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11小

關燈
第11章11小

李漠總覺得晏辛勻這樣年紀的人,是對他用了太多讓他無法抗拒的伎倆。真心話說出來是那麽的令人灼燒。他如同被架在火上慢慢烤,像一只生蠔,就算外殼滋滋作響,內心燒的無與倫比,照樣隱在偽裝之下,無法完全釋放出所有情緒。

和大自己太多的人在一起就是這樣。他永遠會被壓制一頭,很多時候就算他想要得到一場公平的,勢均力敵的爭吵,對方也絕不允許。

這讓李漠不禁有一種錯覺,好像就算他從纜車之上把晏辛勻從太平山頂猛的推下去,對方也不會怨恨他半點兒,反而會像父親一樣溫柔的安撫他,不要害怕,沒有關系。

過分溺愛總讓人擔驚受怕,卻又受寵若驚。

在纜車終於在終點站緩緩停下時,李漠吹著迎面而來的清新熱風,俯瞰整座香港城。他第一次如此想要和其他愛侶那樣光明正大的拍攝一張合影,投放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面去。

可是他無論如何,都清醒到知道自己不該這麽做。後半程兩人都很默契的沒再提長相廝守的話題,男性之間講論這些顯得太不現實,且並非浪漫主義,在當下該做的事做完之後,其餘順其自然,也沒有人真正的刻意追求天長地久。或許他們堅信,該有的一定會有,倘若真不該有,上帝也未必那麽會好心腸的賜予。

在太平山頂一直坐到日出那一刻,終於有一個瞬間,李漠忍不住佇立在風裏,雙臂張開,慢慢模擬了一個踮腳翺翔的姿勢。

“要是真從這裏跳下去,會摔的很疼。”晏辛勻大煞風景,善意提示,“從這裏到最下面是馬路,再往下就是山層,過運氣好一點的話,不被樹枝穿透,興許還能撞擊在建築群上面,或者被飛馳而來的車撞到。但那樣的話身體會變得很難看,就算舉行葬禮,臉部也會極其模糊,化妝師都難修覆。”

李漠莫名想笑:“說的好像你真這麽做過一樣。”

“我幻想過許多次,將自己的人生結束在太平頂上。”晏辛勻走到他身旁,雙手插兜,遠遠望著維多利亞港的朦朧晨曦,“香港的娛樂圈很不好混,早年每個人都在費盡心力想著如何將一部電影搞好,最早出道的時候,甚至拍戲還要學習一些武打技巧,根本沒有替身,整個全程都是自己親力親為,就算從樓上墜落下來,下面有很厚的海綿墊子接著,仍能感覺到脊椎骨好像斷裂。那種錐心的疼,令人難以忘記。”

“演員是很令人敬佩的職業,吃苦的更是。”

“很多時候我覺得撐不下去,但是又沒辦法拒絕那些導演加拍一些東西,尤其是高空墜落、或者是一些意外受傷戲,只能硬著頭皮上。我會想象自己是一塊豆腐。你見過那種成型的鹵水豆腐,就是從高空墜落,摔的成為豆腐泥,也不影響其食用價值。”

晏辛勻告訴李漠,“在演藝行業,許多老牌的香港演員都是一塊又一塊的豆腐,有的就算真的摔爛了1/4,也是用塑料膜布簡單的封包一晚上,等到第二日形狀恢覆的沒有那麽明顯,就要繼續重返戰場拍戲。”

今夜看起來似乎是一個很適合談心的夜晚。太陽慢慢從東方升起,遠處的樓群建築底層隱約浮起一絲金色光輝,那是地平線之上的第一縷日光,盡管從很遙遠的地方亮起,但它幅度廣泛,照在兩個人明亮的眉眼之上,將他們刻畫成一對再普通不過的熱戀愛侶。

在太陽出來的時刻,晏辛勻就這樣敞開雙臂,和李漠靜靜相依。

李漠安靜了小半刻,決定也和晏辛勻分享自己的秘密:“在我念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的父母就離婚了。那時我並不知道這件事,只是有一天學校舉行活動,放學很早,我和鄰居小夥伴一起回家,那天我發現家裏的門開著,爸爸媽媽好像很大聲的爭論什麽,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會這樣子,以為他們在和我玩游戲,於是就藏在防盜門後邊,等待其中一個人結束對話過來,我就嚇他一跳。”

他說的很詳細,很具體,晏辛勻眼前仿佛真的看到了小時候的李漠,天真而無邪的臉龐,穿著白色校服,系著紅領巾,不谙世事又充滿孩童的頑劣性,一心只想調皮搗蛋的和父母玩兒捉弄把戲。

“我小時候本來是很不聽話的。我有很多鬼點子,那時家屬院所有叔叔阿姨都會告訴他們的孩子向我學習成績優秀,但盡量少和我一起玩。因為我腦子很聰明,但我並不是一個真正乖巧的小朋友,很會惹禍,獨立意識太強烈,不好控制。”

這些話本來不應當告訴任何一個人。李漠是情感電臺的主持人,在他看來,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童年或者是情感經歷,無疑是把最脆弱的軟肋暴露出來,然後一邊挑釁對方,一邊勾引對方,用砍刀紮向自己。

但眼前的人是晏辛勻。於是他幾乎毫不費力就敲碎自己的規則,決定將最完整的自己袒露出去。

“那天我等了很久,也沒有一個人過來關上門,或者想起時間到了,要去小學接自己的兒子。我就那麽等,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吵架聲音消失,只剩下一道很小聲的哭泣,還有另一個人的嘆息,我甚至分不清哭的人是爸爸,還是媽媽。”

這個開頭太過殘忍。晏辛勻差不多思考到李漠接下來要說什麽。他甚至不由自主的想讓對方停下,至少不要自揭傷疤。但他又忍不住想要對方繼續說下去,這是唯一一個能讓李漠解開心結的方式,如果真能找到他不開心的原因,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褲兜裏的手掌微微緊縮,晏辛勻所有神經緊繃在這一瞬,目光註視著李漠,等待他講解的最殘忍的那個覺醒瞬間。

李漠張開嘴巴,忽然之間的失語,讓他忘記了該怎麽樣把這個故事講述下去。

他想了很多種方式,委婉的,平淡的,直抒己見的,或者煽情的……事實證明,他在晏辛勻面前根本沒辦法用任何一種方式,告知自己的所有不幸。

相較而言,他的童年並沒有太多的分崩離析,印象中父母也只吵架一兩次,沒有尋找新的人生伴侶,也沒有任何一方從愛巢搬出去。只是他們不會再在一個房間裏面休息,要麽就是李太太陪著兒子睡,要麽就是李先生和兒子看完球賽後一起洗漱休息。家屬院的兩個臥室,本應當父母一個,孩子一個,但在他們的奇怪相處之下,這種居住模式竟然永遠的變成了一大一小,另外一個人單獨休息。

如果從父母陪伴來講,李漠確實是一個幸福的小朋友。他的家境不算太差,父母都是高知分子,有著極高的智商,極高的學歷,甚至是極高的家庭背景。從小他就不缺什麽想要的東西,因為父母總能為他買到許許多多當前市面上甚至都還沒有出現過的新奇玩意兒。在這種簡單的引領風潮之下,李漠逐漸形成了一個見識面很廣,但性格面狹窄的奇怪少年,他逐漸收了性子,不再認為調皮是一個好玩的游戲。

至少小時候的李漠還是會害怕的。怕自己岌岌可危的家會因為他表現不好破碎,更怕有一天他惹禍,於是爸爸/媽媽受不了,用這個理由離開,從房子裏搬出去。

向任何人訴苦,李漠還是不能習慣。

他的職業本能就是保守任何人的秘密,同時把守自己的秘密。他對晏辛勻說:“那天我記不太清了。反正到最後可能我用了至少三四個星期,才反應過來自己的爸爸媽媽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但那時候太小,又說不出到底哪裏不一樣,反正就一路這麽稀裏呼嚕走下來,直到後面參加工作,才漸漸有一點轉機。”

在他人生中最灰暗的那段時間,就是被無止境的糾纏,無止境的調查,有沒有參與受賄,甚至是過億金額的違法運轉。如果不是晏辛勻出來救了他一命,可能他真想過在監獄裏用勺子自殺,盡管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晏辛勻拍了拍他,用溫柔的口吻安慰小獸:“人生前半段總會有高低起伏,但我更願相信那些低谷已經爬了上來。所以從今天開始,每一日都會像一顆又一顆的糖,好好珍惜人生,一定會有朝一日出現真正不費力氣的上升電梯。”

“那一日要是真能出現,希望我能走陽光大道,能用簡單的一個小時總結完人生所有苦難,然後在結尾陳詞上落筆一句,感恩我生命中曾經出現過一個人,是他,幫助我自尋即將輝煌的下半生。這個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晏老師。”

李漠只是開玩笑,晏辛勻卻真的被他逗笑了:“你這個開場白說的不像是頒獎典禮,倒像一些自創品牌的成功人士演講。”

“有很多內娛的明星混到最後,都開始搞自己的潮牌,而且定的價格很有爭議。”李漠忍不住搖頭,“如果每個人都能有幸進入這個一本萬利的行業,老實本分的磨練好演技,認真拍戲才是真正的出路。如此自毀羽毛,實在讓人惋惜。”

諸如此類的事,不僅內娛,幾乎全世界的圈子都有這樣的行為。典型人物,甚至一抓一把,根本無法制止。

晏辛勻對此不予評價。看著滿城山色與建築群交織,他深呼吸,輕輕感慨一句:“若能澄心靜耳聽,萬籟俱寂亦是韻。人生追求不同,有人鉆到錢眼兒裏,真能一輩子認準了這一個字去活,那也算得上一條好漢。”

李漠覺得這句話有些耳熟。簡單思索半晌。想起來:“晏老師,它是不是出自簡媜的《水問》?”

晏辛勻問:“你知道這本書?”

李漠點頭,“我很喜歡這位作家。讀她的詩,就像徜徉在一個無比寧靜的大自然裏。那種細膩的娓娓道來,簡直讓人欲罷不能,不舍得從裏面脫離。”

說起這個,他想起陳年往事,擡起嘴角,“我念大學的時候,因為播音主持經常需要一些抒情類的詩歌散文,過於悲壯,讓人起雞皮疙瘩,反而不太恰當。但一些吟誦母親天地情感的詩集又讓人毛孔粗大,沒辦法好好發揮,我們就找了很多這位老師的書稿,作為考試的上分秘籍。”

“歌頌大自然確實比讚頌父母要讓人更適應一些。”晏辛勻說,“就像許多演員放著比較容易表達情感的大型戰爭片不要,寧可去接一些比較冷門的文藝電影。因為確實在一個領域做多了同樣的事會讓人有很強的厭倦感,什麽事情都是這樣,過於循環就沒了新鮮感與味道,”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結束循環,進入退休?”李漠問,“退休生活有沒有想過要怎樣度過?”

他的問題提的實在尖銳。這也屬於電臺主持人的職業技能之一,總是能反映敏捷的抓住問題核心,一針見血的讓人吐露真話,打的措手不及。

晏辛勻並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年輕,對於李漠的突然提問,他沒有任何虛假官腔,反而一貫的真誠:“如果真的讓我考慮,大概我會想要在60歲之前完全退休。不能說一定會做到,起碼這是一個分界線。畢竟我的人生不可能像某些長壽類動物那麽綿延,我也不想真的一生都在為他人貢獻,反而耽誤自己。”

這是一個有趣的話題,晏辛勻不得不承認。李漠提問的很好。至少讓他從一句話裏面短暫的給自己其他人生做了一個定位,哪怕是大概計劃,他也能夠因此找到一點實際感覺,不至於真的挨到那個份上,還要再重新筋疲力盡的思考這些問題。

但真正讓晏辛勻沒想到的是,李漠對於自己的人生規劃比他還要決斷。

“我打算做到40歲就退休。本來想做到39歲,但想一想人生既然開始於零,那麽就應該結束於一個完整的數字,而不是只差一年,半途而廢。”

他說的非常有道理。晏辛勻順勢在長椅上坐下來,手掌放松的搭著膝蓋,一邊仰臉看李漠:“能說說看為什麽是40歲嗎?這個年紀正年輕,而且大部分人正好趕上在職場升職,成為高管的階段,我想很少有人會在滿身經驗的黃金時間點放棄工作,選擇安逸。”

日出漸漸穿過香港的建築大樓,透過縫隙逐漸淹沒整座城市。那種淺金色的光輝如同海浪,從玻璃上折射到四面八方,從山腳之下到太平山頂,沒有一個地方在像昨夜那樣黑暗,而是真正的開啟了新一日的光明璀璨。

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地點,這樣的晏辛勻就坐在他面前,和他談論人生與工作。

李漠慢慢調整好角度,用一只手遮住眼睛,從空隙中和陽光對視。

他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也許他應該感謝晏辛勻受傷,才給了他如此值得珍惜的寶貴時機,讓他有幸能在如此美麗的太平山頂真正的和愛人分享一張長椅。他們享受日出,享受晨風,甚至不必對他人的好奇目光感到有所顧忌。

但這句話說出口就像是徹頭徹尾的表白。也像是一道道德枷鎖,強加在對方脖子上面。

李漠只好一邊告訴自己,即使銘記當下時光,也不必真的幻想日日都今時一般在陽光大道下用情相聚,一邊告訴晏辛勻:“因為我40歲的時候,你就也退休了,剛好我們兩個能夠卡在前後腳。如果幸運的話,甚至我能在交接完手頭上所有的事,還順便分到一筆價值不菲的終身獎金,到時要是仍在一起,不妨我請你去海角天涯吃好吃的,游山玩水,晏老師。”他想這麽做,真的很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