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3小

關燈
第3章3小

“四個月,一年零四個月。”李漠低吟一句,覆在晏辛勻胸口,嬰孩一般蜷縮起身軀,滿是疲憊。

懷中人如英短,晏辛勻對這罕見的撒嬌時刻感到新鮮,手指穿過李漠發間,低笑問:“什麽一年零四個月?”

“沒什麽。”多說無益,李漠也不想真正訴苦工作難捱,畢竟忍的下去,他就不願跟晏辛勻張這個嘴。

片刻靜默,晏辛勻換臺,某tv電影頻道,上面一閃而過他即將特邀的一部國際影片。他一個鏡頭也不停留,直接切下個臺,反覆幾次,終於在《動物世界》停下來。

熟悉的國嗓,熟悉的臺詞,畫面上一群羚羊飛馳過小泥潭,熒光在晏辛勻的黑眸之上閃爍,李漠看著他,聽那聲音徐徐道來,茫茫草原的第一場雨後,萬物充滿了生機,這是一個適合交配的季節——

蠢蠢欲動,他奪過遙控器扔一邊,主動胯坐在晏辛勻大腿,捧住他的臉一番熱吻。

耳鬢廝磨之間,李漠喘息著開口,“我想吃心齋的蘿蔔絲酥餅和金湯松茸豆腐羹,下次,下次你給我帶。”

晏辛勻抱起他去臥室,門一腳關上,沈聲吻在李漠頸畔,“好,帶。”

再醒來晏辛勻不見蹤影。他的四十七歲作息已經完全變成朝五晚九,李漠作為電臺主持人早上起來的很早,照樣招架不住晏辛勻的生活規律,以至於回回醒來找不到人。

昨夜宛如一場夢,六點四十的天未完全亮,李漠裹緊灰色開衫,背靠咖啡臺等待咖啡豆成粉萃取成液體。

他很少有花樣,工作日永遠一杯冰美式,三百日如此,稍有的變化要麽隨街吃一口,要麽在廣播大樓的餐廳吃面,很少下廚。

Loft最大的弊端就是這樣,房子過於蝸居精致,一旦摧殘出丁點油煙,整個家都會徹底淹進煙火氣。而那是李漠最不喜歡的。這種生活單調統一,如電臺工作,永遠的對稿念詞,很少有個人發揮餘地,但不得不說,確實令人心安。

七點一刻準時出發。行程中李漠隨手打開電臺,隔壁辦公室的交通頻道,實時路況,幾乎五分鐘提醒一次註意行車安全,堪比導航一樣貼心。紅燈之際,李漠給晏辛勻發短訊,問他是不是已經返港,對方沒有回覆,一如既往的規避他的關心。

晏辛勻是溫涼的人,李漠理解他的作為。

感情關系於晏老師是一種經營,他這個年紀,需要真正用到的人脈寥寥無幾,更多是對他有求於人。娛樂圈辦事殘酷又現實,送禮是小事,這些人更註重能否交換同等價值的資源。手心手背,晏辛勻很難真正公平,他一只腳半退圈也是這個道理,辭去中國香港電影主席的位置更為於此,因為太不想摻和,搞到最後只好只身而退,這高官厚祿誰想要誰去貪。

晏辛勻對旁人沒有過多關心,對李漠同樣。四十七歲的男人已入中年,他追求的不再是名利與榮光滿身,而是寧定。李漠深谙此道,因此沒太在意,綠燈亮起後繼續開車,心情不受影響半分。

晨會還是整層樓一起,丁秉文昨夜提攜餘韻詩,今早重點褒獎她做的好,七點到八點的第一個預熱時段收聽率再創新高,接下來只等十點到十一點保持經濟頻道熱度,這次調度就算圓滿。

羅小莉和孔慧坐在後排,分秒心驚膽戰。不害怕是假的,昨夜李老師犯了那麽大一個失誤,並沒有秉承臺本內容播節目,導致廣播官網底下熱議一片,有罵李漠真性情,有說李主播沒人情味,連女嘉賓姍姍也跟著遭炮轟,罵聲激烈,強烈譴責這種第三者怎麽有臉上節目訴苦,簡直想撕叉她的二皮臉。

拖到會議結束,丁臺也沒點名李漠。

這是好事,散會後團隊松口氣,才收了筆記本準備回,丁秉文敲敲桌子:“李漠,留五分鐘。”

將軍受罰,手下不忍。羅小莉首當其沖,替李漠承認錯誤:“丁臺,昨夜的直播是一個意外,李老師大病初愈難免會有失誤,我們保證監督好李老師,下次絕不再犯。”

丁秉文合起手掌,放在臉前:“昨夜?昨夜發生什麽意外?我還沒來及盯《密談》這個頻道,等我回頭看看。”

“哎丁臺,不用了!”孔慧一聽,多少得攔,“昨天節目很順利,觀眾反響熱烈,討論都極高,收聽率還打破了以往記錄,李老師很棒,您一切放心。”

丁秉文本身對李漠專業能力是很認可,點頭,說:“你們先出去,我和李漠有話要說。”

不是追責,其餘談什麽他們便不再關心。腳尖攆後腳跟開溜,一個比一個走得快,生怕再被丁臺留下問罪。

會議室空留二人,丁秉文起身,從領導位上出來,隨意走到落地玻璃前,眺望滿城景色。李漠無聲作陪,在領導身後站好,目線同樣穿過窗子,飄渺無定,從信號塔到行人,一覽無遺,沈默不言。

丁秉文不開口,他很難揣摩臺長心思。誰不知道這大樓丁秉文說了算,人老子是京城有頭臉的官僚,級別大的嚇人,三個兒子大學畢業就安排進重點部門,丁秉文作為老小,管理廣電總局信手拈來,平日裏那些個大導為了過審,登門送禮都是“千萬”起步的級別。

社會最上層的人是高級野獸披人皮,李漠想來不猜領導想法,猜準了掉腦袋,測不準丟飯碗。自古君王多疑心,他在這弱肉強食的廣播大樓只想保一個飯碗,有口飯吃的前提下,沒必要跟總司令對著幹。

丁秉文突然就嘆一口氣,說:“你呀,還是太沈的住性子。一個播音主持專業出來的高材生,又是碩士文憑,有這個能力,這個平臺,別人都四條腿朝天鐵了心升職高攀,你這一塊肉星就滿足了?真拿十一點半的午夜節目當香餑餑死攥不放,沒一點上進心?”

李漠一楞,真沒聽出他這話門道在哪兒:“丁臺,幹一行愛一行,現在的午夜檔挺好的,我想做出點名堂再換。”

“你知道陳尹離職前怎麽說你的,”丁秉文插兜,臉上戲謔,“她說要不是年紀大了重起江山太難,她都想撬走你,出去買一棟大樓單幹。”

提起陳尹,李漠俯首,不參與任何有關她的討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當初他最早畢業進廣播大樓就是跟陳尹幹,那時候陳尹作為廣播大樓一把手,單拉出來這一塊電臺弄的風生水起,也結交了一批國內互聯網資本,想通過有聲的方式將實體劇發揚光大,專門開發線上耳朵IP這一塊。

那一年網文盛行,男頻女頻滿天飛,且尺度管控不是嚴絲合縫的細節審。李漠作為項目主開發官,所有企劃案、運營方案和推廣一手抓,陳尹撥款一舉買下三百個最火熱的IP,組團對搞配音,專門從海外請互聯網策略師,就為了一炮打紅有聲劇,帶領中國電臺廣播開擴一個新局面。一切都準備好,開工順利,進行火熱朝天,就在最後一個關卡試播出獲得一筆天文盈利之後,一道突發的禁制令下來,將所有前期投資、人力勞作打成灰燼。

當時誰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李漠記得清楚,那是拿到獎金的第二日,陳尹在晨會上突然宣布停止一切制作,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候進一步整改。大家都是互聯網行業的佼佼者,頭腦聰明,思維敏捷,就算陳尹不說,他們也猜到鐵定出了事。

李漠作為項目主要負責人,一邊承受大家無助且慌亂的催工壓力,一邊向陳尹詢問內情。那是他進入廣播大樓後第一個留下來加班,卻無事可做的夜晚,他站在陳尹電腦桌前,陪著她等待。他們始終沈默,並且始終不敢打破這沈默。這把利刃不知先穿透誰的胸膛,李漠只記得自己嘆了口氣,想要勸陳尹不必焦灼,應當一切釋然,陳尹的眼淚卻當著他的面流下桌沿。

陳尹說,我沒想到,我父親最後還是重兒輕女,親手搞碎了我的宏圖大業。我們姐弟四人,明明我第一個出生,理應分到最多的商業板塊,就為我是個女人,他不願我從政,也不準我從商,今時今日,連廣播這一塊他也要收回去,給我同父同母的親弟弟秉文。

風雲政變,家族爭權,李漠只是一個被卷進來的朝臣,侍奉到陳尹王朝分崩離析最後一刻,直到檢察官拿走所有文件,說要調查陳尹非法貪汙、受賄諸事,他都沒說陳尹一句佞語。

那段最艱難的時刻,等待他的是停職,是銀監局日覆一日的調查,更是刑事科的短暫拘押、審問。

他們永遠重覆三句話,“對陳尹的事你知道多少?”“你有沒有實質性受贓款、參與?”“如果你是清白的,那麽你願不願意提供證據,明哲保全自己?”

面對審問,李漠持久緘口不言。他非有三寸不爛之舌,大多數問題陷阱重重,這些人等他一句話就給自己定罪,給陳尹判無期徒刑,他說的不是話,是呈堂證供,是保命符,更是搖搖欲墜的良心。

這樣痛不欲生的日子,李漠堅持了整整兩個星期,十四天。他瘦了二十斤,整個人就是一把撐著皮囊的骨頭,眼窩黑青,下巴布滿胡茬,眼中嚴重充血,如果不是他每日把自己掌心掐出血死命靠疼堅持,陳尹這輩子就完了。

當然,他的一生也就完了。

真正出現轉機的是兩個星期後的一個星期四。前一日晚上李漠昨夢,夢到他重回香港聖約翰大教堂,坐在晏辛勻的位置,仰頭看黑色鐵藝風扇和聖經畫壁。晏辛勻對他講,這是最早的基督教教堂之一,只要靜心悔過,上帝也許會寬恕一切。

他想笑,說可惜我不信基督教,也不認為這世上有上帝。

那怎麽辦?晏辛勻戳著眉心,認真思考一番,對他說好,那我來替上帝寬恕你。

第二日他被人保釋,出去後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新任廣播大樓臺長丁秉文,陳尹親弟弟。他穿了一套古馳的高定,第二次看表之後終於等到李漠,告訴他高層商討後,一致決定將你留在臺裏,繼續效力。你站錯了陣營,這不是你的錯,因為你沒有抉擇的機會——但希望你從今日起有一個明確態度,你是誰的狗,在為誰效力。

李漠笑了一下,搖頭說謝謝丁臺擡愛,自古忠臣不伺二主,我決定辭職。

丁秉文也笑了,說你跟我見個人,再後悔也不遲。李漠問為什麽,見誰,丁秉文率先邁步,只回答他第一個問題:因為是這個人出面保你,否則就是天王老子來,你二十四歲後的每一日也得吃牢飯,在籠子裏不見天日。

李漠跟著新皇帝離開拘留所,踏出玻璃門的瞬間,他下意識用手背遮住眼皮,不適應強烈日光。短暫空當,李漠聽見一道很有辨識度的低嗓喚他,李指導。那個瞬間李漠至今都覺得恍惚,太像做夢,否則他絕不會前夜夢到晏辛勻,後一日就剛好與他在北京的冬日相逢。

可那不是夢,確確實實是晏辛勻百忙之中抽出一日從香港專門飛京,只因聽說蘇曼的粵語老師被牽扯進一個金額上億的刑事案子,他來晚一分鐘,恐怕李指導骨頭渣都要被火化。

“晏老師給了我一個生機,把我從人生低谷撈起來,吹去灰塵,那日起我便開始惜命。”思緒回魂,李漠開口,拒絕丁秉文好意,“丁臺對我高看,是我的榮幸,可我不想再從千尺高空再摔一次。現在很好,現在已經很好,天賦與學歷不能證明什麽,我甘願從底層電臺主播做起。”

他性子如水,除了真正試探過的人,誰也不知深淺。

水能覆舟,亦能載舟。丁秉文本就是替人開這個口,得到這樣答覆不意外:“好,有決心就好。好好預備節目,午夜欄其實也是一個黃金檔位,先往前走,等稍微有起色,我會重點考慮提拔你。沒事了,你回去吧。”

李漠說過“謝謝丁臺”,拿起記錄本轉身出去。

丁秉文目送他離開,等人走遠,掏出手機。

他等晏辛勻開口,對方偏不,僵持小片刻,丁秉文頗為無奈地說:“老晏你聽見了,不是我苛待你的人,是李漠不願意。”他總覺著晏辛勻要發脾氣,於是又強調一遍,“是李漠——他自己不願意。”

晏辛勻直接掛了他電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