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臣自然不像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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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臣自然不像任何人
“我知道告訴你，你絕不會信。畢竟，我們沈家確是從那場浩劫中分得了榮華。但這功勳，我沈家擔得羞愧，我父親至死都未能心安。”
“但真相是，當年構陷謝家‘通敵’的偽證，是陛下默許、趙宰輔一手策劃的。我父親與謝老將軍曾有一面之緣，慕其風骨，根本不信謝家會叛。他自請隨趙家前去，本意是想暗中查探，尋機為謝家斡旋一二。”
“可他萬萬沒想到，趙家那般狠絕，竟敢私自下令，搶先屠戮！待我父親趕到， 謝家滿門，已是血流成河，回天乏術。”
“趙家事後更是抹去一切他們參與的痕跡，將屠戮功臣的滔天罪責，全數推給了我沈家，逼我們不得不站上這條船。我父親親歷其境，目睹慘狀卻無力回天，歸來後郁結於心，加之趙家持續威逼打壓，這才英年早逝。我母親悲痛過度，也隨之而去。”
“這些年，我奉父親遺命將你尋回，帶在身邊，一面是為護你周全，另一面，我一直在尋找能讓你信服、也能為我沈家正名的證據……”
“啊——”
蘇溪抓住要掉地的油紙包，猛然從回憶裏驚醒。小廝近前，扶他下了轎子。
柳伯等候已久，接過油紙包，瞇著眼打量：“先生今日怎的想起買這醬肘子了？您不是總嫌這玩意兒油乎乎的膩得慌？”
蘇溪解披風的動作頓了頓，眼前忽地閃過個蹲在醉仙樓後院的身影。那小子總愛舉著油汪汪的肘子朝他顯擺，吃得滿嘴亮晶晶的。
他嘴角彎了彎：“路過瞧見，順手買的。您牙口好，幫晚輩嘗嘗味。”
“先生有這份心意，老奴就知足了。”柳伯提起來聞了聞，眼眶有些發熱。
其實他哪裏是在意什麽肘子。能看著隱姓埋名多年的小主人終於能重振門楣，哪怕是喝清水、啃饃饃，他也甘之如飴。
蘇溪報以個淺淺的微笑。
“您快進屋歇著，”柳伯側身讓出路來，“外頭風涼。方才宮裏遞話，說太子殿下晚些還要找您敘話。”
蘇溪頷首，步入太子新賜的府邸。朱門高闊，庭院深深。往來工匠仆從多是生面孔。
他正倚在窗邊矮榻上捧書閑讀，進來個端藥的小仆人。
那人生得瘦小，巾帽壓得極低，舉止也笨笨的，遞藥碗時險些灑了湯藥。
“你是頭回服侍人用藥？”蘇溪視線仍落在書頁上。
仆人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嗯。”
蘇溪擡眼望去，對方立即側身避開視線。
他心中明白七八分，不動聲色地放下書卷，走到門前揮退侍衛，又踱回原處重新執起書冊。
那笨拙的小仆人仍背著身立在窗前，連後頸都透著緊張。
蘇溪嘆了口氣：“替我把架子上的《說難》拿過來。”
窸窸窣窣的翻找聲持續良久。當那人終於捧著書走近時，蘇溪頭也未擡，只將手往後一伸。
遞到他掌心的是柄短刃。那鋒刃毫不留情，瞬間割破了他的肌膚，鮮血汩汩湧出。
蘇溪非但不松手，反而握緊了刀刃。不過僵持片刻功夫，他的右掌已經血肉模糊。
那仆人驚得猛然後撤，眼看要仰面摔落，蘇溪染血的胳膊已搶先攬住他後腰，另只手打落那頂礙事的頭巾。
散落的頭發間，終於露出那張他朝思暮想的面容。
沈和瘦得脫了形，黃瘦面皮緊緊貼著顴骨，一雙眼睛燒著紅血絲。
蘇溪方要擡手撫上那憔悴的臉龐，卻見寒光再度一閃，沈和高高舉起匕首：“我……我要殺了你……為沈家報仇。”
蘇溪手快，把匕首拍落在地。
沈和慢慢蹲下身，肩頭不住地顫抖：“蘇溪……你告訴我……那些事都不是你做的……”
蘇溪看著他蜷縮的身影，沈默良久，輕聲反問：“若我說正是我做的，你待如何？”
沈和被他這話問得渾身一顫：“若你認了，我便、我便……”
“傻子，你若真要報仇，就該一刀斃命，何必給我解釋的機會。”
蘇溪俯身便親。兩片涼唇又吮又咂，嘖嘖有聲。
沈和在他懷中掙動，兩腿亂蹬，踹翻了桌角香香爐，揚起一蓬嗳昧的暖香。
蘇溪掐著他的腮幫子，又渡進一口熱氣：“不是要取我性命嗎？怎的連個吻都受不住。如此心軟，如何報得了血海深仇？”
沈和淚眼朦朧間，聽得這話，又見他舌頭探來，心下一橫，齒關上下猛地合攏——
"唔！”蘇溪吃痛縮回，銀涎混著血沫從唇角滑落。他用指腹抹了抹血水，抵在沈和的唇邊：“嘗嘗，這是你這仇人的血。”
沈和稍顯遲疑，然後張口咬住那帶傷指尖，舌尖卷過血珠。
蘇溪腰眼一麻，覺得三魂七魄也要被吸出去，仰頸喘出濕熱濁氣，另一只大手不由自主地撫上沈和後腦。
沈和再也忍不住了，淚珠滾落下來，混著二人唇齒間的血腥氣，鹹澀難言。
蘇溪把淚水吻去了，並指在他後頸輕輕一按，懷中人身子一軟，倒在自己肩頭。
*
檐下侍衛剛瞥見蘇溪右手纏著染血的帕子，正要開口，卻被他用眼神止住。
蘇溪擡手掀門，踏進花廳。
太子正立在大理石屏風前賞畫，聽得腳步聲，轉頭笑道：“謝將軍這是剛會過哪位藍顏？連手上都帶著胭脂印。”
蘇溪把傷手往袖中一收，垂眼道：“殿下說笑了。不過是玩鬧時沒輕沒重，教家裏的狗給咬了。”
“哦？看來是條烈性的狗。可要本宮賜你些金瘡藥？南疆進貢的靈蛇膏，治床笫間齒痕咬傷，可是靈驗得很。”
蘇溪順勢做出副縱情聲色的姿態：“養熟了的玩意兒，縱使有些小性子也是臣甘願受的。等臣回去以後，罰它跪在錦帳裏，用舌尖細細舔凈便是。”
太子擲開畫軸，率先昂首踏出房門：“你既然無礙，便隨孤進宮看看聖駕罷，聽聞父皇龍體欠安，今日此時，該讓鐘鼓為新帝齊鳴。”
這是蘇溪第二次見到皇帝。
第一次是十年前，在宮宴上，隔著文武百官與繚繞的香霧，遠遠望見禦座上的帝王，英姿勃發，不怒自威。那人接受著萬千將士的山呼與忠誠，也包括他與父兄震徹殿宇的誓言。
如今他二十四歲，而龍榻上那個蜷縮的身影，比他想象中要蒼老太多，也憔悴太多。
那曾經撐起山河社稷的骨架，如今只剩形銷骨立。明黃的龍袍如同沈重的繭，既裹住這具枯朽的軀殼，也將他最後的生機徹底禁錮。
這就是他的父親、他的叔伯、他謝家滿門忠烈、還有那十萬葬身邊關的謝家軍誓死效忠、用血肉守護了一輩子的帝王。
此刻，蘇溪隔著那層朦朧的紗簾，遠遠守著。姿態恭敬，垂首斂目，像一個真正忠誠的臣子。
老皇帝雖已病入膏肓，但求生意志頑強得驚人，牙關緊咬，餵進去的湯藥盡數順著嘴角流下。
太子最後一點耐心終於耗盡。他守著儲君這個名頭太久了，久到父皇一個厭棄的眼神都能讓他夜不能寐。他比誰都清楚，龍榻上這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隨時廢了他。
“灌不下去，”太子喘著氣，扭頭低吼，“謝習！還不過來幫忙。”
“謝”字如同一聲驚雷，在寢宮內炸響。
原本氣息奄奄、目光渾濁的老皇帝， 眼睛驟然睜大，瞪向逐漸逼近他的蘇溪，像是要透過這張年輕臉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 ，接著狠狠抓撓著對方，口中失聲道：
“不……不像……一點兒也不像他……”
蘇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極輕、極緩地，回握住了那只劇烈顫抖的、屬於帝王的手。
“陛下，臣自然不像任何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感受到皇帝的手劇烈地一抖。
老皇帝似乎還想說什麽，許是想質問， 抑或是想詛咒，但蘇溪沒有給他機會，手上稍一用力，皇帝牙關被迫松開。
太子見狀，立刻將參湯狠狠灌入。
老皇帝的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瞳孔徹底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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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告訴你，你絕不會信。畢竟，我們沈家確是從那場浩劫中分得了榮華。但這功勳，我沈家擔得羞愧，我父親至死都未能心安。”
“但真相是，當年構陷謝家‘通敵’的偽證，是陛下默許、趙宰輔一手策劃的。我父親與謝老將軍曾有一面之緣，慕其風骨，根本不信謝家會叛。他自請隨趙家前去，本意是想暗中查探，尋機為謝家斡旋一二。”
“可他萬萬沒想到，趙家那般狠絕，竟敢私自下令，搶先屠戮！待我父親趕到， 謝家滿門，已是血流成河，回天乏術。”
“趙家事後更是抹去一切他們參與的痕跡，將屠戮功臣的滔天罪責，全數推給了我沈家，逼我們不得不站上這條船。我父親親歷其境，目睹慘狀卻無力回天，歸來後郁結於心，加之趙家持續威逼打壓，這才英年早逝。我母親悲痛過度，也隨之而去。”
“這些年，我奉父親遺命將你尋回，帶在身邊，一面是為護你周全，另一面，我一直在尋找能讓你信服、也能為我沈家正名的證據……”
“啊——”
蘇溪抓住要掉地的油紙包，猛然從回憶裏驚醒。小廝近前，扶他下了轎子。
柳伯等候已久，接過油紙包，瞇著眼打量：“先生今日怎的想起買這醬肘子了？您不是總嫌這玩意兒油乎乎的膩得慌？”
蘇溪解披風的動作頓了頓，眼前忽地閃過個蹲在醉仙樓後院的身影。那小子總愛舉著油汪汪的肘子朝他顯擺，吃得滿嘴亮晶晶的。
他嘴角彎了彎：“路過瞧見，順手買的。您牙口好，幫晚輩嘗嘗味。”
“先生有這份心意，老奴就知足了。”柳伯提起來聞了聞，眼眶有些發熱。
其實他哪裏是在意什麽肘子。能看著隱姓埋名多年的小主人終於能重振門楣，哪怕是喝清水、啃饃饃，他也甘之如飴。
蘇溪報以個淺淺的微笑。
“您快進屋歇著，”柳伯側身讓出路來，“外頭風涼。方才宮裏遞話，說太子殿下晚些還要找您敘話。”
蘇溪頷首，步入太子新賜的府邸。朱門高闊，庭院深深。往來工匠仆從多是生面孔。
他正倚在窗邊矮榻上捧書閑讀，進來個端藥的小仆人。
那人生得瘦小，巾帽壓得極低，舉止也笨笨的，遞藥碗時險些灑了湯藥。
“你是頭回服侍人用藥？”蘇溪視線仍落在書頁上。
仆人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嗯。”
蘇溪擡眼望去，對方立即側身避開視線。
他心中明白七八分，不動聲色地放下書卷，走到門前揮退侍衛，又踱回原處重新執起書冊。
那笨拙的小仆人仍背著身立在窗前，連後頸都透著緊張。
蘇溪嘆了口氣：“替我把架子上的《說難》拿過來。”
窸窸窣窣的翻找聲持續良久。當那人終於捧著書走近時，蘇溪頭也未擡，只將手往後一伸。
遞到他掌心的是柄短刃。那鋒刃毫不留情，瞬間割破了他的肌膚，鮮血汩汩湧出。
蘇溪非但不松手，反而握緊了刀刃。不過僵持片刻功夫，他的右掌已經血肉模糊。
那仆人驚得猛然後撤，眼看要仰面摔落，蘇溪染血的胳膊已搶先攬住他後腰，另只手打落那頂礙事的頭巾。
散落的頭發間，終於露出那張他朝思暮想的面容。
沈和瘦得脫了形，黃瘦面皮緊緊貼著顴骨，一雙眼睛燒著紅血絲。
蘇溪方要擡手撫上那憔悴的臉龐，卻見寒光再度一閃，沈和高高舉起匕首：“我……我要殺了你……為沈家報仇。”
蘇溪手快，把匕首拍落在地。
沈和慢慢蹲下身，肩頭不住地顫抖：“蘇溪……你告訴我……那些事都不是你做的……”
蘇溪看著他蜷縮的身影，沈默良久，輕聲反問：“若我說正是我做的，你待如何？”
沈和被他這話問得渾身一顫：“若你認了，我便、我便……”
“傻子，你若真要報仇，就該一刀斃命，何必給我解釋的機會。”
蘇溪俯身便親。兩片涼唇又吮又咂，嘖嘖有聲。
沈和在他懷中掙動，兩腿亂蹬，踹翻了桌角香香爐，揚起一蓬嗳昧的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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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和淚眼朦朧間，聽得這話，又見他舌頭探來，心下一橫，齒關上下猛地合攏——
"唔！”蘇溪吃痛縮回，銀涎混著血沫從唇角滑落。他用指腹抹了抹血水，抵在沈和的唇邊：“嘗嘗，這是你這仇人的血。”
沈和稍顯遲疑，然後張口咬住那帶傷指尖，舌尖卷過血珠。
蘇溪腰眼一麻，覺得三魂七魄也要被吸出去，仰頸喘出濕熱濁氣，另一只大手不由自主地撫上沈和後腦。
沈和再也忍不住了，淚珠滾落下來，混著二人唇齒間的血腥氣，鹹澀難言。
蘇溪把淚水吻去了，並指在他後頸輕輕一按，懷中人身子一軟，倒在自己肩頭。
*
檐下侍衛剛瞥見蘇溪右手纏著染血的帕子，正要開口，卻被他用眼神止住。
蘇溪擡手掀門，踏進花廳。
太子正立在大理石屏風前賞畫，聽得腳步聲，轉頭笑道：“謝將軍這是剛會過哪位藍顏？連手上都帶著胭脂印。”
蘇溪把傷手往袖中一收，垂眼道：“殿下說笑了。不過是玩鬧時沒輕沒重，教家裏的狗給咬了。”
“哦？看來是條烈性的狗。可要本宮賜你些金瘡藥？南疆進貢的靈蛇膏，治床笫間齒痕咬傷，可是靈驗得很。”
蘇溪順勢做出副縱情聲色的姿態：“養熟了的玩意兒，縱使有些小性子也是臣甘願受的。等臣回去以後，罰它跪在錦帳裏，用舌尖細細舔凈便是。”
太子擲開畫軸，率先昂首踏出房門：“你既然無礙，便隨孤進宮看看聖駕罷，聽聞父皇龍體欠安，今日此時，該讓鐘鼓為新帝齊鳴。”
這是蘇溪第二次見到皇帝。
第一次是十年前，在宮宴上，隔著文武百官與繚繞的香霧，遠遠望見禦座上的帝王，英姿勃發，不怒自威。那人接受著萬千將士的山呼與忠誠，也包括他與父兄震徹殿宇的誓言。
如今他二十四歲，而龍榻上那個蜷縮的身影，比他想象中要蒼老太多，也憔悴太多。
那曾經撐起山河社稷的骨架，如今只剩形銷骨立。明黃的龍袍如同沈重的繭，既裹住這具枯朽的軀殼，也將他最後的生機徹底禁錮。
這就是他的父親、他的叔伯、他謝家滿門忠烈、還有那十萬葬身邊關的謝家軍誓死效忠、用血肉守護了一輩子的帝王。
此刻，蘇溪隔著那層朦朧的紗簾，遠遠守著。姿態恭敬，垂首斂目，像一個真正忠誠的臣子。
老皇帝雖已病入膏肓，但求生意志頑強得驚人，牙關緊咬，餵進去的湯藥盡數順著嘴角流下。
太子最後一點耐心終於耗盡。他守著儲君這個名頭太久了，久到父皇一個厭棄的眼神都能讓他夜不能寐。他比誰都清楚，龍榻上這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隨時廢了他。
“灌不下去，”太子喘著氣，扭頭低吼，“謝習！還不過來幫忙。”
“謝”字如同一聲驚雷，在寢宮內炸響。
原本氣息奄奄、目光渾濁的老皇帝， 眼睛驟然睜大，瞪向逐漸逼近他的蘇溪，像是要透過這張年輕臉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 ，接著狠狠抓撓著對方，口中失聲道：
“不……不像……一點兒也不像他……”
蘇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極輕、極緩地，回握住了那只劇烈顫抖的、屬於帝王的手。
“陛下，臣自然不像任何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感受到皇帝的手劇烈地一抖。
老皇帝似乎還想說什麽，許是想質問， 抑或是想詛咒，但蘇溪沒有給他機會，手上稍一用力，皇帝牙關被迫松開。
太子見狀，立刻將參湯狠狠灌入。
老皇帝的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瞳孔徹底渙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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