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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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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基地的名字就這麽定下來了。

被安排了工作的人陸陸續續離開,他們自己的十來個人全部留了下來。

氣氛也一下子變得輕松了不少。

“陳醫生還是很臭,還是把陳醫生關起來吧。”

“陳醫生你讓我很失望。”

“閉嘴,醫不自醫。”

幾個人嘰嘰喳喳說了半天,謝崇宜才清了個嗓子,說:“有件事情,要拜托大家。”

太客氣了。太詭異了。

會議室裏的人,除了烏珩,忽然都想奪路而逃。

陽光從男生側面斜照而來,他微微瞇起了眼睛,睫毛下的灰影灑落,無法讓人猜到他此刻在想些什麽。

“吳典帶來了內地的情況,內地目前僅剩七個基地,總人口不足五十萬人。在所有基地隕落之前,他希望我們可以接收這些幸存者,他們可以拿他們有的全部作為交換。”謝崇宜緩緩說道,“我跟他的想法一樣,但我不獨斷做決定,看你們的想法,如果不願意,我去和他聊。”

林夢之一向都是反應最快的,他摳著手,“人好像有點多哎。”

竇露從桌子底下踢他,咬牙切齒,“我們之前多少,現在多少,這還多?”

她說完後,看著謝崇宜,“我同意。”

“我也是,”薛屺說,“溯游城這麽大,容納幾十萬人綽綽有餘,而且人多了的話,幹活的人也多,其實我知道我們現在還是很缺人,聞隊長不是說了,光是基地安全系統他就要抽調一千人。”

“他什麽時候說的?”

“剛剛啊,你睡著了。”

與烏珩和關系最親近的幾個人都沒意見,雪智秋李他們就更是了,最後問到烏珩,烏珩搖搖頭,“我沒意見。”

他的想法很簡單,三個理由,一是這件事情班長想做,那他就會支持;二是基地眼下百廢待興,著實需要人口填充;三則是經過昨晚,他已經發現,基地內不聽話的人可以用來填肚子,而幾千的數量,基數太小。

“但是,”烏珩忖度著,“我不放心他們隨進隨出,如果要去帶他們進基地的話,我希望是你們在這之前親自奔赴其他基地一趟,保證一切情況沒有紕漏和異常,再帶回。”

謝崇宜和烏珩對視一眼,一拍即合。

“所以,我特意給你們設立了一個可以越過我與烏珩以外的所有人執行決定的社團,與你們在基地內擔任其他職務不沖突,社團本身不屬於保密組織,性質不重大的一切事務,你們都可以直接參與。”

“社團名字我昨天晚上已經給你們命名好了,拂曉社,”謝崇宜微微笑著看著林夢之,“林夢之、竇露,你們是副社長。”

“社長呢?”

“烏珩。”

林夢之站起來,不可思議,“哇,昨天晚上就找到了怎麽讓我們多幹活的辦法,是吧!”

謝崇宜笑得像只狐貍。

桌子上是提前就放好了的一堆紙張,謝崇宜從裏面拿出一張,悠然地在上面寫下了枯荒兩個字,讓薛慎推給了林夢之。

紙片在薛慎手裏停留了幾秒鐘,林夢之等得不耐煩了,一把搶走。

拿起來一看,“枯荒?他們也快淪陷了?”

“枯荒基地現有五萬三千人,你安排人去接。”

林夢之臉上表情不斷變化,他倒不是不想去,更不是不敢去,就是他已經習慣了烏珩別人說什麽他做什麽,陡然讓他去安排別人做事,他懵逼得很。

“那個,我那個,”林夢之在一桌子人的註視下,臉直接紅了,“就,以身作則,”他擠出一個成語,“這一趟我跟烏芷去。”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桌子上的光芒好似五光十色的,林夢之腦內都眩暈了起來,跳腳似的,“看老子給你們帶個好頭,就學著吧。”

“烏芷,我們走!”林夢之站起來,踢開椅子,快步走了出去。

烏芷也連忙起身,她朝烏珩看去,“哥哥……那你等我回來。”

烏珩點了頭後,烏芷才轉身往外跑。

“小芷還是那麽黏人,一點都沒變。”阮絲蓮笑著感慨道。

“現在這樣挺好。”竇露轉著筆說道,餘光不經意間瞥到了對方的肚子,“你肚子大了好多。”

她問臭不可聞的陳醫生,“陳醫生,蛇也要十月懷胎嗎?”

“我看看。”陳醫生站起來走到了阮絲蓮的旁邊,抓起她的手腕,說了一句,“快了,估計只用一兩個月,孩子就可以落地了。”

“什麽孩子……”竇露嘟噥了一句,盯著阮絲蓮隆起的肚子看了好大一會兒,還是沒忍住活泛的心,把手掌放了上去,剛接觸上,她手就瞬間彈開了。

附近幾個看熱鬧的斂起神色。

“它撞我!我感覺到了!”竇露驚叫,手掌都隱隱發燙,她在會議室裏轉著走,“它竟然敢撞我,看它出來我不掐死它。”

幾道笑聲傳入竇露的耳中,她卻恍若未聞。

在此前,她把阮絲蓮肚子裏的東西當小怪物,吸血蟲,她連碰都不想碰,連帶著有時候連因為它而變得越發溫柔從容的阮絲蓮也隱隱看不順眼,當然她不可能討厭阮絲蓮,她只是恨這種東西為什麽要出現在她最好朋友的身上,這簡直比癌細胞還要可怕——但她今天才感受到,原來它跟以前那些孕婦肚子裏懷德東西竟是一樣的,也會在裏面動來動去,是活的,是即將落地的生命,她又想到了之前在雪山,它托著阮絲蓮往上爬,又認為自己不應該那麽討厭它。萬一以後也是一條和老叉一樣的寵物呢?

她楞神期間,其他人又聊了許多,剛開始總是有許多事。

烏珩幾乎不怎麽說話,他坐在這個位置上,會有源源不斷的人替他絞盡腦汁,他只需要在他們提出的想法當中,選出最好的那一個。

X蹲在他的腿上,後背羽毛被手指捋得順滑無比,它仰著頭,將將越過桌面,聽得比烏珩還認真,偶爾還冒出一句「不行」,但無人采納它。

“我這兩天出去找到了幾個適合種植農作物的地方。但還不確定這裏的土質適不適合種植我們從外面帶進來的種子,”敖舍負責了農業這一板塊,也的確負責,分工還沒安排下來,他的地在昨天就開墾好了,只等著播種,“只能先試試看。”

“我跟你一起。”沈平安管理了整個基地的後勤。

烏珩從空間取出了他前面收集的全部種子,都是他之前掃蕩商店的時候一股腦收進空間的,種子從十幾種辣椒茄子黃瓜豇豆黃豆白菜到紅薯土豆玉米地瓜南瓜,幾乎應有盡有,敖舍整個人都被埋在裏面,他伸出一只手,依舊穩如泰山,“先就這些。”而這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如果我們的種子在溯游種植可行的話,木系異能者是不是可以直接催發它們,那今天種,明天是不是就可以豐收了?基地現在幾千人,光憑他們自己攢的那些食物,肯定支撐不了多久。”薛屺說道。

“我跟你們一起去。”周意也說。

烏珩這時候動了,他看向周意,淺綠的眼睛鍍了一層金芒,“周意,你,去跟著聞垣吧。”

周意楞在座位上,“你要趕我走嗎?”

烏珩很輕地搖了搖頭,“拂曉社還是有你的位置,但他更了解你,更知道你適合做什麽。”

周意離開後,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了下來。

“那……”阮絲蓮猶疑著開口了,“楊澳和楊瑜他們兩人,怎麽辦呢?”

兩人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基地內的工作壓根不是搬一塊磚扛一根木頭的力氣就可以的,普通人類要花費一天做的事情,異能者只需要一秒鐘。所以這段時間,他們也跟著阮絲蓮一起去采集了信息,信息采集完成後,打掃了大家的房子,努力做事,存在感降低。

但那是在混亂時期,現在大部分人都回到了被安排好的位置上,他們就像多出來的螺絲釘。

“他們能養活自己就可以了。”烏珩認為,沒有什麽用處的人,也有沒有什麽用處的活法。

“好的。”

烏珩甚至還讓人又送了幾箱奶粉給楊瑜。

晚上,消息傳來,擬定今日為溯游城的命名日,他們的新生。

公歷2039年1月16日,農歷2038年12月22日,

-

時間很快過去了一周,溯游城的天氣從被正式命名開始那天起,急速降溫。但幸好,城內的生產在異能者普通人類的共同努力下,冬衣和過冬的糧食已經勉強能跟上。

後面的半個月,楊小雲先是讓隊內的異能者重啟了風水電系統和通信系統。然後在請教了工程學專家後,帶領著人先是把進入溯游的入口與溯游城之間的道路和敖舍劃出的十幾處農場總共近十萬畝地之間和與溯游城的道路接連打通。這樣,糧食的運送和沒有異能的人類前去幫把手就被減低了很大一部分的阻礙。

他的任務在前期的繁重程度和敖舍的任務不相上下,敖舍和沈平安帶著一群人,幾乎快在外面的農場裏住下了,木系異能者無法再一兩天的時間就把糧食催熟,最快也要一周。而在這期間,農場不能離人,溯游的本地生物宛如碰到了天降甘霖,成群結隊地來偷來搶。

已經成熟的紅白蘿蔔、土豆芋頭、白菜菠菜還有小麥和稻米在不同時間,一車車地運進城內,這是所有人自從走進末世以來,看見過的最水靈靈的蔬菜。

所有人可以憑借身份磁卡裏的勞動值兌換剛收集回來的蔬菜主食,勞動值按分計,普通人類也可以憑借自己的雙手換取勞動值。

當天晚上,城內熱烈慶祝到半夜,炫目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烏珩坐在客廳裏,看哈利波特的碟片看到半夜。

不止基地內幸存者們的生活出現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烏珩的生活也是,現在的他不用出門,每天早上,門口都會自己出現一些食物或者生活用品、書本畫作、還有不知道保存了多久放出來都像是覆制粘貼過八百遍的影像碟片。但勉強還能看,烏珩沒日沒夜地看,偶爾被謝崇宜抓去會議室當吉祥物聽他們唾沫橫飛地講話。

先不提醫療教育方面的重啟,光是法文法條的重新擬定,烏珩就在會議室坐著聽他們爭了一個星期。

“人吃飽了,就會開始做壞事。”應流泉這個卑弱的老實人,他的主張竟然是凡是犯錯,一律槍斃。

烏珩的發呆並沒有關系,謝崇宜會幫他註意聽。

會議結束後,暮色四合,謝崇宜看著又開始往嘴裏餵東西吃的烏珩,他現在都不吃那種粗制濫造的肉幹了,現在吃各家各戶熱情贈送的肉餅肉鋪果幹。

“叩叩”

敲門聲在謝崇宜出聲提醒烏珩他們可以離開了時,響起。

來的人是莉莎,她推開門,躊躇著幫居民區的人說出了想法。

“他們想,換一個總會會長。”

“進來說,”謝崇宜拍拍桌子,托著腮,“為什麽呢?”

莉莎輕步走進來,拉開椅子坐下,“蔣會長是軍人,更是異能者,她已經無法站在普通人類的角度上思考了,她不知道他們真正需要的是什麽。”

見兩人都沒有作聲,莉莎緊張起來,“我知道這段時間大家都很累,都為基地付出了很多心血,但制度需要不斷完善,不是嗎?”

“異能者動動手指頭,一天就能拿到幾百勞動值,可以兌換幾百斤的糧食。但是幾百斤的糧食,沒有異能的人類也參與了種植培養,異能者一天就可以兌換掉他們一個月的種植成果……”莉莎獨自面對著兩人,兩人都有著一張與兇惡絕不沾邊的文秀感。但絕對實力的上位感卻能壓得人頭都難以完全擡起來,她艱難地繼續往下說,“他們不是覺得不公平,不是想要爭取優待,他們很害怕,害怕被排擠,被歧視,被邊緣化,他們無法接受一個異能者來為他們發聲,這就像,就像一個男人作為一群女人的發聲者一樣。如果不作出調整的話,他們很快就會發起抗議。”

烏珩慢條斯理地吃完了手裏的東西,“換阮絲蓮?”

莉莎面露難色,“阮小姐很好,我也向他們提出過建議,但他們說阮小姐是蛇母,所以……”

烏珩掀起眼簾,“我說,換阮絲蓮。”

他綠緞子一樣的眸色,沒有任何感情,讓莉莎再也說不出話來。

莉莎離開後,謝崇宜才說話,“雖然我不想幹涉你的決定,但我不太建議眼下直接換上阮絲蓮。”

“他們要的不是優待,而是一份踏實感和歸屬感,我們的理所當然實際上也是對他們的一種忽視。”謝崇宜伸手摸了摸烏珩的臉頰,“給你送吃的那些人裏,也有他們,食物對他們而言,其實比對異能者而言,要珍貴得多得多。”

烏珩垂下眼,想了一會兒,忽然再次擡眼,“班長,你是不是快死了?”

謝崇宜改摸為掐。

-

謝崇宜一語成讖,莉莎所說的抗議,在三天之後於政府大樓前現身,他們倒沒有打砸燒掠,就是舉著牌子旗子要求更換蔣蕁和阮絲蓮,消息還沒傳達到烏珩那裏去,另一處也爆發了沖突。

“阮絲蓮在課堂上被一個小孩絆倒了。”一只體型瘦弱的黃鼠狼共生體跑跳到烏珩面前,前爪上都是血。

基地的醫院還在照陳醫生那八百條意見新建,現在只有一個臨時的衛生所,烏珩和謝崇宜趕過去的時候,竇露已經在那裏了,她一看見兩人,就紅了眼睛,恨恨踩著地,“待會我就去把那小孩捏死!欺負一個孕婦算什麽本事?”

沈平安和應流泉也很快從外面趕了回來。一個還穿著滿是黃泥的靴子和蓑衣,一個是在深山老林裏做地理勘察的途中收到了消息急急趕了回來,薛慎沒來,他在昨天被派去支援枯荒撤離。

衛生所不大,所以輕易就被阮絲蓮的慘叫聲給穿透了。

“其他的孕婦生孩子,也會這樣嗎?”竇露不再氣憤了,她努力踮腳想往簾子裏看,真要能看到了,她又趕忙蹲了下來。

會開玩笑活躍氣氛的人,眼下都不在,所以也沒有人能回答她。

應流泉作為老師,他想自己應該開口安慰自己的學生。但一想到自己的異能不分親疏,他想他還是一直閉著嘴為好。

烏珩坐在靠墻的長凳上,他偏頭看著淺藍色的簾子裏面,這麽薄的簾子根本擋不住他的視線,他對阮絲蓮沒有男人和女人的概念。除了謝崇宜,其他人在他眼裏差不多都是一樣的,所以他並不避諱。

阮絲蓮身上蓋著被子,空氣很冷,她卻滿頭大汗,青筋從脖子一直爆到額頭上,陳醫生和他的助手在旁邊輔助她生育,但顯然作用不大。

烏珩慢慢收回目光。

幾個小時過去,阮絲蓮的聲音都變得微弱了,陳醫生才從裏面走出來,“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平安你大爺!那是蛇!”竇露站起來,雙腿都已經蹲麻了,七彎八拐地沖進去——瞥見籮筐裏的那幾條蛇,她差點沒直接暈過去。

陳醫生把簾子拉開,血腥味漫開。

謝崇宜看著坐著沒動的烏珩,揉了揉他的頭發,“進去看看?”

烏珩慢慢搖了搖頭,他手指在阮絲蓮成功分娩後,從冰冷開始回溫。

其他人或許看不出來,但謝崇宜能看出,烏珩被嚇到了,他把烏珩拉起來,“我帶你去吃點東西,吃完給他們打包帶一些回來。”

吃已經印了烏珩的骨血裏,他意識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跟著謝崇宜走了。

謝崇宜的交通工具是一輛按照他的身高特制的自行車,兩人今天都沒穿工作制服,一個毛衣一個風衣,一前一後坐上去,不考慮到時代,還真像冬日下晚課後的大學生前去美食廣場覓食的場景。

“不是每項決策都會按照你預想的往下發展,”街邊的一盞盞燈先後亮起時,謝崇宜的聲音輕柔地從前方傳來,“是否能夠不偏不倚地精準執行落實,也要看中間每個階段的經手人。”

“阮絲蓮很適合這個位置,但她現在的屬性,不合適。”

自行車停在了居民區最熱鬧地段的一家小酒館門前,謝崇宜把車鎖好,回頭一看,烏珩一臉茫然地站在不遠處,乖乖地在等著自己鎖車,身旁有路過的人認出他來了,一臉驚喜又敬畏地低喊了一聲領主,他望過去,淡漠地點了一下頭。

“可以給我簽個名嗎?!”

烏珩雖然不明白,但還是接過筆,在對方遞過來的小本子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寫完後,他筆尖頓了下,在下面寫了補充: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

那兩人走後,謝崇宜才把烏珩領進小酒館,酒館內燈光昏暗,有人坐在角落裏彈吉他,旋律溫和,店裏的空地還趴著一只體型巨大的黑貓。

店家送上酒水和今日份的菜單,同時一眼就認出了烏珩和謝崇宜。

謝崇宜豎起手指,“不搞特殊待遇。”

店家誠惶誠恐地離開,謝崇宜給烏珩倒了一小杯酒,烏珩喝了之後,“好喝,自己釀的?”

“嗯,你嘗嘗就好,他們家的酒度數都不低。”

“你怎麽知道?”烏珩端著酒杯,忽然覺察到不對,瞇起眼睛。

“想什麽,”謝崇宜笑出聲,“聞垣手底下的人經常光顧,他們介紹給我的,唔,聽說薛慎偶爾也會來。”

“學委?”

“感情之路不太順利吧。”

“夢之不會喜歡他。”烏珩很了解林夢之。

謝崇宜雙手伏在桌子上,上身往前很有侵略性地靠近烏珩,“那我們打個賭,我賭會。”

烏珩:“我贏了你可以長命百歲嗎?”

“哈,為難我。”謝崇宜又伸手去捏烏珩的臉。

點完單後,店家表面上答應著不特殊待遇,實際還是給兩人的炒面底下藏了一大堆肉片,烏珩的食欲眾所周知。所以不止炒面,就連燒肉,都是一整坨一整坨地往桌子上端,生怕烏珩吃不飽似的。

城裏店鋪的老板基本都不是異能者,多數都是異能者家屬,異能者在外打拼,他們在城內幹點輕松活計謀生,大致上看起來還是欣欣向上的。

烏珩的嘴裏沒有停下過吃東西,但他也沒有停下過觀察店內,客人比之前多了一些,沒有人註意到坐在角落裏的他和班長,他們混坐在一起,很多張面孔烏珩都沒有見過,可能也見過,但他沒記住,他們的神情都很快活、灑脫,比他之前途徑的所有基地都要快活,他不禁勾了一下唇角。

比起他們這裏的快活,衛生所簡直如正經歷了一場大戰後的混亂。

一條小蛇被竇露餵食餵得翻白眼。

“啊啊啊!它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

“好像是噎到了。”

“蛇不都是直接吞嗎?噎到什麽?”

在陳醫生的輔助下,幾條幼蛇終於吃到了它們落地後的第一頓食物,吃飽後,它們就從籮筐裏爬走了,悄無聲息地全部團在了阮絲蓮的枕頭邊上。

阮絲蓮還在沈睡,自然不會像人類生孩子那樣伸出雙手充滿母愛地說「給我看看我的孩子」,竇露坐在窗邊的小凳子上,渾身都被冷汗浸濕了,她呆呆地望著那幾條幼蛇,它們渾身覆滿了黑鱗,口腔鮮紅,她剛剛餵食的時候看見了,大口吞咽的時候像極了個怪物。但是吃下東西後,它們就會用腦袋輕輕蹭她的手指。哪怕現在,它們團在阮絲蓮的旁邊,有兩條也還沒有睡著,而是把腦袋搭在同伴的背上,睜著大眼睛望著竇露。

“看什麽看?”竇露惡聲惡氣地說。

它們把腦袋藏起來。

“還挺可愛。”靠在窗邊的沈平安,淡淡道。

“你兒子!你女兒!”竇露回頭說。

“……”過了兩個小時,烏珩和謝崇宜送來飯食,都吃過飯後,就只剩竇露留了下來,她一直守到阮絲蓮睜開眼睛。

“噝——噝噝——”吐信子的聲音一陣一陣地在阮絲蓮耳邊響起,她又閉上眼,那陣聲音還是沒有消失,她再次睜開眼,忽然起身,拔起枕頭用力一揮,幾條黑影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哎呀!”竇露被嚇了一大跳,她先讓阮絲蓮躺下去,待她情緒平覆後,她才去小心走過去把幾條摔得七葷八素的小蛇撿起來,放進籮筐。

阮絲蓮側躺著,身體劇痛,下身更是苦不堪言,眼淚一道道流在枕頭上。

竇露轉到她面向的那一邊,蹲下來,很近地看著她,“沒關系的,陳醫生說了,你休息幾天就沒事了。那些,那些東西,我感覺它們還挺喜歡我們的,以後它們長大了,我不在的時候,它們還可以保護你。”

阮絲蓮沒有說話,眼睛裏盛滿了眼淚。

“別哭了。”竇露快心疼死了。

“我知道你很想做那個會長,我會幫你的,他們抗議也沒用,再說了,你現在已經不是蛇母了……”竇露的聲音越來越小,她其實很清楚,只要那幾條蛇還在,阮絲蓮就不可能被那幾千人接納,以後溯游的人會越來越多,抗議聲也會越來越大。而且,竇露也是理解他們的,她都能理解,所以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阮絲蓮依舊無言。

竇露手指在床沿握了握,“我有個辦法,我去把它們放生,放生不就行了,那樣就行了。”

阮絲蓮的眼皮這才動了動,她聲音虛弱嘶啞,“真的可以嗎?”

“可以!”竇露咬了咬牙,站了起來,“我這就去!”她一回頭,幾條小蛇搭在籮筐邊沿的腦袋,齊刷刷地縮了回去,“……”她四下看了看,沒什麽遮掩的東西,就直接把外套脫了下來,把幾條蛇裹在裏面就端了起來,端起來後,她猶豫了一下,轉過身,“你不看看它們嗎?”

阮絲蓮沒有反應,看著窗戶外。

竇露扭頭走了出去。

卻在外面撞上烏珩,烏珩獨自來的,手裏還拎著一袋小蘋果,一看見他,竇露不知怎的,慌得頭暈目眩,連招呼都沒打,埋著頭丟下一句「我要拉屎」就從烏珩身邊跑了。

烏珩在原地站了幾秒鐘,擡腿邁上臺階。

-

竇露連異能都忘記了使用,抱著蛇,在四下無人的街上狂奔,跑了一兩公裏遠,她才想起來自己手裏抱著東西,她低頭一看,蛇呢?

青年回頭,幾條蛇就跟在她的後面爬。雖然沒有表情,但竇露竟然能看出它們現在很不滿,很不高興。

“對不起啊,你們怎麽掉了也不吱個聲,真的是。”竇露彎腰把它們一條條地拾起來,放進衣服裏,動用異能在城內快速移動。

幾條幼蛇這次長了記性,用尾巴牢牢纏著人類的手臂,哪怕甩成面條了,也不會掉。

城門口是竇露見過但沒記住名字的異能者在值夜,她用磁卡刷開了門,他們在上面問:“竇組長,這麽晚了,去哪兒啊?”

“有事。”竇露含糊答道。

“註意安全啊,這可是晚上。”他們叮囑道。

竇露沒有回答,很快就跑進了遠處的叢林當中。

兩人在城墻上對視一眼,都覺得一頭霧水,“慌裏慌張的幹嘛呢?”

竇露移動的速度很快,她異能等級本來就比大多數人都要高,又是數量最稀少之一的磁異能者,途中她還碰見了幾隊完成今日工作正往基地趕的隊伍,他們連她的臉都沒有看清,鬼一樣地就從他們旁邊飛過去了,給人嚇得夠嗆。

但竇露卻並沒有像以前一樣覺得游刃有餘,她心內泛起了不知從何而來的不安,頭頂的月光淒慘地照下來,像片白布蒙在她的臉上——都怪這幾條蛇,敖舍他爹說過,黑蛇會給人帶來詛咒。

不知道跑了多遠,可能有幾百公裏了。因為當竇露的腳步停下來時,周圍的風聲如同虎嘯,氣溫更是比城周圍低了不少。

她掀開衣裳,幾條蛇還捆在她的手臂上,神采奕奕。

不行,這裏太冷了,它們可能會活不下來。

竇露又掉頭往南面移動。

叢林幽深,偶爾野生動物會叫喚兩聲,龐大的植物群相互纏繞、依偎。

竇露在一處半山腰上停了下來,入目群山連綿,她覺得就是這裏了。

她再次把衣服掀開,把幾條幼蛇放到地上,它們在原地,幾米的範圍內,爬來爬去,身體還沒有隨便一根樹枝粗,爬上石塊都費力。

竇露試著擡了一下腳,它們沒有反應,依舊玩得熱鬧。

“對不起,真的。”竇露不知道這有什麽好抱歉的,母蛇就是個把她好朋友當做容器的變異怪物,它們就是代表罪孽的產物。但可能是因為它們太小了,看起來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什麽都不懂,又或許,她想起了那頭母熊和小熊。

這是她第二次放生,這裏已經沒有了會抓它們去做實驗的人類,科研所的所有決策都要經過烏珩和謝崇宜的簽字才能啟動。所以這裏肯定很安全,而且,蘇州雨早就帶人給阮絲蓮抽血化驗過,這幾條黑蛇的基因對溯游而言,不會造成可怕的入侵,這裏可以成為它們的家。

竇露安慰好了自己,無聲地一步步朝後退,腳下踩空,身體直接朝後倒了下去。

山坡異常陡峭,橫生的樹枝在這時候跟刀劍似的朝她身上劈砍,她一路滾下去,躺在一處平緩的坡上,感覺身體都快散架了。

她緩了半天,才撐著手臂坐起來,一坐起來,她就楞住了,幾條幼蛇就趴在她的旁邊,滿眼擔憂地看著她。

竇露又把它們送了回去。

她這次有了點耐心,蹲著說:“別再跟著我,以後你們就靠自己吧,好嗎?我們沒辦法養著你們。”

竇露說完後,轉身就往山下走,她走了一段路,猛然回頭。果然,那幾條蛇還緊緊地跟在她身後,她想都沒想,手一揮,一道屏障憑空出現,這次她再離開,頭也沒回,但走了很遠,都還能聽見劈裏啪啦的頂撞聲。

穿過群山後,基地的燈光影影綽綽的出現在視野當中。

“噝噝——”



竇露身體僵住,不可思議地回頭,遠處,它們又跟上來了,她看出來,它們很累,跟得也很費力。

估計是繞開屏障跟來的。

積壓了半天的情緒在這時候傾瀉而出,竇露的眼淚洶湧而出,她沖過去,就對著它們一頓吼。

“我不是說了不要跟上來嗎?不是說了讓你們就待在那兒嗎?你們聽不懂人話?養不了養不了養不了,我養不了你們!”

人類的這一頓發瘋,直接讓幾條幼蛇楞在了原地。

“再跟著我,我就殺了你們。”竇露擡手擦掉臉上的眼淚,低聲說完,轉身邊走。

幾條蛇面面相覷,然後,再次跟了上去。

然而這次不像前幾次那麽順利,它們剛跟上去,身體就頓時飛了出去,半空中,它們在瞬間爆成血沫。

它們剛出生,體型不大,血沫都沒多少,竇露低下頭看自己甩出異能的右手,皺了皺眉,金色瞳孔裏寫滿了疑惑,片刻後過去,她朝前走去,看著剛剛那幾條蛇的位置,小聲地喚出一聲「哈嘍」,回應她的是空氣中還殘留著的淡淡腥氣。

她眼前恍惚又出現了那只小熊,以及阮絲蓮凸起的肚子,她連忙掉頭往回走,很快地走,夜晚的風讓她感覺隆冬將至似的,她體內充滿了恐懼和煩躁不安,以至於她走得越來越快。

她像是已經要和風融為一體了,像是快和那些無辜的生命一起爆開了。這時,她腳下一滑,比上次栽倒得更加嚴重,身體一直往下墜落,墜落得沒有盡頭。

-

烏珩給阮絲蓮削了個蘋果,把蘋果遞給她後,才好奇道:“剛剛竇露出去了?”

阮絲蓮知道,烏珩既然是在問,那他想要知道的就肯定比他問的要多。所以她沒有隱瞞對方,而是直接道:“露露去放生那幾條蛇了。”

“哦,”烏珩沒再問,提起了白天的事,“既然蛇已經放生,他們對你上任會長,應該不會再有異議。”

阮絲蓮身體還沒有恢覆,虛弱地笑了笑,眼眶還是紅的,“它們太小了,其實應該多養幾天再放生的。”

烏珩收起了匕首,摸著腿上X的鳥背,形狀美好的眼睛裏似有暗光波動,“時間不等人。”

“不等不等!”X張著嘴,大聲重覆。

“是啊。”阮絲蓮靠在床頭,手裏捏緊了蘋果,目光縹緲。

房間裏安靜得要命,X都被烏珩摸得不耐煩了,扭頭用鳥嘴啄了他手腕幾下,咕咕唧唧地抱怨,阮絲蓮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又極快斂住,她開口道:“你怎麽剛回去,又過來了?班長呢?”

烏珩坐在臺燈照不到的暗處,只有下半張臉是雪白的,看起來荏弱又危險。

“他跟聞垣有事要談,我過來幫你解決你生下來的那些東西。”

阮絲蓮剛想感謝,烏珩卻沒有任何前兆地站了起來,看阮絲蓮的眼神變了,從未有過的隱秘的輕蔑的嘲弄出現在了他的臉上,“沒想到你速度比我快點。”

蘋果握在阮絲蓮的手裏,像變成了一坨凍了二十年的冰。

“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烏珩抱著鳥,拉開門走了出去,用力地帶上了門。

出門之前,謝崇宜給他的毛衣外面又套上了一件夾克,說是最近的天氣已經在往末世以前的正常氣象變換靠攏,看月份,這段時間就要下雪了,烏珩一向不會拒絕謝崇宜,拒絕也沒用,他聽話地穿上衣服,拎著小蘋果和X一起出了門。

盡管加了衣裳,可走出衛生所後,烏珩還是覺得不那麽暖和,但也沒到覺得冷的程度。

青年和一身狼狽返回的竇露迎面撞上。

他還在忖度著對方怎麽把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竇露卻已經在楞神之後,飛快地跑到了他的面前,不同於以前的打打鬧鬧,她這回仰視著烏珩,無助道:“我把幾條蛇都殺了。”

短暫的沈默過後,烏珩表現出了與平時大相徑庭的一面,他不動聲色地擡起手,幾乎是溫柔地拿掉了竇露頭發上的一片枯葉子,“猜到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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