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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跪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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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跪祈願

臘月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將鳳儀宮的琉璃瓦覆上一層素白。

蘇落在柴房裏翻找所剩無幾的炭火時,聽見正殿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劇烈,撕心裂肺一般。她心裏咯噔一下,手裏的火鉗“哐當”掉在地上,顧不上撿就往正殿沖。

沈清凰趴在榻邊,咳得身子蜷縮,幾乎喘不過氣,帕子上的血痕刺目地暈開,染紅了素白的錦緞。周嬤嬤站在一旁,臉上沒什麽表情,只吩咐小太監:“去請太醫。”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的雪景。

蘇落撲到榻前,伸手想為娘娘順氣,指尖剛觸到沈清凰的後背,就被她滾燙的體溫灼得心尖一顫——娘娘在發熱!

“娘娘……”蘇落的聲音發顫,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您撐住,太醫馬上就來了。”她想起自己獻藥時把出的虛浮脈象,心頭被巨大的恐慌攫住。

沈清凰勉強擡起頭,臉色白得像窗外積雪,嘴唇幹裂起皮:“傻……傻姑娘,哭什麽……”她想擡手,手卻重得擡不起來,最終無力地垂下。

蘇落趕緊抓住她的手,那只手滾燙卻又虛弱,指尖冰涼。她把娘娘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想用自己的涼意為她降溫,眼淚卻掉得更兇了。這雙手,曾在她受辱時給予庇護,曾在她凍餒時遞來棉被,此刻卻如此無力。

太醫來了,診脈時眉頭皺得死緊,開了方子便匆匆離去,只留下一句“寒氣已侵入肺腑,需得看造化”。周嬤嬤拿著方子,瞥了眼榻上昏昏沈沈的沈清凰,撇撇嘴:“煎吧,反正也是盡人事。”

藥熬了整整三個時辰。蘇落守在藥爐邊,眼睛熬得通紅,爐火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心中那份隱秘的關切與恐懼交織成網,越收越緊。藥熬好時,她端著藥碗進殿,卻發現沈清凰已經燒得迷迷糊糊,牙關緊咬,根本餵不進去藥。

周嬤嬤擺擺手:“算了,扔了吧,省得白費力氣。”

蘇落卻不肯。她跪在榻邊,用小勺一點點撬開娘娘的唇齒,耐心地將藥汁往裏送。藥汁順著嘴角流下來,她就用帕子一點點擦幹凈,再繼續餵。仿佛只要堅持下去,就能從閻王手中搶回一線生機。折騰了半個時辰,一碗藥才餵進去小半。

而沈清凰的燒,一點沒退。

夜深時,雪下得更大了,撲簌簌地敲打著窗紙。鳳儀宮的人大多歇下了,只有蘇落還守在榻前。她看著娘娘燒得通紅的臉頰,聽著她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心裏像被鈍刀反覆切割。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病重,母親曾帶著她去廟裏祈福,說只要心夠誠,諸天神佛都會聽見。

鳳儀宮後院有座小小的佛堂,是先皇後在世時建的,如今早已荒廢,佛像上積了厚厚的灰塵。蘇落找了塊幹凈的軟布,跪在地上,借著雪光,一點點擦去佛像上的塵灰,露出那悲憫的眉眼。她又從院中捧來一碗幹凈的雪水,當作供品擺在佛前。

她對著佛像,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諸天神佛在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跪在蒲團上的膝蓋早已凍得失去知覺,“信女蘇落,願以十年陽壽,換皇後娘娘沈清凰,歲歲安康,鳳體康健。”

殿外的風雪呼嘯著,像在回應她的祈願。

她擡起頭,望著那慈悲的輪廓,又重重磕了個頭,青磚上傳來的寒意直透骨髓:“若是十年不夠,二十年也可以!信女別無所求,只求娘娘能平安度過此劫,無病無痛。”

眼淚落在冰冷的青磚上,瞬間凝成了冰晶。她知道自己的命微不足道,二十年陽壽或許不值什麽,但這是她能拿出的全部了。只要能讓榻上那個給予她唯一溫暖的人好起來,別說二十年,就是立刻付出所有,她也心甘情願。

她就那樣跪在佛堂裏,在凜冽的寒意與堅定的信念中,跪了一整夜。

天快亮時,雪停了,一縷微光透進窗欞。蘇落拖著完全凍僵的腿往正殿挪,膝蓋刺痛,每走一步都艱難無比。剛到廊下,就看見周嬤嬤端著空藥碗出來,臉上竟帶著幾分未曾掩飾的訝異:“蘇才人?您這是……娘娘醒了,燒退了,剛還問起您,說想喝您煎的藥。”

蘇落的眼睛猛地亮了,幾乎要迸出淚來。

她沖進正殿時,沈清凰正靠在榻上,由小宮女扶著喝溫水。臉色雖依舊蒼白,唇上卻終於有了一絲血色,眼神也恢覆了往日的清明,只是帶著幾分病後的疲憊。

“娘娘!”蘇落的聲音哽咽,帶著失而覆得的狂喜。

沈清凰看向她,目光敏銳地落在她紅腫破皮的額頭上,以及那明顯行動不便、凍得發紫的膝蓋上,眉頭微微蹙起:“你去哪了?弄成這副樣子。”

蘇落慌忙低下頭,把到了嘴邊的話死死咽了回去:“臣妾……臣妾去給您查看藥材了。”她不敢讓娘娘知道那近乎詛咒的折壽祈願。

“撒謊。”沈清凰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洞悉一切的篤定,“你的膝蓋,是跪出來的。這宮裏,能讓你跪上一夜的地方,只有佛堂。”

蘇落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咬緊了下唇,不敢應聲。

沈清凰沒再追問,只是看著她凍得通紅的耳朵和狼狽的模樣,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朝她伸出手:“過來。”

蘇落遲疑著,乖乖走到榻前。剛站穩,冰涼的手就被沈清凰握住。娘娘的手還帶著病後的溫熱,細膩的掌心包裹住她冰涼的指尖,輕輕揉搓,又低頭往她手心裏哈著熱氣。

“傻不傻?”沈清凰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心疼,“這宮裏的佛,泥塑金身,自身難保,早就不管事了。”

蘇落猛地擡頭,眼裏滿是震驚與慌亂——娘娘竟然猜到了!

沈清凰看著她驚慌失措如同受驚小鹿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淺淡卻真實的弧度:“昨夜佛堂的燈亮了一夜,燭火映著雪光,整個鳳儀宮的西邊都是亮的。”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蘇落手背上凍裂的小口子,動作輕柔,“以後不許再做這種傻事。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用來換什麽的籌碼。”

蘇落的眼淚瞬間決堤,這一次,卻帶著滾燙的暖意。她抽噎著,固執地說:“只要娘娘能好,臣妾……”

“本宮說不許。”沈清凰打斷她,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可看向她的眼神卻軟得像化開的春水,“若本宮真要靠折損你的壽數才能活著,與那些飲血噬命的妖邪有何區別?”

她松開蘇落的手,轉向周嬤嬤,語氣恢覆了平日的清冷:“去取本宮那件銀狐毛的厚披風來。再把小廚房那盆銀骨炭,挪到蘇才人處。”

周嬤嬤楞了楞,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趕緊躬身應了:“是,娘娘。”

蘇落站在原地,看著沈清凰重新靠回迎枕上,閉目養神時,蒼白的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淡笑意。晨曦透過窗欞落在她臉上,柔和得像一層神聖的薄紗。

她忽然覺得,昨夜在佛堂那徹骨的寒冷和虔誠的祈願,都值得了。

或許諸天神佛真的聽見了她卑微的懇求,又或許,是娘娘自身強大的求生意志戰勝了病魔。但更可能的是……娘娘舍不得她那所謂的“二十年陽壽”。

無論是哪一種,只要娘娘能好好的,能繼續在這深宮裏存在著,於她而言,便是全部的意義了。

她默默走到殿角的藥爐邊,重新撥亮了爐火。這一次,她沒有再加紅糖,卻覺得這彌漫的苦澀藥香裏,悄然滲入了一絲別樣的甜——那是被人珍視、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惜的,隱秘而巨大的歡欣。

窗外,佛堂的方向,積雪覆蓋的屋檐下,那尊被仔細擦拭過的佛像,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於裊裊散盡的殘香中,仿佛也慈悲地彎了彎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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