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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小爺病了他來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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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小爺病了他來看了

窗外滾過悶雷,暮春的雨來得又急又密。

沈和孤零零杵在廊下,瞅著水簾將庭院生生劈作兩半。大哥在裏頭郎情妾意,而他在外頭傷春悲秋。

父母早逝那年,他的個頭才剛夠到兩具黑漆棺木的邊沿。

記得頭七的夜裏也是雷雨如註,大哥用氅衣裹住他顫抖不止的身子,在靈堂前握著他冰涼的小手,一字一句教他念祭文。

他口齒笨拙,舌尖打結,卻還是跟著大哥的聲音,一點點捋直了舌頭。

當念到“伏惟尚饗”一句時,他忽然就明白,給他塞蜜餞的阿爹,輕拍他後背的阿娘,都隨著棺蓋的落下永遠消失了。從此以後,大哥就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親。

他實在思量不出,這世上除了大哥,還有誰會真心護著他。

難道真的會有人無親無故,卻甘願為他遮風擋雨嗎?

像他這樣的人,離了大哥的庇護,沒了家族的蔭蔽,便是斷線的紙鳶,在這世道裏該如何自處?

來福慌忙撐傘追來:“二爺,您這身子骨經不起淋啊。”

“你看小爺像那個病秧子嗎?”他擡手擋開,徑直紮入雨幕。

冰涼的雨水順著脖子灌入衣裳,冰碴子似的塞滿領口。

他擡手去拭,卻分不清指間濕意是雨水是淚水,只覺滿手酸澀,全滲進心裏。

當晚便遭了報應。沈二少爺燒得跟個炭盆似的,在床上翻來覆去,嘴裏盡是些胡言亂語,沒個消停。

沈府的大夫跑前跑後累成狗,沈遠也來探視數趟,直至五更鼓響,方整冠束帶,匆匆上朝。

“快,再去換盆熱水來。”來福連聲催促。

誰料這剛冰過的帕子甫觸沈和的額際,頃刻間就被蒸得滾燙。一個小丫頭被唬得丟魂落魄,失手將銅盆跌落,咣當作響,滿屋人俱是一顫。

正值眾人張皇失措之際,門外傳來輕叩聲。

來福心中暗惱:哪個沒眼色的,非要在這節骨眼上來添亂。

竭力壓著火氣,將門開了條細縫。

只見蘇溪披著素白鬥篷,立在檐下,發梢微濕,顯然是冒雨而來。

來福冷眼打量一番:“蘇先生夤夜造訪,不知有何貴幹?”

他知道二爺與這位蘇先生有些齟齬,又值主子病中,更不肯放人進來。不僅橫眉冷目,手上還暗自使力,門縫已悄然窄了幾分。

蘇溪將手肘抵在門邊,捧出個精巧的青瓷小瓶。兩指搭在雨過天青的瓷釉上,一時竟辨不出是他膚色更似羊脂白玉,還是釉色更襯他冰肌雪骨。

他往前遞去藥瓶,嗓音暈著松軟的藥香:“聽聞二公子染恙,特攜著這安神散過來。蘇某久病之軀,別的本事沒有,就攢了些醫理。這方子最是對癥,若能稍減二公子病中苦楚,也算不枉蘇某這些年在藥爐前熬盡的心血。”

來福忙撤了門閂,卻又不敢全信,只虛虛擋在門前,賠著笑道:“蘇先生有心了。只是我家二爺這癥候來得急,府裏大夫方才診過,說是邪熱內蘊,最忌胡亂用藥。蘇先生這方子……”

蘇溪不待他說完,徑自道:“煩請小哥去廚下取碗溫水來,這藥需現調現服,遲了怕失了藥性。”

橫豎要試藥,不如且信他一回。來福語氣稍緩:“蘇先生稍待,小的這就去取水。”

待來福走遠,蘇溪擺手揮退一眾丫鬟婆子,只身往內室踱去。

屋子陳設極是精巧,臨窗設著黃花梨案幾,上頭錯落擺著各色頑器。碧紗櫥邊懸著只竹蜻蜓並一柄纏金絲的彈弓,皆因常年把玩而生出包漿。

墻角的樟木書箱卻鋪著厚灰,幾本藍皮線裝書橫七豎八地堆著。顯見主人平素最不待見這些聖賢道理,任由它們在箱中發黴生蠹。

蘇溪撩起衣袖,弓身撥開積塵的書冊,卻見底下藏著幾本戲本子。

雖說都是正經戲文,可裏頭“月下相會”的佳話,哪個不是沾著點顛鸞倒鳳的勾當、雲雨情濃的橋段?

他嘲諷地冷笑:沈家這雛兒,小小年紀,胎毛還未掉光,就捧著這香詞艷本裝風流。只怕他兄長不許,還是半夜躲被窩裏偷看的。

再往下翻,箱底露出一角泥色。他兩指拈起細看,竟翻出尊巴掌大的泥塑小像。

泥胎有些幹裂,模樣卻清晰可見。劍眉塑得英氣十足,鼻子也捏得挺拔周正,就是嘴角歪著個傻笑,再配著副呆楞楞的神情,簡直蠢得掛相。

不是沈和自個的泥塑,又能是誰?

他正把玩著這泥像,忽聽得紗帳內一聲嚶嚀。

纖指微頓,他撂下手裏頭的玩意,起身挑開軟煙羅帳子。也無甚顧忌,就在人家的拔步床沿斜斜坐下,倨傲地睥睨著。

錦衾半敞,沈和將洋紅軟枕箍在臂彎裏,枕上的貍奴滾繡球圖樣被揉得皺巴巴。他睡得並不安穩,眉心擰成疙瘩,額前碎發也被冷汗浸得透濕,綹綹縷縷地黏在眼角。

蘇溪眸色漸沈,眼底竟瘆著寒意,哪裏還有平日弱柳扶風的病態?

四下無人,他自腰間抽出玉笛,將它抵住沈和細長的頸子。只要稍一用力,沈家欠他的血海深仇,便能在此刻討還。

昏睡的沈和比泥塑小像更顯嬌憨,雪腮凝著胭脂色,脖頸挺長如嫩藕,渾然不覺大禍將至。

沈遠將這弟弟護得密不透風,邊關的朔風莫說刮破這身細皮嫩肉,就是連道粗糲的掌紋都舍不得讓他生。

可這身皮肉,養得再精細,終究欠著謝家的恩義。

沈二公子的安逸,是謝家兒郎在沙場上以命相搏換來的。

沈家今日的錦衣玉食,更是踏著謝家滿門的白骨堆砌而成的。

笛身冰涼,懸在那節脖頸上方,無端輕顫起來。

眼下還不是時機,他蹙緊長眉,連帶著唇邊都抿出一道凜冽的弧度。

那形容,竟是將刻骨仇讎生生咽下,再寸寸地碾碎在胸腔裏。

因著夢魘,沈和擡手打落繡枕,雪臂高揚,在半空胡亂摸索起來。蘇溪怕他驚醒,又恐惹出禍端,方要撤笛,卻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該死的蘇溪……”沈和含糊囈語,手上力道卻奇大,硬拽著他的手按在自己臉頰,打旋磨蹭著,“都怪你……搶走我大哥……”

蘇溪身形滯住,少年的唇瓣本就豐腴飽滿,因高熱而燒得更加嫣紅濕亮,宛如蒸籠屜裏的玫瑰糖糕。就連從他嘴裏吐出的刻薄話語都裹著層糖衣,在熱氣裏化得綿軟香甜。

“蘇溪,我討厭死你了。”沈和皺著眉頭,又罵了一句,急促而滾燙的吐息撲在他的腕間。

蘇溪冷著臉抽回手:“蠢貨,夢裏還罵人。”

沈和身畔一空,只覺渾身發冷,蜷作蝦子狀。裹著勁瘦腰身的杏黃裏衣早揉得半開,將剝了殼的嫩菱肉,直直地送到蘇溪的眼前。

他迷迷糊糊伸腿去勾錦被,哪知非但沒夠著被角,反將綢褲褪至腿根,涼颼颼的風直往腿心鉆。

“唔……”他惱得翻了個身,索性將整床錦被囫圇卷來,兩條粉光致致的腿兒死死絞住被褥,胡亂踹了幾下,把金牡丹緞面壓出春潮泛濫的褶痕。

“睡著了倒比醒時更招人煩。”

這句話從唇齒間碾出時,蘇溪自己都怔忡。指尖卻不受控制地擡起,不知是要替沈二公子蓋嚴實,還是打算徹底掀了人家的錦褥去。

在即將觸到他酡紅的雙頰時,生生頓住,轉而狠狠地攥緊床幔。

來福的腳步聲驟然回蕩,蘇溪輕舒一口氣,將滑落的錦被重新攏好,掖實每寸被角。

待來福端著藥進門時,只見自家少爺裹得嚴嚴實實,唯有一段潮 紅的後頸袒露在外,宛如細枝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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