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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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雨勢狂放,城市積水大幅度上漲,險情預報每隔半個小時就會在市民短信箱裏出現一次。

夜裏,大部分人都睡不著,不僅因為動物本身存在的對危險即將來臨的某種直覺,還有對於以後生計的擔憂。

之前天氣預報說雨季會在周一結束,而現在已經到了周日,毛毛細雨卻突然轉為傾盆大雨,到底是上帝準備在雨季的最後一天想將儲存的所有雨量盡數倒出還是自然界針對這場災難拉響的最後一次警報,不得而知。

烏珩卻睡得著,並且睡得很香,縮在他懷裏的X時不時就會醒來一次,伸著腦袋四處查看,仿佛是在確定周圍環境安全。

半夜,全國各地發出防汛預警通知,降雨量上升的速度在整個雨季當中都前所未有。

林奶奶中途起了好幾次床,在客廳說「雨怎麽這麽大」,不明情況的她嘀咕了一會兒後又回到房間重新入睡。

早上七點出頭,林夢之被「唰嗤唰嗤」的聲音吵醒。

他睜開眼睛,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不知想到了什麽,他翻身坐起,丟了被子就往外面沖。

廚房裏,男生瘦弱單薄的身影背對著門口站在竈臺前,肩膀一聳一聳,手裏不知道在弄些什麽。

林夢之咽著口水,“阿珩,你在做什麽?”

烏珩握著刀鋒錚亮的水果刀回頭,“磨刀啊。”

“……”

“你要出門?”

“嗯,雨小了很多。”烏珩看了眼廚房的窗外,已經有人打著傘上班去了。

烏珩說一不二,他磨好刀後便從林夢之家離開了。

他回了自己家。

因為就算是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他也得給家裏那幾個做早飯。只不過今天周日,烏世明和曾麗珂不上班,起得晚,吃早飯的時間也可以往後推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之後,一家人坐下來吃早餐。

“烏珩你這兩天都跟林夢之在一塊兒?”曾麗珂註意到,她這兩天很少見到烏珩。雖然平時就算烏珩在家也是待在房間裏鮮少出來,可還是能時不時看見他人影的。

“嗯。”烏珩咬著花卷,吃了半口,他就放下了,他現在吃面食沒有味道,面粉在嘴裏嚼開之後的口感很像失去水分的幹泥巴。

“你們都玩什麽了呀?把小芷也帶上嘛。”曾麗珂說道。

烏珩掃了一眼烏芷,點了下頭。

被少年掃視之後的烏芷連聲道:“我不去我不去,我喜歡待在家裏,和爸爸媽媽一起。”

曾麗珂很是高興地摸了摸烏芷的腦袋,又問烏珩,“今天也要出門玩兒?”

“嗯。”

“還在下雨呢。”曾麗珂看了眼窗外,“路上可得註意安全。”

出門時,曾麗珂破天荒地從錢包裏拿了兩百塊錢給烏珩,“早點回家。”

外面仍在下雨,路上行人行色匆匆,路燈始終沒滅,螢火一樣漂浮在半空中。

烏珩仰起傘,看了眼頭頂上空,已經九點了,天依然還沒亮。

他在小區門口打到車,前去刀具批發市場。

少年沈默地坐在後排座位,眉眼灰暗陰郁,皮膚透著一股生了重病的青。

司機陷在座椅裏,懶洋洋地擺弄著方向盤,車裏安靜得像是沒載客,讓他渾身都不得勁。於是他主動找後排的小男生說話,“欸你說明天是不是真的雨就停了?”

烏珩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司機是在跟自己說話,他老老實實地說了句「不知道」。

“我覺得懸,這天氣預報就沒一天準過,”司機把頭往後面扭了一下,又很快扭了回去,繼續說話,“你看今天這雨,我刷到好幾條新聞,說好多地方都被淹了,咱們漢州要不是防洪系統做得好,多半也得被淹咯。”

“淹了好,淹了我休息兩天,連著跑了一個周的早班,累死人。”

烏珩僅靠一句「不知道」就讓司機獨自叨叨了一路,沒有理睬司機的時間裏,他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當中。

-

空蕩蕩的街道上只時不時一輛班車經過,路上行人稀少,街邊商店卻幾乎都亮著燈開著門,在雨水與雨霧當中,一道頎長又頹喪的影子出現了。

門忽然被推開時,坐在收銀臺後面打瞌睡的女人嚇得魂飛魄散。

“我買刀。”

老板醒了瞌睡,連忙起身招呼,“要什麽刀啊?我這兒的刀可不便宜。”

店內燈光很暗,只有貨架上的燈帶亮著,照耀得刀鋒更亮更利。

烏珩目光從幾個貨架上掃過去,在看到最末尾時,他擡步走過去,眼前擺放的是一排排長度不一的砍刀,都沒開刃。

“要砍刀?”老板跟過去。

烏珩手指碰上刀柄,輕輕握住,這一把刀身在這一排砍刀裏最長,最具威懾力。但是不太便於攜帶,烏珩松開手,視線投向其他地方。

“你買刀是想做什麽呢?”老板又問。

烏珩頓了頓,說:“殺豬。”

“呃……”老板一口氣梗了半天才吐出口,“雖然咱們這兒是批發市場啊,但我其實不做批發,我這兒的刀它都比較小眾,殺豬刀呢,我這兒沒有。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這兒所有的刀開刃之後,都能殺豬。”

烏珩話少,與陌生人更是沒有交流意願,他看了半天,站在了一柄短刀前,下面有寫短刀的一些信息,刀身總長47cm,刀刃占36cm,產自日本,他用手指握住短刀的刀柄,刀柄是扁身,做了精細鳳雕,正適合他手掌的大小。

看出少年明顯心動,老板湊過去,小聲說:“一萬四。”

烏珩慢慢松開手。

老板忙又說:“你要是買超兩萬,我給你打七五折。”

烏珩又挑中了一把剔骨刀和一把秀氣精致的裁紙刀,付完錢後,老板又大方地幫助給幾把刀都開了刃,還贈送了刀具養護需要的一系列工具。

“本來我是不能幫你開刃的,但管他呢,反正過了今天我就關門不幹了。”

烏珩說了謝謝,想問對方為什麽不幹了,又不想被揪著聊個沒完,隨即拎著購物袋想轉身離去。

“餵,同學!”老板卻忽然叫住他,烏珩回過頭,對方微擡下巴,“你不好奇我為什麽不幹了嗎?”

烏珩搖頭,“不好奇。”

“……”他說完後,推開門便要走。

老板又叫住他,指了指他的右邊,“別從那邊走,那邊怪得很,容易摔跟頭。”

“謝謝。”烏珩走到門外,撐開傘,朝街道的右邊看去,雨天的能見度很低,空中飄著霧,又摻著雨,什麽也看不清。

少年站在之前下車的位置攔車,雨勢跟之前一樣,可霧卻變得比之前濃厚。若不是手表顯示時間是上午十一點,現在的景象會讓他以為正值深夜。

大路朝四方延伸,街燈朦朧,商店盡管處在營業中,卻紛紛閉門。

烏珩看了前方,又看向後方,後方沒有樓宇,濕漉漉,黑漆漆。

朝左邊看過去的時候,也就是之前商店老板所指的右邊,此刻現在他已經站在了商店的對面,他什麽都看不見,再努力也看不見,霧越來越濃了。

但身後有摩托車聲音傳來時,聽力發揮了作用,烏珩朝旁邊讓了幾步,免得被撞到。

一陣破天的引擎聲和一群男生嘻嘻哈哈的笑鬧聲由遠及近。

駕車而來的一群人沒有駕車離去,反而是停在了烏珩身旁。

“有錢沒有啊?”

烏珩被推了一下,才知道這些人是在跟自己說話。

他茫然地擡起頭,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了剩下的兩百多塊錢給過去。

“你打發叫花子呢?手機轉賬,趕緊的。”為首的紅毛看見這男生這麽慫,更是理直氣壯。

烏珩在網上刷到過,說因為近期奇怪的事情增多,犯罪率比往年要高出不少,施暴搶劫的案例更是成倍增長。

可他現在本就缺錢,手機銀行剩下的錢還要買物資,他只能搖頭,“不行,我的錢還有用。”

話剛出口,紅毛旁邊那輛摩托車熄了火,車上的人徑直朝他走來,烏珩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掉進了排水溝裏。

烏珩只能拿出了購物袋裏的短刀,或許是因為對面的七八個人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裏。所以也根本沒有註意到他的小動作。

臉上紋著紋身的青年一臉戾氣地走來,他擡起手,拳頭還沒來得及打到烏珩的臉上便停在了半空中。

“草……”青年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沒入自己腹部的刀,接著擡眼,撞上少年漆黑無神的眼睛。

“抱歉,但是我真的沒有錢。”烏珩拔出刀,一腳踹倒了對方。

刀鋒上的鮮血滴滴答答地淌到地上,鮮血的味道飄到鼻息前,他眼前天旋地轉,食欲瘋狂叫囂起來。

少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已經烏青,他的眼瞳像是長了黴斑,他身體搖晃著,說話含糊不清。

“我去我去我去!狂犬病狂犬病,這也是個狂犬病!”一群人眼睜睜地看著男生變了模樣,屁滾尿流地爬上摩托車,隨著引擎聲響起又遠去,烏珩面前就徒剩一個進氣少出氣多的人。

烏珩把刀放回到購物袋,他喘著粗氣蹲下來,用手指撫過凹凸不平的地面,然後把沾滿鮮血的手指送到嘴邊。

好香啊。

好餓。

烏珩被饑餓折磨得跪倒在地。

趁著神識還沒有完全消失,他又站了起來,往家的方向走。

熬過去這一陣應該就好了。

他的身形從遠處看,從一開始的筆直到佝僂。

他還背著書包,手裏還拎著一只很大的購物袋,傘早已經不知道去哪裏了。

整條路上,就只有他一個人,如果他現在還算是個人的話。

引擎聲再次出現。

烏珩耳畔嗡鳴著,身體的發條仿佛卡住了,使他回頭的速度變慢,車影一閃過,他的身體就感受到一陣劇痛。

“操/你媽,看我不撞死你,免得你他媽的去咬人!”

“還沒死還沒死,再碾幾下!”

“快點啊,草!”

義憤填膺的群聲回蕩在周遭。

幾輛摩托車依次從烏珩身上碾了過去,他聽見了自己胸腹被壓癟,肋骨折斷後的聲音,碾碎的內臟擠到了他的咽喉,他吐出血來,視野裏糊成了一片鮮紅色。

幾輪碾壓下來,少年的身體已經看不出人形,那些人也沒敢去撿他的東西,嚷嚷著為民除害,拖著被捅傷的同伴耀武揚威地跑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緩慢但卻清晰的。

烏珩瞇起眼睛,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死那麽慢。

盡管後背和胸膛已經糊成了一團肉泥,食欲卻還能催動他爬起來去找點東西吃吃的沖動,他手指動了動,覺得能啃上自己一口也是個不錯的主意。

餓,真的好餓。

左邊有什麽東西探進水溝,貼著泥濘的草地爬上了被鮮血染紅的路面,它停留在了少年身旁,柔軟的觸手正在吸食著淌開的鮮血。

烏珩聽見了窸窣聲,他僵硬地轉頭,在一片霧色裏,看見了一截水管一樣的東西出現在視野裏,它擺蕩著,不是死物,綠色的,觸手?

下一秒,他的脖子被觸手卷住,他的身體被一股不可抗的巨大力量拖離了寬闊的公路。

“別從右邊走。”烏珩腦海裏響起道具店老板之前說過的話。

烏珩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他只知道顛簸了一路,最後終於能停下了。

身下柔軟,空氣中流淌著一股濕潤的芬芳。

他手指像是被什麽東西卷住吮吸,他扭不動腦袋。但能感覺到,身體下方的東西雖然柔軟,卻一直在蠕動,像是某種蟲子,可味道又不像,氣味更似花香,令人心向往之。

肚子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鉆來鉆去。

烏珩垂眼,看見了令他都感到毛骨悚然的一幕。

他的身體已經被蠕動著的綠藤貫穿,穿過他身體的藤條被鮮血染紅,零星的黑色花瓣散落在各處,他所處之地,像是一片稀稀拉拉的花田。

變異植物。烏珩心裏有了答案。

他的腹部已經被掏空,一根藤條緊接著掏開他的胸腔,從裏面摘出心臟,其他藤條立刻湊上來哄搶。

少年半瞇著眼睛,他慘白的臉上染了不少血,他眸子裏映出瘋搶著他的心臟糾纏成一團的變異植物,無趣寡淡的表情靡麗生艷。

他幾乎被它們包裹了,身體也所剩無幾了,可他仍然蘇醒著。

那顆心臟被抓搶了半天,還沒有個結果,一只只剩白骨的手臂突然探起來,握住了它。

這是他的心臟,自然也是他的食物。

沒等變異植物反應過來,烏珩就把心臟塞進了自己嘴裏,大嚼特嚼。

那些粗細不一的藤條同時停止動作,像是石化了。很快,它們高昂蓄力,少年遭受到它們猛烈的進攻。

鮮血飛濺,在昏暗的天光下,瘋狂蠕動的藤條如同一個絞纏在一起的蛇窩。

吞食過鮮肉,吸食過鮮血後,成片的青藤幽綠發亮,它們的蠕動在此後莫名的饜足。直到一只慘白的手突然探起,攥住一條青藤,他五指陷進藤體,整片青藤都因此瘋狂掙紮起來。

失去意識是一瞬間的事情,恢覆意識也是。

烏珩驀地坐起來,第一個動作就是摸向自己的胸口。

還有心跳?為什麽?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四肢俱在,肚子也沒有被掏空。甚至,甲床也不再是烏黑色,還變成了比之前更為健康的水粉色,手上的皮膚更是白皙光滑到沒有一絲紋路毛孔,宛如初生嬰兒的膚質。

他看向周圍,變異植物不見了,消失得幹幹凈凈,天地一片寧靜。

再次低下頭時,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處的這片花田,花田被泡了不少雨水,低矮的植株被淹了許多,景象看著已然雕敗。

他腿邊就有幾株被壓彎了的,少年試著將它們扶起來,手剛伸過去,它們就主動依偎到了自己手指上。

它們的莖稈細軟,植株又小,顯得嬌弱,在雨中不堪一擊。

花瓣像是純黑色,花蕊點著幾粒金黃,花瓣觸感柔軟光滑,花苞像郁金香,綻放後又像罌粟花,詭異又妖孽。

烏珩認出來,是虞美人,只不過是變異了的虞美人。

——

我們烏珩是黑色的虞美人花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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