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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小爺帶你去見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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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小爺帶你去見世面

四柱擎天,水袖驚鴻翩。茜紗漫卷,雲遏繞梁聲。

香羅帕子並繡囊四下紛飛,不知哪個促狹鬼將新折的桃枝拋向戲臺,恰如戲文裏的繡球招親。

開得最艷的一枝砸進沈和懷裏,他撚著桃枝轉了個圈,心想這金陵城裏,比他富貴的沒他俊俏,比他俊俏的......

目光掃過滿園春色,他得意地翹起嘴角,壓根就不存在嘛。

掌櫃最是個伶俐乖覺的,遠遠便打躬作揖:“哎喲我的二爺,可把您盼來了。臨窗最好的雅座早給您留著,連今年新貢的龍井都溫在瓷壺裏,專候著您呢。”

戲樓裏的常客誰不知沈家勢大?更兼這沈二爺素日最愛排場,今日見他領著個生面孔來,眾人立時打起十二分精神,如蠅俯膻,蜂擁而至。

沈和把桃花眼一瞪,笑罵道:“得了吧,你家的茶澀得跟馬尿似的,也敢拿來糊弄小爺?去,換些甜絲絲的蜜餞果子,要冰鎮得透透的,才爽口。”

戲班頭子眼明腿快,湊上前陪笑道:“正是,正是。二爺何等尊貴,豈能喝他這粗茶?小的這兒早備下了上等糕點,就等您賞臉呢。”

沈和見食盒裏盛著的皆是些油汪汪的糕餅點心,知是李虞存心作弄,遂道:“既如此,就端給我後頭這位公子嘗嘗鮮罷。他呀,原是個土包子,只怕連這等好東西都不曾見識過呢。”

戲班頭子臉上笑容一僵,暗叫不好。

這糕點本是李三爺特意囑咐要獻給沈二爺的,內裏灌滿了粗膩的豬油餡兒,如今卻讓個不相幹的外人吃了去,這該如何交代?見沈二爺雙目圓睜,只得硬著頭皮將碟子捧到蘇溪跟前。

這位蘇公子取了塊百合松子糕,卻不急著入口,細細觀瞧半晌,忽而莞爾:“好精致的點心。可惜我這鄉下人腸胃弱,消受不這富貴物事。還是沈二爺這樣的人品,最配這等華美點心。外頭瞧著油光水滑,卻不知內裏裹著什麽餡料。”

沈和聽得抓耳撓腮。

他在說些甚麽鳥語?

小爺一句也聽不懂,煩死了。

兔兒爺肚裏沒二兩墨水,還學人家掉書袋。

卻見他文縐縐地說完一通話後,到底還是將糕點送入口中,頓時眉開眼笑。

嘖嘖,裝模作樣半天,還不是餓死鬼投胎?

連豬食也吃得這般香。

正得意洋洋地咧著嘴傻樂,冷不防唇齒間撞進個物事。

原是蘇溪拈著銀簽子,上頭顫巍巍扡著他咬剩的半塊松子糕,徑直搛到沈和嘴邊。

那人笑吟吟道:“二爺也賞個臉?”

沈和下意識張開嘴,啊嗚一口含住,鼓著腮幫子大嚼特嚼。

待甜膩的豬油在齒間漫開時,腦子才嗡地炸了。

這糕上分明沾著狐貍精的口水!

“呸!呸!”他登時漲紅了臉,連吐帶啐,又慌不疊用袖子抹嘴,指著蘇溪的手指直發顫:“蘇溪你大爺的。小爺的嘴是泔水桶不成?什麽腌臜東西都往裏塞。”

“二爺方才嚼得腮幫子都酸了,這會子倒嫌臟了?將來可怎麽吃得下別的東西呢?”

沈和咂摸出他話裏的滋味,霎時連耳帶腮臊得通紅,抓起掌櫃的汗巾子團了團,劈頭擲向蘇溪面門:“下流坯子!誰要嘗……嘗你那.……那濁物穢器了。”

掌櫃與戲班眾人見此情形,心下暗忖道:這蘇公子言語親狎,舉止風流,莫不是沈二爺新納的相好?怪道今日這般作態。

因而個個屏息垂首,不敢上前勸解。

正僵持間,一陣脂粉香風襲來,卻是李虞從人堆裏擠出身來,拍手笑道:“好生熱鬧!諸位這是在聊什麽體己話?”幾個掌櫃忙不疊賠笑作揖。

他見著沈和,登時眉開眼笑,親親熱熱地扯住他衣袖道:“好兄弟,我還當你不來了呢。這些日子不見,可把我想煞了。”

沈和被他身上脂粉氣熏得頭疼,忙用手抵著他額頭推開:“作死呢?離遠些。”

墨團兒正蜷在他肩頭打盹,被這一晃,嗷嗚著驚醒,炸起渾身烏毛。

李虞轉而去逗貓兒:“哎喲,我的小祖宗。墨團兒也想我是不是?”

蘇溪冷眼旁觀,只不動聲色地將錦靴往前一遞,恰攔在他與沈和之間。

李虞猝不及防被絆了個正著,直挺挺撲倒在地上,小廝忙將他扶起身來。他揉著生疼的膝蓋,正欲破口大罵,擡頭卻怔住。

沈和身側的白衣公子,秋水橫波,風姿雋秀。

李虞早忘了疼痛,撮唇吹了個愉悅的響哨:“呦,沈二爺還真帶嫂夫人來聽曲了?咱們大公子當真好眼力,這樣標致的人物,莫說金陵城,就是尋遍江南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沈和伸手就要捂他的嘴:“你眼珠子長在頭頂上了,還是叫狗叼去了?胡喊什麽嫂子。”卻見李虞目光灼灼地釘在蘇溪腰間。

沈家祖傳的紫玉佩懸在蘇溪腰間青緞腰帶上,底下三股碧綠絲繩絞成的流蘇穗子,恍若碧波蕩漾。

沈和頓時洩了氣。大哥連祖傳的玉佩都給了人,他還有什麽可辯駁的?只得蔫頭耷腦地往雅間走去。

身後傳來蘇溪帶笑的聲音:“這位爺說笑了,蘇某不過是個照料大公子起居的,日夜不離身罷了。”

最後幾個字咬得又輕又軟,聽得人骨頭都酥了半邊。

沈和氣他瞎拋媚眼,亂送秋波,又疑心這滿戲樓的浪蕩子們,眼珠子都黏在蘇溪的細腰上。

他登時黑了臉,回身拽過蘇溪,將人狠狠摜進雅間:“再敢賣弄風騷,看小爺不打斷你的腿。”

窗牖砰地合上時,恰見樓下一群紈絝子弟仰著脖子張望,個個掛著饞相。沈和刺啦扯下整幅紗簾,把雅間圍得個密不透風。

他自己則撅著屁股墩在門邊,把墨團兒往懷裏一摟,兩腿大剌剌地岔開,將門擋得嚴嚴實實。那架勢,是防著裏頭的狐貍精溜出去禍害人間。

蘇溪倒自在,玉笛橫在唇邊,吹出個俏皮的顫音。

掛在耳後的鬢發晃悠著,露出頸側一點紅痕。

蚊子包?

還未入春,哪來的蚊子。

刮痧?可誰家刮痧只刮脖頸這一小塊。

他萬念俱灰,最終看向懷裏的墨團兒:墨團兒,是不是你撓的?

正胡思亂想,忽覺一道目光輕飄飄落在身上了。

擡眼望去,只見蘇溪偏首側目,眼尾微挑,斜斜遞來一脈眼風。

細看那雙眼,眼皮是極薄的一片,內眼角卻是尖細下勾,眼瞼線條更如工筆描就,不消言語便能勾魂攝魄。沈和年方十七,正是少年情熱卻未通人事的年紀。蘇溪不過輕輕一瞥,他便覺得渾身燥熱。

又未經風月,他哪裏懂得克制?只覺一股熱意自小腹竄起,腿間隱隱發脹。他慌忙側身遮掩,卻止不住腰眼發軟,連帶著膝彎都失了力氣,教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心中更是警鈴大作:糟了,糟了,這狐貍精明擺著是在勾引我!若叫他得逞,讓大哥當了綠頭王八,我們沈家豈不成了全金陵的笑柄?

呸!我管他作甚。

最好讓他真給大哥戴頂綠帽,好讓大哥瞧清楚,這狐貍精是個什麽貨色。

沈和想得出神,連來福掀簾入內的動靜都未察覺。

來福貓著腰,在雅間門口探頭探腦地喚了聲:“二爺?”見主子沒反應,又往前蹭了兩步,低聲道:“大公子那邊傳話來,說是……”

沈和直接蹦起來:“就說我死外頭了。”

來福縮起脖頸:“大公子是說,請您酉時前帶蘇先生回府。”

“大哥就只說了這句?”

“……是”

“呵,好,很好。”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心裏那股酸勁兒直往上竄:這姓蘇的算什麽東西?不過就是皮相白了點,腰身軟了點,腿長了點……

可那又如何?

論家底沒我厚,論年歲沒我輕。我沈二少爺年少風流,滿金陵誰不知道沈家公子一擲千金的豪氣?

既然大哥這般在意,我偏要帶著這禍水招搖過市,倒要看看大哥能奈我何。

惡向膽邊生,他揮揮手:“來福,咱們再聽一出戲。”

來福忙不疊應聲,一溜煙跑去叫戲班頭子排戲。

今日戲樓唱的恰是《風波亭》,演的是忠將蒙冤、鳥盡弓藏的戲碼。

臺上老生一個跪步滑到臺前,手中紅纓槍當啷砸在地上,聲腔裏揉了碎瓷片,字字滲血。

演到最慘烈處時,蘇溪的笛聲也歇住了。

沈和眼皮突地狠狠跳了兩下。

他們沈家與當年煊赫的謝家,同是軍功起家。十年前鎮守邊關的謝家軍通敵叛國,沈父率兵鎮壓。那一戰,十萬謝家軍屍骨無還。

關乎這些,長輩們自然諱莫如深,他也是從市井流言中拼湊出個七七八八。

事後,沈父主動交還兵權,聖上感其忠心,將沈家軍兵符一分為二,一半留在宮中,另一半則由沈家長房執掌。

這幕倒是他親眼見證,真真切切的實在。

戲臺銅鑼恰在此時鏘地一響,震得人指頭發麻。

“來福,”沈和突然揚聲,“叫他們換出《麻姑獻壽》,那個熱鬧。”

“不,就聽這出,”蘇溪收笛歸腰,笛尾的紅穗打旋兒地飄,“二少爺怕什麽?莫非這戲文唱到你心坎裏了?”

沈和哈地笑出聲,抄起果盤裏的蜜餞往嘴裏拋:“這戲又是血啊又是淚的,我怕你聽得臉色發白。還是你就愛聽這種,那我點一折《武松殺嫂》?”

來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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