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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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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楊小雲部門的人,到第二天才來修葺被毀掉的一片房子。

在謝崇宜還未醒來的期間,烏珩獨自將如今已擴展幾十個的農場都逛了一遍,敖舍是土系異能者,出身於農家,後來收集信息時知道他大學就讀的也是農學專業,他將幾十個農場管理打理得很好。

南方農場種植了大量的水稻,水稻種子由京州種子庫提供,被穗子壓彎了腰的水稻格外吸引周圍的鳥類。唯有烏珩肩頭上的X對此不屑一顧。

無邊無垠的金色稻田之中,規律地散布著放大加高版的稻草人,定時定量地釋出能量驅趕靠近的野生動物。

烏珩站在其中,隨手撚了一貫穗子在掌心,很奇怪,在吸收了謝崇宜體內的能量雜質以後,他現在竟能感知到他觸碰到的每種生物體內的能量波動,包括掌心裏的穗子。

穿著軍綠色連體工作服和黑色長靴的敖舍從田埂的盡頭朝他走過來。

在對方鞋底接觸到田埂的那一瞬間,烏珩感知到了他的呼吸、脈搏、血流,他身體中每秒鐘都在發生的物質交換和信號傳遞……這是謝崇宜身處的世界。

“你怎麽過來了?”敖舍黑了不少。

“過來看看。”烏珩簡短地回答道。

敖舍點了下頭,“我做了實驗,在使用異能催化的前提下,這批稻種一月一熟的味道最好,明天將有三個農場的蔬菜成熟……”

他足足滔滔不絕地說了十來分鐘,結尾時,他頓了頓,“聽說,其他基地也都陸續發來了求救通訊?都要接收?”

“嗯。”烏珩低頭剝開稻殼,雪白的米粒就像橢圓的珍珠,他把米粒餵進嘴裏,咀嚼出樸實無華的香氣,“不過不一定都要收入城裏,溯游還有的是地方。”

“你還記得我父親向你們說過的預言嗎?”

青年掀起眼簾,看著對方。

“我知道的,或許要比你們知道的更詳細一點,”敖舍看向遠處,“烏珩,如預言所說,你走上的,是一條死路。”

“我的,還是我們的?”烏珩事不關己道。

“你的。”

烏珩露出疑惑又悲哀的表情,他什麽都知道,也什麽都決定好了。

所以他才疑惑,疑惑愛的力量居然比死亡更強大,疑惑他這樣的人,竟也擁有了比死亡更強大的力量。

“不害怕嗎?”敖舍在對方臉上看見的不是無畏,而是無所謂。

畢竟在這個時代,求生意志大過一切,敖舍相信烏珩一定也有那麽一段艱難求生的時光。

烏珩嚼完了手中的米,朝敖舍瞥去淡漠的一眼,“專心種你的地。”

“……”離開農場後,烏珩把空間裏的大部分生物都傾倒了出來,成群的牛羊頭都不回地在草地上撒歡地跑,野雞鉆進草叢,昆蟲滿天星一樣的四散逃離,小溪匯入河流,山野變成溯游的一部分,空間獨剩前面收集的人類工業制品和一眼看過去沒有盡頭的虞美人花田。

他對空間裏的生物沒有感情,它們頂多不過只是作為他的食物存在,此刻它們與溯游融為一體,烏珩手掌心發熱,像是血管裏的血液被分流進了腳下的這片土地。

這種奇異的感覺使烏珩破天荒地想起了神見地的熊哥,他不跟他們的隊伍一起離開,他要留在那裏。即使看不見未來,因為他說一切來自於土地的最終又將回歸土地。

烏珩不知道他今天這些奇怪的感受是因為愛還是單純受謝崇宜體內能量的影響。但他知道他現在如何看待眼前這個世界,謝崇宜平日裏就是如何看待。

原來,班長是個這麽溫暖和善良的人。

返回的路上,晚霞在頭頂堆成紗,鋪到很遠很遠的遠方,大地被浸在橙紅之中,連綿山野中時不時傳來野生動物的啼鳴和騷動。晚風拂面,帶來一陣又一陣農場中各種肥料和作物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綠地山林在一個星期之前就被天氣渲染得火紅金黃,左面傳來引擎聲和人聲,長龍似的隊伍從一處山坡下吃力地爬進青年的視野,像一條發黑的血管從山的表面凸起。

“烏珩!”竇露在隊伍前端跳起來朝他揮手。

-

“看看我們接到了誰?”薛屺脫下臟透了的制服,全身上下都寫滿了失而覆得的開心。

臨時給無人相安排的空社區內,體型瘦削的青年低頭摘下半面具,“好久不見。”

沈涉。

別說其他人了,就連烏珩都怔了一下。

X很沒禮貌地大喊了一聲——“鬼啊!”

“沒想到吧,”竇露努力把手肘往烏珩肩膀上靠,“我跟薛屺晚上抵達的無人相,沈涉就是無人相的負責人。不過他當時戴著面具,我沒認出來,薛屺倒是一眼就就認了出來。”

烏珩看著沈涉,淡淡地說了句「好久不見」,「你的臉……」

面前的沈涉與被他母親強硬押走時模樣相比,沒有太多變化,長高了一點,瘦了一點,身上那股謙和貴公子的氣質淡去不少。但這些不重要,每個人隨著年歲見長隨著經歷增多,或多或少都會有變化。

沈涉最為明顯的不同是他的臉,他左臉出現了蟲化,漆光的黑色甲殼附著在表面,海藻般潮濕幽黑的綠色左眼像蟲子那樣時不時地怪異扭動,難怪會戴面具。

面對烏珩的提問,沈涉沒有多說,“感染了。”

薛屺像只小比熊一樣望著烏珩,“我們會有辦法的對不對?”

這個問題,世界上最偉大的科學家也沒辦法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但烏珩點頭了,“嗯。”

薛屺眼睛一下紅了,他強忍幾天的眼淚全部擦在了烏珩的衣服上,“我以為我們有了自己的家,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竇露像謝崇宜撕下黏在烏珩身上的人那樣,撕下薛屺,把他丟給沈涉,“明天我會帶人來給你和你們的人做第三遍檢測。在這之前,你們所有人都不可以離開這個社區。如果違反規定,會按照基地規定的制服給予懲罰。”

“多謝。”沈涉一邊說,一遍低頭戴上面具。

薛屺搶走他的面具,“幹嘛,難道我們還會歧視你嗎?到家就別戴了。”

烏珩和竇露對視一眼,轉身離開。

還沒走出社區,竇露就主動開口說道:“屏城基地的任務,我接下了,馬上就走。”

烏珩腳步微頓,又繼續往前走,“不休息幾天?”

“不了,每分每秒都在死人,我受不了了。”竇露右手攥緊了腰間的匕首,“不過我也不是真那麽偉大愛吃苦,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阮絲蓮,烏珩,我不在溯游城,你能幫我照顧一下她嗎?她沒有異能,很容易被欺負。”

“等我調整好了,我會去見她的。”

烏珩註視著竇露臉上繃緊的肌肉和躲閃的眼睛,在自己的聲音裏好似聽見了謝崇宜的語調,“好。”

竇露松了口氣,說了謝謝之後,掉頭朝城門口方向跑去。此刻,她的背影看起來像極了一名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

烏珩則繞路去到了之前那家小酒館,掐住X嘴巴,阻止它「這個這個這個那個那個那個」的點單,打包了兩摞食物。

離開時,左右手各拎著一摞打包盒的青年在門口迎面與一對年輕靚麗的男女撞上。

“阿珩!”阮絲蓮的臉上充滿了驚喜。

烏珩的視線看向了她與旁邊年輕男人挽在一起的胳膊。

“介紹一下,這是溫撻。”她沒有說兩人是什麽關系,也沒有詳細介紹對方的職務,畢竟不是工作時間。

烏珩不認識,自認為沒見過,不過溫撻顯然不這麽以為,他一臉緊張地看著烏珩,“領主。”

沒有寒暄,烏珩僅僅只是對兩人輕點了一下頭,就繞開他們從旁邊出去了。

肩頭上,X嘆了口氣。

“我們進去吧?”溫撻偏頭看著走神的阮絲蓮,輕聲道,“你之前不是說這家店老板自釀的酒水很好喝嗎?”他是名很溫柔的程念男性,異能卻是與性格迥然相反的雷系,得幸於異能強大,他被謝意挑中成為了三千人中的一個,只是他沒想到的是,一個不滿二十歲的男生手底下,竟然盡是高階異能者,並且對方在照顧自己人這件事情上毫不掩飾,所有重要的職務被他親近的異能者瓜分殆盡,而聞垣那種鐵面無私的人呢,竟也能面不改色地說出「我不覺得領主的安排有任何問題」這樣的話。

目前,溫撻唯一能接觸到烏珩的途徑的就是他身邊這位年輕漂亮的女孩。雖然只是個普通人類,可卻是烏珩的密友。

烏珩和X邊走邊吃,還沒到家,打包的食物已經被解決了一大半。

“班長要是醒了,你就說這些都是你吃的。”

“混蛋。”X罵道。

“那就蜀葵吃的。”

“不錯。”

兩人在回到家之前,把打包的食物吃光了,他們準備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他們根本沒有去過酒館。

從湖畔繞行半圈,不遠處的房子裏面有溫暖的燈光映射出來,一人一鳥躡手躡腳走進院子。

房子門前,一人一狗坐在臺階上,兩雙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大晚上才回來的一人一鳥,被看著的兩只生物在瞬間渾身緊繃,X在謝崇宜視線的威壓下,大喊「我沒吃媽媽吃的」。

養不熟。烏珩面無表情地心想,擡手把鸚鵡從肩膀上拂了下去。

謝崇宜剛醒過來,微弱燈光下,他穿著淺色的條紋睡衣,大病初愈般的虛弱讓他看起來像是剛從墳墓裏爬出來的,他眼裏沒那只鳥,只是直勾勾看著烏珩,朝他勾手指,“阿珩,過來。”

-

烏珩是個標準的享樂主義者,所以他做愛也只是做到自己覺得舒服就行,謝崇宜大部分時候會順著他,偶爾卻不會,甚至會把烏珩弄到生不如死。

到後半程,烏珩溫順的承受中隱隱出現了一絲掙紮之意,他大腿酸痛,口腔也發幹,很難受。

謝崇宜把他從床上抱起來,身體的那一部分沒有離開他,就這樣托著他走到樓下,烏珩在對方的懷裏抖成了一片枝頭上的秋葉,以至於謝崇宜扶著水杯給他餵水時,他連嘴都不知道怎麽張開,一杯水漏了大半到他的胸膛上,和其他的液體一起混合著,變得黏答答,沿著小腿,從腳後跟往下滴。

“我覺得……”烏珩在對方追來的吻中,艱難地開口,“我們可以睡覺了。”

他一說完,嘴巴就被銜住了,謝崇宜柔軟的舌尖在他口腔裏不厭其煩地攪動品嘗,把烏珩的話當耳旁風。

再有異議,謝崇宜就捂著烏珩的嘴巴g他。

求生欲占了上風,被g的人就顧不得身體已經被侵犯到了極限的難耐。

謝崇宜把烏珩胡亂抓撓的手攥緊手裏,緩緩朝下,讓他摸自己的小腹,烏珩掌心挨到了皮膚下明顯的起伏,他呼吸停了一瞬,“你的我的?”

“你的在這兒。”謝崇宜示意他低頭,看兩人身體之間那根半軟的小漂亮。

“領主大人的嘴還是閉上為好。”謝崇宜語氣略帶嘲意,更多的是無可奈何的寵溺,他手指溫柔有力地抓住對方的頭發,“張嘴。”

烏珩將嘴打開。

謝崇宜吻住他,一股濃烈的溫涼的腥氣襲入烏珩的口腔裏,烏珩瞇眼,不受控制地掙紮起來,他下意識以為這是對方的另一個意識。但舌尖相觸的那一剎那,烏珩又馬上確定這就是謝崇宜。

外來生物的信息素難聞到可怕,班長距離人類越來越遠了。

整棟房子,兩種大相徑庭的味道相互交織,餐桌,客廳地面與沙發,走廊,陽臺,沒有一處被落下,烏珩幾乎快要暈厥,最後也是真的暈過去了。

謝崇宜精力無限,他把烏珩搓洗幹凈擦幹揣進被子,睡著後的烏珩漂亮幹凈得像一枝剝去了表皮的荷花桿,清清透透,渾身散發著一股植物特有的清苦香氣,怎麽聞都聞不膩。

他坐在床沿,手指勾著已經睡著了的人的手指,想起末世之前對方在學校時的模樣。哪怕是按照尺寸定制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大了一圈。因為他太瘦了,常年的營養不良使他的臉色永遠是蒼白的。如果他真的是蛇的話,那他一定是那一窩幼蛇裏個頭最小的那一條。

如果能早點註意到對方就好了,謝崇宜是個理智永遠淩駕於感情至上的人。但只要是人,產生了感情,就會隨時隨地的作如果作假設。

烏珩睡得很沈,呼吸平穩,謝崇宜松開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臉和脖子,又摸了摸頭發和額頭,愛不釋手之意擺在明面上。

他以為自己什麽都不知道。謝崇宜扯了一下嘴角。

在床沿坐了起碼大半個小時,謝崇宜才起身,套上上衣,走出房間,仔細清掃了這棟房子的每一個角落。

X和蜀葵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動物的直覺要比人類敏銳,一狗一鳥都精神抖擻地追趕著謝崇宜的腳步。

快要天亮時,謝崇宜已經做好了早餐,並且穿戴整齊。

“阿珩,阿……”X的大喊大叫被謝崇宜掐沒,他在狗鳥跟前蹲下來,神色平靜得可怕。

他雙手搭在膝蓋上,對著烏珩無法說出口的話,對著狗鳥完全沒有不忍心,“你們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我身體的變化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沒有料到,烏珩的命可以換我的命,這是個意外。”

“生命的進化,沒有人可以阻止,但一部分人類可以通過這樣的進化成為一種新的生物,幾十億年以來,地球上的生物都是如此,沒有例外。”

越講越深奧了真是,小鳥一句都聽不懂。但X還是很認真地把頭歪來歪去地聽。

“簡單來說,大部分人類因此死去,其實是很正常的現象。但作為無力改變自然進程的種群,我們的掙紮,同樣正常。”

“能量的井噴,能量雜質也伴隨著異常溢出,第二次感染很快就會蔓延至全球。說不定,無人幸免,但只要將這些汙染源全部吸收封鎖,人類就可以順利過渡到新的時代,”謝崇宜點了點X的小腦袋,“說真的,我這談不上犧牲,因為我早晚會死,現在至少還能死得有一點價值。最起碼,我不用擔心烏珩在我背後搞一些惡心我的小動作。”

這下X捕捉到了關鍵詞,它誇張地把翅膀打開,張大嘴,卻不知道說什麽,這樣的對話它還沒有聽到過,沒有模版給提供給它。

“阿珩。”它反覆念烏珩的名字。

“我沒有選擇。”謝崇宜垂下眼,他不能跟烏珩共生。但要讓烏珩陪他一起去死,他更舍不得。

“阿珩。”小鳥越發覺得現在只有自己能留下謝崇宜了,傻狗是個死啞巴,只會嗚嗚嗚嗚搖尾巴。

一滴晶瑩的眼淚從謝崇宜鼻梁滑下來,在鼻尖掛了一會兒,落到地上。

天際出現了魚肚白,謝崇宜打包好了行李,悄無聲息走上了樓,回到了房間,模糊的剪影在床邊俯下身,他在烏珩肩膀上狠狠地咬下一口,那些昨天剛被對方取走的黑色漿液立馬順著謝崇宜尖銳的牙齒回到他的體內。

烏珩被咬疼了,睡夢中嚶嚀了一聲,卻沒能成功躲開。

謝崇宜在床邊站了良久,X在房間門口踱來踱去,直到對方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鳥和狗一起狂叫起來,卻被謝崇宜用異能封住聲音。

所有隱藏在溯游城,即將要發作的汙染源在青年離開時,被清洗一空。

-

烏珩在第二天下午才醒來,身邊不僅是空的還是涼的,床位的位置,X和蜀葵精神萎靡地蹲在那裏。

X一開口,嗓子嘶啞得不像話,“呱。”

烏珩暫時沒有在意兩只生物的異常,他掀開被子,走出了房間,他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他昨天剛剛感知到這個世界的溫柔可愛,今天那些感受,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變回了從前。

一狗一鳥小心翼翼地跟在烏珩身後,它們有很多話想要說。但畢竟不是人類,鸚鵡也只會學舌,它們現在連半個屁都放不出。

烏珩沒有在房子裏看見謝崇宜,除了廚房裏提前備好的早餐能看出出自對方之手。

烏珩露出疑惑的神情,他步伐僵硬地撿起餐具,一口一口地把早餐吃幹凈,看著面前幹幹凈凈的盤子,他猛然轉身,幾乎連滾帶爬地上了樓,衣櫃裏果然少了班長的幾身衣裳。

站在被翻亂的衣櫃跟前,烏珩咽了咽口水,他朝後退了一步,肩膀處傳來的刺痛在這時提醒了他一下,他手忙腳亂地解開衣領,拽開,看見了肩頭處見血的牙印——謝崇宜把它帶走了。

烏珩在客廳裏站了一會兒,懵得不行,皮膚底下青色的脈絡終於開始若隱若現,他體內能量在瞬間爆發出去。

藤蔓在整座城市的地底地毯式搜索,絲毫沒有要掩飾的意思,經過社區時直接把地表都頂翻了過來,嚇得全程安保系統都緊急啟動。

但最後烏珩什麽都沒找到,對方連足跡都沒有給他留下。

X一小跳一小跳地跳到烏珩腳邊,昂著頭,磕磕巴巴,“沒有。”

烏珩目光陰沈地看向它。

“沒有,沒有,”X努力地記憶,“沒有,沒有選擇。”

變異植物的暴走驚動了全程,但還好有人認出來這是烏珩的共生體,一些人知道可能是出了什麽大事,立刻就朝烏珩和謝崇宜的住所趕來。

但趕來後,他們卻看見了讓他們目瞪口呆的一幕——房子的位置,被巨大的蔥蘢的藤蔓給包裹住了,那些藤蔓就像彎曲的巨樹,一層又一層,嚴密結實地覆蓋,最上方,泛黑的花瓣有氣無力地垂著頭,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趕過來的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看虞美人這膘肥體壯的樣子,想必烏珩也沒出什麽要命的事。

可到底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哥哥!”烏芷最先要沖過去。

然而,她剛跑過去沒多遠,那些藤蔓就朝她抽來,她狼狽地躲閃,只能回到原地。

“都怪你!”她回頭瞪著林夢之,“要不是你濫交,哥哥就不會這樣。”

“你怎麽不把末世降臨怪在我頭上?”

烏芷手足無措地哭了起來。

烏珩躺在床上,房間裏已經被藤蔓堵滿了,他聽著遠處的說話聲,有的尖銳有的平穩,他懶得再聽,用被子捂住頭,滾燙的眼眶裏溢出眼淚,他找不到謝崇宜。不僅溯游找不到,外面的世界他也找了,都沒有。

溯游城是他的家,也是謝崇宜的家,是他們所有人的家,謝崇宜就算是要死,也應該死在家裏,或者死在他的手裏,他的嘴裏,他們可以成為一體……

他都想好了,若是他死了,謝崇宜可以把他種在院子裏,或者養在花盆裏,他們就還是在一起。

死亡不是什麽無法接受的事情,他最不能接受的,是跟謝崇宜分開。

烏珩一言不發地流淚,為了不發出任何聲音,他把手腕咬得稀爛。

他一日沒有合眼,房子遠處,聞垣安排了人輪流值守,他們都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但怕房子裏的人出事。

死活不走的烏芷被劉深幾腳蹬走,但劉深守了兩個小時就跑去瀟灑了,林夢之罵罵咧咧地接上,一直守到了半夜。

林夢之不想回去,他倒更樂意在這兒守著發小。

他望著天幕,沒有星星,月亮在這兩天也不見了,他想到了跟柳寧滾到一起的經過,頭疼,他只不過心直口快說了幾句「男的女的都一樣」“沒覺得你是異類,現在共生體不滿街都是,他們比你怪多了”這樣的話,就把柳寧感動得以身相許了,整體上來說,主要還是他由於他的個人魅力太強,連男的都拒絕不了他。

很快,他又想到了薛慎,酒後亂性的典型,不過幸好他們中間沒有愛,就像烏芷說的那樣,睡來睡去的關系而已。

但今晚跟誰睡,也是個問題。

所以林夢之不想回去。

他在草地上躺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冷,坐起來拉上了外套的拉鏈,他看了看四下無人的湖畔和寧靜的身後,爬起來,輕手輕腳地朝那群看起來進入了休息時間的植物群靠近。

林夢之手腳靈活地攀上藤蔓的枝節,它們粗壯無比,承受他的體重完全不成問題,他在上面跳來跳去,它們都不帶晃一下的。

好不容易,林夢之總算找到了被枝葉密密麻麻掩住的主臥室,在藤蔓後面,他滿頭大汗地扒拉開綠葉,手背還被劃了幾道血淋淋的口子。但他沒顧得上去在意傷口,而是把拼命擠進了藤蔓之間的間隙,上身剛擠進去,那些藤蔓就動了起來,越收越緊——

“哦哦哦咦咦咦喲喲喲!”林夢之慘叫起來,五臟六腑差點被從嘴巴裏給擠壓了出來。

來接班的薛慎看見這一幕,無語至極,他把人拽出來,拖回到原地。

“我靠!”林夢之舉著雙手,鮮血已經把他袖子都染紅了,“六親不認。”

薛慎暫時離開了一會兒,回來時手中拎著一個小箱子,他命令林夢之坐下後,從裏面取出消毒水和紗布。

林夢之感覺怪怪的,他們是睡友,搞這些,怪肉麻的,於是他打了個哈哈,“沒想到你還挺賢惠,以後誰娶了你可有福了。”

薛慎不帶表情地用拇指狠按了一下對方的傷口,嘴賤。

林夢之痛得大叫,但全部身心基本都掛在烏珩身上,所以他也沒去註意薛慎的表情。

“你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不知道。”

“你不是跟謝崇宜玩得好麽?”

“你跟烏珩玩得好,你知道?”

“他媽的我剝奪你這個星期和我的睡覺權。”

“不行。”

兩人在湖畔吵個沒完,烏珩就趴在陽臺上,靜靜地看著他們,一直到兩個沒見過的一男一女過來換班,看他們沒有看林夢之和薛慎有意思,烏珩回到床上,重新躺下,這次他睡著了。

-

烏珩和謝崇宜進入休眠期,溯游城一切事宜由聞垣和薛慎以及阮絲蓮代管。

雖然進入了休眠期,但飯還是要吃的,虞美人吃了就是烏珩吃了。所以每天上午,都有人牽著個頭巨大的牲口送來,變異植物能把它們吃得一根毛都不剩下。

在溯游城被代管的這段時日,發生了很多事情。

最先被發現的就是江簾和沈涉體內的感染被抑制住了,不過感染已經導致的畸變無法消失。但這對人類而言已經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了。

接著就是劉深借著兩位最不好說話的管理者不在,說是要設立一個讓民眾放松的不正規場所,被應老師念叨得喝農藥懺悔,最後被烏芷救下。但樹杈子被藥死不少,短時間內估計無法恢覆。

而阮絲蓮與溫撻的戀情也傳遍了溯游城,俊男美女,大多是祝福的聲音。

城內人口數量激增,聞垣一幹人等忙得焦頭爛額。

除夕夜那一天,全城歡慶人類的新生,那座巨大的藤蔓城堡外面,堆滿了幸存者們送來的包裹。

林夢之還強硬地在藤蔓上面掛上了好幾只燈籠,虞美人左甩右甩沒甩掉,氣得追了林夢之幾十公裏,憤憤而回。

房子裏的狗鳥人都仿若回到了蠻荒時代,一個比一個潦草粗糙。

烏珩沒有少它們的飯食,吃的都給夠。不過它們自己不願意離開這裏,和烏珩一樣,只在屋子裏打轉,一狗一鳥都胖了不少。

但烏珩瘦了,臉頰上的肉掉光了,不是大眼睛的眼型在這會兒也變得又大又黑,他的頭發長至後背,發梢幹枯淩亂,長出來的芽葉柔軟弱小,幾個小時就發黃掉落。

之前合身的衣裳都大了一圈,彎下腰,伸出手,瘦骨嶙峋的身體清晰可見。

他並不想死,他跟班長,能活一個算一個。

他只是想要靜一靜,就像植物在秋天枯萎,在冬天冬眠,休息蓄力之後,在春天再次發芽生長。

“植物才會重新發芽,人類可不會,共生體也不會。”

說話的人是北天青林場的老林,他也是碰巧想要離開溯游城,和謝崇宜撞上了日子。於是兩人便一起離開了,這會兒,兩人位於一座不見天日的地下基地之中。

老林翻閱著手裏的報紙,邊翻邊說:“他還是植物共生體,誰知道變異植物會不會在宿主精神最虛弱的時候趁虛而入。”

“那是他的事情,他自己處理。”回話的青年手中翻閱的是書,他說完後,把書一拋,“誰寫的?好難看。”

老林看了一眼著作人,他寫的。

中年男人剛想駁一駁,餘光卻在此時瞥見了墻壁上晃動的黑影,他身體一個激靈,想都沒想,動手按下墻壁上的按鈕,一層又一層的特殊材質屏障將青年包圍在內。

謝崇宜緩慢擡眼,他托著腮幫子的那只手已然已經蟲化,眼睛血紅,連墻壁上的影子都是巨大的蟲形。

“這樣就以為我會失去理智?我好像還沒有那麽弱。”

老林早已經嚇得從逼仄狹長的走道裏跑掉,謝崇宜打了個哈欠,起身到墻邊的單人床上躺下。

躺了半天也沒有睡著。

他想念烏珩,如果還有蟲眼與戒指,他不會失去對方的動態。但現在他收回了自己在對方身上放置的一切。

沒有工具,人類只能在記憶庫裏搜尋有關戀人的過往畫面。

躺了半天,謝崇宜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行李袋,在夾層裏翻出壓癟晾幹的黑色虞美人花。

走出底下蜿蜒的幽深甬道,老林來到地面上的荒漠,他拍掉身上的黃沙,看向遠處不知何時降落的直升機。

重傷痊愈的謝意帶人走來,告訴老林,“溯游收到了我們的通訊,我們馬上就要撤走。”

老林支支吾吾。

“我知道你要留下來。”謝意表示理解,“這個時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但老林還是支支吾吾。

“你想說什麽?”謝意追問。

“他希望你不要告訴溯游城的人,他在這裏。”

謝意眉心動了動,難掩痛楚,但最終理智占了上風,“知道了。”

“他還希望,你不要進去看他。”

一刻鐘後,直升機離開了地面,黃沙被攪得漫天飛。

他們剛走,那些飛揚的黃沙剛落地,很遠的遠方,模糊的黑影如同大軍親臨,朝老林所在的位置快速奔來。

感染者,越來越多的感染者,這片土地上,很快就只剩下黃沙和感染者,由於缺乏食物。哪怕隔著上百裏,它們都能嗅聞到新鮮人類的氣味,循著味道找來。

老林朝後退了兩步,抱著報紙又鉆回甬道內。

甬道內伸手不見五指,老林走熟了,沒有光亮也能照常行走,他一路小跑回到地下城,站在如鳥巢狀的地下城邊緣,他看著身處監測室的謝崇宜,對方平躺在狹窄的單人床鋪上,像是睡著了。然而整個室內的壁面,滿是黑色的漿液在攀爬流動,並且它越發的壯大、洶湧——頭頂的地面騷動了一陣,徹底安靜了下來。

老林再次爬回地面,已經看不出人類面孔的黑色怪物,橫屍遍野,它們體內的雜質也就是汙染源,全部被謝崇宜吞沒掉了。

只要他繼續吞沒下去,感染就會中止,人類就會得救。

到那個時候,謝崇宜再自我了結,他體內所有的能量都會隨著他一起走向枯竭。

老林不合時宜地想起了烏珩,那孩子怎麽接受得了。

-

城內又出現了感染者,找不到源頭的。但消失得也很快,剛出現沒幾秒鐘,就忽然倒地,失去生命跡象,根本沒有人能解釋這個現象。而唯一有可能對此現象作出解釋的吳陌已經不吃不喝好幾天。

聞垣拿著稀飯給他大灌特灌,摔了碗,冷冷道:“人類的悲劇是因為時代,謝崇宜和烏珩的悲劇是因為你。”

吳陌倒是冷靜,他擦拭著嘴角,“無論如何,悲劇都會發生。”

“給我找到他。”

吳陌嘴角譏諷,“你不如去拜托吳典,他們同根同源,吳典找到他,比我找到他,要更容易。”

聞垣想說——「謝崇宜現在很有可能已經不是人類了,吳典發來訊息,說感知不到對方的存在」。但又覺得對著吳陌這種人沒必要說太多。

——對方的不吃不喝甚至都不是在懺悔,而是他認為人類真正的末日即將降臨,他沒有再吃東西的必要。

“失去作為人類的感情,喊著所謂的拯救人類的口號,是把自己當成神了?很可惜,你失敗了,因為可以拯救我們的,從來不是神,而是我們自己。”

誠然,吳陌為人類的生存做了許多貢獻。但他其實從未把自己當做過人類,他把自己的當耶穌,當女媧,當成高維物種,俯瞰著跟螞蟻沒有區別的生物族群。

能量的井噴已經給了人類作出反應和制定應對策略的時間,現在輪到汙染源開始席卷了。

聞垣踏出科研所,頭頂五顏六色,像是極光。

蜿蜒的光帶碩大無朋,遍布整片天穹,它們是動態的,緩緩流淌擺動,顏色的深淺也一直在變化。

極光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地球上的一切都跟人類一樣,迎來了削減乃至即將降臨的滅亡。

街對面,一輛吉普車猝然駛來,車上的人下車後環顧四周,看見了聞垣,急急朝他跑來。

“植物共生體,全部畸變了。”

聞垣已經看見了,如夢似幻的極光底下,剛剛修覆的建築物群之間一簇簇地升起了龐然大物,它們在快速移動,朝著基地之中最為強大的植物共生體奔去。

糟了!聞垣喉嚨一緊,那個方向是烏珩所在的位置。

站在臺階下的異能者還在報告。

“城內出現了許多感染者,雖然它們的生命異常短暫,只有一兩分鐘甚至不到一分鐘。但光是這一分鐘,它們就能感染數十人,比喪屍還要厲害!”

“大部分異能者已經開始著手清理,但這種感染似乎主要是從人類身體內部出現的,薛會長說,現在我們每個人都有立刻畸變的可能。”

“溯游外面情況更糟糕,它們大部分匯聚到了溯游周圍,”說話的人咽下唾沫,快要哭了,“大校怎麽辦?她還沒到,而且外面還有十幾萬人沒有進來。”

聞垣聽完後,看著已經喧鬧起來的基地,回身大步又走進了科研所,他在幾秒鐘之內就走到了吳陌面前,拽住對方的衣領,“被感染的條件,說。”

吳陌神色自若,“異能者。”

他的聲音在聞垣耳中,聽起來像是魔鬼才能夠發出的聲音。

“異能者體內的能量磁場本身就不符合正常指標,什麽異能者,其實只是和喪屍的顯化方向不同,現在只不過是殊途同歸。”

吳陌的眼珠滾了滾,出現了蟲眼網絡,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拿下聞垣握著自己衣領的手,“但吳典他們幾個不會被感染,他們是能量本身。”

聞垣還沒有註意到吳陌的變化,他問道:“那麽他們是不是……”

吳陌搖了搖頭,“如果有用的話,我為什麽不用他們去救謝崇宜?”

丟下吳陌,聞垣頭也不回地走出實驗室,身後傳來喟嘆,“人類就是螞蟻,靠著最古老的自以為是,延續屬於他們的文明……”

走廊中,巨大的蟲身嘶叫著撲向聞垣的後背,聞垣沒有回頭,手中匕首就順著嘶鳴聲沒入感染者喉頸,刀刃一瞥,頭顱落地。

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正面朝上了,吳陌的半張臉赫然出現在聞垣視野當中,從它軀體內滲出來的黑色能量,滲進地下。

聞垣走得幹凈利落,聲音傳導至全城上空。

“發現感染者,不需要請示,自行解決。”

在漫天的極光底下,在地面上穿梭的人類就像一個又一個的幽靈,感染沒有任何的預兆,突然就會發生,撲向同伴。

竇露聯合其他幾個磁異能者將所有非異能者放置進了一層又一層磁網中間,擔心感染也會很快降臨在自己和同伴頭上,竇露又召來了其他不同領域的異能者給保護區加固,社區在層層波動的能量之後變得朦朧了起來,像是位於另一個時空。

竇露朝後退了幾步,她手中攥緊了磁刀,心想,要麽末日在今天正式降臨,要麽末日在今天迎來結束。

耳邊混亂的風流出現了幾縷異常的風道。

她看也沒看,擡手刺向身側,刀刃沒入被感染的同伴的額心,汙血直接染紅了她側臉。

“哢嗒”

林夢之戴上頭盔,身後老人追著他出門,被火墻攔在院子裏,老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畢竟不是人家的親奶奶,沒資格管那麽多。

但男生還是停下了腳步,轉身道:“嗨呀,老子出手還能有拿不下來的?多大個事兒。”

其實他心裏一點底都沒有,聞垣發下通知,所有異能者都有成為感染者的風險,他希望所有異能者在發現自己出現異常情況時,可以自己動手,盡量不要對其他人造成傷害。

林夢之覺得自己這一二十年過得還是挺幸福的。但幸福不代表他幸運,幸福是因為他知足。但按照倒黴程度,這逼感染十有八九也會落他頭上。

他朝烏珩那邊跑去,被感染之前,男的女的都不重要了,他要見烏珩一面。

沈平安已經帶著沈如意提前到了。

腳下的地面在震顫,那邊變異植物快要過來了。

“模仿,你擅長的,”沈平安叮囑道,“先穩住它們,我去喚醒烏珩。”

“它們發現了怎麽辦?”沈如意真不能保證自己能模仿烏珩成功,雙系異能加植物共生體,他模仿單系還行,模仿這麽多,開什麽玩笑。

“我們都在這裏,它們分辨不出來,你只需要給我爭取一點時間。”

腳下的震顫越發的劇烈,湖面震蕩了起來,粗壯發黑的荊棘從遠處狂轟濫炸而來,如烏雲罩頂,與它纏繞在一起的是綿軟的綠蘿,它借助著荊棘,自身不費絲毫力氣,湖水四濺,已經無法看出品種的巨樹拔地而起,樹下,一望無際的百合爭先恐後地盛開……它們形成包圍之勢,將附近區域很快打造成了一片不見天日的原始森林。盡管它們沒有面孔,但一旦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它們實則一直在靜靜地註視著中心的某個位置。

面目秀麗幹凈的青年站在那裏,目光平靜,一言不發。

只要不動手,就發現不了。

沈平安緩步慢行,他站在藤樹底下,將掌心小心地貼了上去,虞美人並不反感他的靠近,它枝葉伸展,攏住人類的身體,答應會面。

就在沈平安以為可以成功見到烏珩之時,那些柔軟無害的枝葉忽然緊繃,出其不意地就將它整個人打飛了出去。這次,它外面再次拔出更粗壯密集的藤條,將裏面的生物包裹得更加密不透風。

此刻,烏珩正裹著被子坐在床上,他面皮底下的脈絡,綠色能量在其中不斷地游走,他的根系似乎插入得太深,深不可測,他感知到了整片大地的呼吸,它一如既往的不動聲色,不受任何能量波動磁場異常的影響。

他仿佛被兩只雙臂給溫柔地環抱住,源源不斷的能量進入了他的根系,傳遞給了整棵植物。

他將植物網絡遍布大陸,只是為了找到謝崇宜,他沒有找到對方,卻誤打誤撞把所有溢出的能量吸入了體內。

以人類或者變異植物的身軀,要承載這巨大的能量,完全不可能。所以兩顆能量核正在快速幫助他分擔,避免軀殼爆炸。

他無法停不下來,因為他本身就是最貪婪好食的植物共生體。

紫色的極光從藤蔓的縫隙之間漏進來,烏珩聽見了來自地球上所有現存生命的聲音。

近處,「烏珩」被狂奔而來的林夢之撲倒在地,林夢之熱淚盈眶,“我草你終於肯出來了!”

沈如意暗道糟糕,他在心中不斷默念著「我是烏珩我是烏珩我是烏珩」,可植物之間緊密的聯系超過其他所有族群,能量只是這麽輕輕一蕩,這些觀察者們就發現了異常,它們揭桿造反——植物之間的競爭往往也很激烈。

沈如意神色慌張地踢開林夢之,往那些抽過來的荊棘狂丟火球。但空氣中浮動的濃濃花香,直接讓地上的兩個人都莫名頭暈目眩。

林夢之手腳癱軟,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給死死堵住,他爬都爬不起來。

明明只距離他們幾百米的沈平安,卻在植物群發作之時,直接消失在了他們的視野範圍內,它們拔起得更加誇張,大有將溯游獨占的架勢。

沈如意趴在地上神志不清地嘔吐,“都、都……都怪你。”

林夢之努力睜開眼,朝沈如意看過去,卻只能看見一株戰栗不停的柔弱百合。

“草。”好雞賊的異能。

但在本體面前模仿本體,哪可能認不出,沈如意被抓包,連根拔起,通體尖刺的荊棘沿著他腳踝纏繞上去,他口中發出慘叫聲,被刺穿的雙腿嘩嘩啦啦地往下淌血。

林夢之仰起頭,他張開五指,用盡全身力氣,只放出了一縷黑煙。

到這時,他才恍然感知到胸前的疼痛,他埋下頭,一小簇蜈蚣一樣的荊棘早不知道什麽時候紮入了他的心口。

他體內的能量正在被吸食。

那他還戴個破頭盔幹什麽?!林夢之一把把頭盔摘下來,還沒來得及丟出去,整個人就被頭朝下吊了起來。

腦內混沌之中,林夢之連遺言都想不起來了,他只有沒能娶上老婆的遺憾。

世界上仿佛被打上了馬賽克,高聳入雲還張牙舞爪的變異植物變得朦朧不清,像是步入了什麽魔幻世界。

晃動的巨型枝條之間,一個黑體生物漂浮其間,靈活穿梭,眨眼,它來到了林夢之面前,四目相對。

X雙爪勾住捆在林夢之身上的荊棘,奮力一拽,人類失去了捆縛,筆直墜落。在他接觸到地面之前,變異鳥貼地滑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抓住了對方。

它避開不斷甩過來的藤條荊棘,飛到上空,漫天極光底下,X脫口而出,“漂亮!”

林夢之虛弱地睜開眼,地面上,蜀葵馱著沈如意正在往安全區域疾馳。

“阿珩呢?”他張開口,問X。

X哪能回答這麽覆雜的問題,林夢之拼命扭過頭,看見X那鼓囊囊的肚子,比以前還要鼓,鳥能這麽胖,那人肯定也沒事,林夢之安心地閉上眼睛。

-

烏珩拉開門的那一瞬間,哄鬧的世界突然間就寧靜下來了。

包裹著房子的藤蔓縮回他的身體,幾秒鐘之後,猛然拔出,朝前方奔去,那些氣勢十足要掀翻分食虞美人的變異植物四散奔逃,虞美人追殺到底,將它們的能量掠奪得一幹二凈後才返回。

變異植物被清理後,烏珩才得以看見色彩夢幻的極光,他擡起臉,瞇起眼睛,清晰地感受到磅礴的能量。

沈平安從後方跑來,他知道烏珩肯定是出來了。但看見對方的時候,他心神仍然一震,眼前的人瘦了一大圈,比學校時候的樣子還要憔悴蒼白,頭發散披在腦後。若不是一張姣麗的臉,看著完全就是一個流浪漢。整理好情緒後,他才說道:“你沒事就好,班長呢?”

連體嬰兒似的兩個人,此刻有一人卻不見蹤跡。

烏珩搖搖頭,很久沒開口說話的嗓子和嘴巴,剛開始還有些不太熟練,“不知道。”

沈平安皺眉,不過烏珩沒給他追問的機會,而是道:“先解決眼前的事情吧。”

藤蔓輕而易舉地覆蓋了全城乃至整個溯游,每個人都被深埋在了綠色的汪洋之中,感染者、即將成為感染的異能者被它一個個給翻了出來,不止是能量。就連他們的身體都被吃了個幹幹凈凈。

大多數人都還沒搞清楚情況,還沒反應過來,還未出現感染跡象的異能者被抓起來捅穿撕開時,他們以為這也是畸變的植物共生體。但他們使出的異能無法撼動它一分,半分也不能。

基地內外的感染者還沒有被搜幹凈,這些藤蔓忽然全體好一陣僵滯。緊接著,分出了一大部分,離開了溯游。

“是烏珩。”阮絲蓮最先回過神,她拉起溫撻,“我們快過去。”

溫撻想都沒想就拉開了她的手,“什麽,他肯定是畸變了啊,植物共生體都畸變了你不知道?他原來強成那樣,我們過去不是找死嗎?”

阮絲蓮要活著,她怕死,但她也不能失去烏珩。不管是出於任何考慮,她都不能沒有烏珩,她可以自己去。

但還沒等阮絲蓮離開這座房子,溫撻就被突然破土而出的藤蔓給勒住了腳踝,他整個人被倒吊起來,藤蔓纏繞他的全身,是在探尋著什麽。

“救命!救命!快!”他盯緊了阮絲蓮,“你快去找人救我!”他的雷系異能竟然無法斬斷它,領主一定是畸變了!

沒用的東西。阮絲蓮冷冷看著對方,一步步退出了房子,“你被感染了。”她說完後,轉身就跑了。

溫撻被感染了,烏珩不會放過他,變成虞美人的口糧只是時間問題。

阮絲蓮握緊了手裏的水果刀,在大街上的一堆血肉裏翻出一件盡是臟汙的外套蓋在頭上,朝估計出來的安全位置跑去。

城裏混亂不堪,她還沒有進入保護區,四周隨時都有可能出現感染者。

一道緊湊的腳步聲很快就出現在了她的頭頂,時輕時重,絕對不是普通人類。

阮絲蓮咬緊了牙關,看都不敢看一眼,只管用力地跑。

又一道腳步聲出現,伴隨著嘶鳴聲。

感染者,她確定了。

砰!

重物的落地聲嚇得阮絲蓮雙腿一軟。但她不敢停,繼續往前跑,頭頂的腳步聲似乎是在高樓之上,可卻變得越來越近。直到就連沈重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聽,她抓在手中的外套被一把抓開,一對金瞳乍然出現在她的眼前。

竇露眼疾手快握住阮絲蓮的手腕,把人一把打橫抱起,跳上高樓,“我送你去安全區。”

滾滾風聲之中,阮絲蓮俯瞰基地,藤蔓無所顧忌地翻湧著。

“阿珩怎麽了?他出事了?”

“沒有。”竇露累得說不出太多話來。

溯游城外的情況要更糟糕,因為溯游是失落之地,是已經被拋棄而不再受影響的死亡之地。

但外面不同,外面不僅沒有極光,太陽還異常暴烈,這裏的生機還沒有被榨幹凈。即使已然只是一片荒漠,可地面之上還有人類,人類還沒有死幹凈,死不幹凈似的。

隊伍外面的感染者容易處置,讓他們防不勝防的是隊伍內部異能者的突然畸變。

還未抵達溯游,他們的人數就銳減了三分之一。

而隊伍裏,還有動物學的老頭對著他一定要帶上的象群打氣加油,使用異能制作的打包袋只能裝一些物資,活物不行,所以像老頭這樣的大有人在。

“全球就這麽幾只了!必須帶上!”

感染者每時每刻都都在出現,人員數量一直在減少,所有人從一開始的慟哭到麻木,到最後當身邊人畸變時,不用士兵動手,他們作為同伴率先就會動手解決。

“這是什麽?”走在象群之間的老頭忽然出聲,他停下來,身邊的象群也停了下來,圍著他。

老頭彎下腰,看著腳下黃沙之中的兩片小綠葉。

“嘿,小東西,不錯啊,這麽頑強!”

“跟我走吧。”他從兜裏抖出一塊手帕,用手指小心地撚住它不足兩厘米高的根莖,輕輕朝上拔。

看起來柔弱幼小的綠芽,根莖卻出奇地長,都拔到老頭膝蓋的位置了,還沒有見著底部,老頭又嘿了一聲,稱讚的話還沒說出口,黃沙被徹底掀開,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群蛇騰躍而出的帶葉藤蔓。

象群騷動起來,腳步驚慌,隊伍被藤蔓沖散,異能者的異能對它不起絲毫作用,它從地下湧出,越來越多,像是在找著什麽東西,比被它嚇到的人群還要躁動。

直到它似乎終於找到了目標,主枝掉頭,直奔最前方的領導者而去。

謝意早已經溫柔地註視了對方良久,謝崇宜以前向她形容過烏珩,是一株很弱小可憐的虞美人。

這哪裏弱小可憐了?

青年從翻騰的綠浪之中走出來,他站到了謝意面前,雪白的臉在炙熱刺眼的日光底下,毫無血色。

“阿姨,”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謝崇宜在哪裏?”

謝意也挺憔悴的,她身上擔子重,來自各方面的,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突兀就出現在眼前的青年,挺高挑的,比視頻裏看著漂亮。但精神氣顯然沒那時候足,但她還是狠下了心,說:“我不知道。”

“您身上有他的味道,我在基地裏聞到了。”

謝意心中驚了一下,“這麽遠,你……”

“我能,我還能救他。”

謝意並不相信,她說道:“我是他的母親,我身上有他的味道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不一樣。”烏珩搖了搖頭,他垂視著面前的女人,他其實不知道該怎麽辦。如果眼前換個人,他大可以直接動手威逼。但這是班長的母親,還是好的母親,他不太清楚該怎麽讓對方開口。而且,他現在很累,體內暴漲的能量讓他頭痛骨酸,他只想見謝崇宜,他要見謝崇宜。

他背後的那些藤蔓安靜了一會兒,這下子又狂躁起來。

“別欺負我大象啊!”老頭兒在遠處吶喊。

烏珩吃過人,沒求過。

此刻,他哀求謝意,“告訴我吧。”

得到答案之後,藤蔓朝遠處奔去,又回繞,直接將幾萬人一舉全部裹了起來,送到了溯游城門口。

-

一眼看過去,謝崇宜的身上就像是插了無數條黑色管子,外面那些噴薄而出的汙染源都爭先恐後地往他身體裏擠。

烏珩滑下甬道,很深,幾十米的樣子,壁面還附著了爬梯。

剛一落地,一個感染者就沖他嘶吼而來,他直接動手拽掉了已經畸變的頭顱,把頭顱拋開後,他才在掌心裏聞到老林的味道。

順腳,烏珩踩住往甬道深處爬的汙染源,納入自己體內。

沒有近鄉情怯,烏珩走得很快,因為走得太快,途中還差點摔了一跤,彎彎繞繞如同迷宮的甬道要走好一會兒,他沒有使用異能或者植物移動身體,僅靠雙腿。因為他在行走的過程中,還在想事情。

等他見到謝崇宜了,他要先甩他兩個耳光,再生啃下他兩塊肉。但當對方沈睡的面孔出現在視野當中時,烏珩想要食人啖血的欲望消失得無影無蹤。

烏珩直接打開了玻璃,堵住了甬道,一個活力滿滿的新宿主明顯比生命快要枯竭的容器要更具吸引力。

它們朝他湧來了,就連謝崇宜身體裏的,也都跑了出來。

烏珩感到有些不適,但什麽都沒表現出來,他汲取大量的能量,就是為了此刻能吞得下這些東西。

他蹲到簡陋的單人床旁邊,凝視了謝崇宜半天,才用手指去戳他。

“餵。”

謝崇宜沒有反應。

烏珩就爬上床,把他抱著,兩人一塊躺著。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畢竟重逢的喜悅帶來的激動一般都很難讓人成功入眠。可在謝崇宜身邊躺下的那一刻,他眼皮不自覺就變得沈重,他睡著了,並且睡了一個很久沒有過的好覺。

醒來時,眼前一片漆黑,烏珩還以為是天黑了。但清醒過來後,他想起來現在他跟謝崇宜是在地下,哪來的天。

再定睛一看,那些漆黑的東西,全都是汙染源。

烏珩伸出手臂去吸收,卻發現他伸出去的手臂已經沒有人類的形狀,他蟲化了?

他放下手臂,僵滯地轉動腦袋,看著一旁還沒醒的謝崇宜。

他沒那麽大度和博愛,他要對方永遠記得自己,要人類也永遠銘記他。

青年從床上下來,從突然間布滿了斑點的空間裏取出紙筆,他咕噥著即將要卸下來的話。但千思萬想之後,他只寫下了好好吃飯四個字,而愛不愛這樣的話,被愛的人比誰都清楚,所以不必特意說明。

留下字條後,烏珩沒看謝崇宜,轉頭出去。

汙染源像尾巴一樣跟在他的身後。

頭頂是一片絢爛的星空,荒漠裏安靜得只剩下砂礫摩擦鞋底的窸窣聲,烏珩回頭望了一眼還在繼續往自己身體裏湧的汙染源,他從口袋裏翻出一面小鏡子,差點沒認出來自己的臉,好醜的蟲子臉。

在辨不清方向的荒漠裏走了幾個小時,烏珩才茫然地站住腳步,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兒。

他眼眶中掉下眼淚,並非恐懼與委屈。而是聯想到了謝崇宜之前是否也是如他這般茫然。

原地休息了一會兒,烏珩看了看周圍,找到了方向,開始往西邊走,越不適合生命存活的地方,越適合現在的他。

他移動的速度並不慢,只是邊走邊停,到了第二天上午,他才到了最嚴寒陡峭的地帶,他找了個地方剛坐下來,虞美人立刻就將根系紮入底下,那些汙染源被禁錮在根系中,越沒越深。

接著,他躺下來,餘光之中,出現了幾簇紫色的小花挨著他的眼角。

荒原裏出現了植物,汙染源應該被吸收清理得差不多了。

但他的兩顆能量核都已經碎了,只剩下虞美人,可虞美人巨大的根系要鎖住汙染源。

高原上的日光耀眼明亮,沒過一會兒就曬得人臉頰發疼,身體的沈重感好像都被曬化了,不知過去了多久,烏珩暈暈乎乎的擡起雙手,才看見手指手臂都恢覆成了之前的樣子,他試圖坐起來。但他動不了,絲毫都動不了,他的身體像是長在了地上。

掙紮一番無果後,烏珩放下手,他感受著體內的植物,才發現它的根系已經遍布全球,它吞下了所有的汙染源,像一張巨型網絡,幾乎與大地融為一體。

烏珩很快就意識到,他和虞美人都將無法再離開這裏。現在,植物不是他的一部分,是他變成了植物的一部分,他已經死去了。

作者有話說

讓我們堅信植物偉大的再生能力好麽!

前兩天我爸媽來看我,我說我要露一手,直接把食指指甲削得飆血,我翹著一根手指頭繼續切,又把無名指剁了一刀【彩虹屁】碼字的時候酸爽異常(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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