘇落,仔細端詳她的臉色,除了疲憊與蒼白,並無其他異樣,心中最後一絲擔憂才放下。她牽著蘇落的手,將她帶到內室,親自為她卸下釵環,換下那身刺眼的宮裝。

“他信了?”沈清凰低聲問。

蘇落點點頭,將養心殿中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聽到皇帝那毫不掩飾的嫌惡與打發,沈清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

“經此一事,他短時間內,不會再動你。”沈清凰為蘇落蓋上錦被,指尖拂過她微涼的臉頰,“你做得很好。”

蘇落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感受著那一點溫暖的慰藉,輕聲道:“只要能回到娘娘身邊,怎樣都好。”

這一夜,養心殿的挫敗,如同一次無聲的交鋒。帝王的心思昭然若揭,而長春宮主仆的應對,也明確地傳遞了回絕的信號。

裂痕,已深可見骨。

沈清凰看著安然睡去的蘇落,眼神幽深如夜。

侍寢風波暫時平息,但真正的風暴,正在前朝醞釀。她收到消息,父親舊部搜集的證據,已初具雛形。扳倒沈金鋒,甚至動搖沈貴妃的時機,正在逼近。

而皇帝今夜之舉,更加堅定了她的決心——

這腐朽的皇權,這吃人的後宮,不該再困住她,更不該困住她視若珍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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