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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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愈發冷下來,尤其是日落時分的空氣,從冰涼的窗玻璃只能望見一片白蒙蒙的霧氣籠罩著庭院,快要落光葉子的枝杈的影子伸進屋裏來,匍匐在厚實而柔軟的地毯上。萊涅重新坐回圈手椅去,他的目光落到手邊的圓桌上,銀托盤裏擺著晶瑩剔透的壺和杯子,金黃色的液體閃著誘人的光澤。他看著它,沒有意識到自己走了神;聽到轉動門把手的聲音才想起把視線移開。

“喝吧。”阿爾布萊希特笑了笑說。他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很自然地倒了兩杯,“美因茨的原味葡萄酒,只有這個季節才有的。”看著萊涅遲疑而漠然的神情,他補充道,“這個對你有好處。看你現在一副快要倒下的模樣。”

沈默的雕像動了起來,慢慢舉起杯子湊到唇邊。這酒確實特別濃郁醇厚,熱辣辣地流過喉嚨,讓他稍稍溫暖了過來。於是他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直到一滴不剩。阿爾布萊希特托著腮,一言不發地瞧著他原本蒼白的臉漸漸浮起紅暈。有趣。阿爾布萊希特不禁想,如果就這麽鼓勵他,讓他一直過這種生活,他會在誘惑裏陷到多深呢?曾有人給虛弱的聖方濟各吃下烤雞肉,他痊愈了,卻痛悔到強迫自己游街示眾。但若果真如此的話,他的魅力和用途無疑也就小得多了。他想象著;一個披著粗麻苦衣、清臒嚴峻的他,和一個把修長身體裹在錦緞長袍裏的他。單獨哪個都很平常,毫不起眼;不過假如兼具這二者的話——

萊涅感到了這種不同尋常的凝視而擡起頭來,又立即垂下眼睛,“酒很好。”他小聲說,把空杯子擱下,靠回椅背上,“現在我可以知道了麽?您召我來的理由。”

阿爾布萊希特似乎對此毫不理會,再次將他的杯子倒滿。“為什麽不多來一點呢?”他慢慢地說,裝作沒看見萊涅眼中一閃而過的慍怒,“也許我們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喝到它了。”

萊涅只是盯住他,等待他的繼續。阿爾布萊希特苦笑了一下。“我要你來美因茨是因為,”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必須離開這兒了。我需要一個人替代我。”

外面起了風,搖顫不已的枝條敲打著窗玻璃,一下,一下。萊涅仍坐在那裏,紋絲不動,但那種姿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挺直的脊背微微發僵。他打量著美因茨大主教,後者交握著雙手,刻意躲避著他的視線。

然後他什麽都明白了。是的,這還用問嗎?潮水般的軍隊還在繼續逼近,他們幾乎就是沖著這座大主教和選帝侯城市來的。他在埃默巴赫經歷的,在這裏都即將來臨;美因茨的圍困,貴族跟教士所可能受到的一切侮辱。他站了起來,從胸膛深處發出一聲低嘆,但聽起來就像冷笑一樣。阿爾布萊希特因此擡起頭,驚疑地看著他。

“替代——什麽程度的替代?”他抱著雙臂,語調不可思議地冷靜,“你希望我怎麽做?”

“這要看你。”阿爾布萊希特很快地回答,“但至少要有一個人,能夠留到農軍抵達這裏——如果這真的發生的話。然後,能夠以美因茨樞機主教的名義與他們談判。——至少要有這麽一個人。”他頓了頓,又加上一句,“目前需要的只是暫時與他們周旋。”

暫時,周旋;如此輕描淡寫的詞。他們會提出什麽要求?物資,贖金,改宗,信仰自由?假如說出一個不字,難道沒可能被立刻扔出窗戶嗎?代理樞機主教;如此誘人的名字。即使是應付暫時的災難,那也無疑是一名犧牲者。美因茨的犧牲者。天主教會的犧牲者。然而很明顯,他連這樣一個犧牲者都難以找到了。

“你要從你的領地逃走了?”萊涅直截了當地問,不帶任何修飾。

“我不得不這麽做。”阿爾布萊希特用極微弱的聲音說,“假如勃蘭登堡家族的人,美因茨大主教和選帝侯,與叛亂者同坐在一張談判桌上的話——你明白的,那不僅是我一個人的恥辱——”

“你認為換成別人,這份恥辱就會更輕一些嗎?”

大主教沒有說話。萊涅看著他攤開胳膊坐在圈手椅裏,微微垂著腦袋。那姿態顯得非常的疲憊。於是他向前探出身,伸直雙臂撐在阿爾布萊希特的手邊。他凝視著他疑惑不解的眼睛,慢慢地說:“你老了,阿爾布萊希特。”

老了,這是什麽意思。他是在變老,一點一點地、不為察覺地變老,眼珠混濁,體態遲緩,誰不是呢。而他也並不比任何人更快些或慢些,如今也並未看出什麽征兆。他仍是一個健壯、精力旺盛的年輕人。可是萊涅的態度很暧昧,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

阿爾布萊希特在這目光裏不知不覺地屏住了呼吸。他可以習慣性地摟住他纖瘦的腰,讓他順勢倒在他懷裏,挾制他,淩辱他;那張寬大的寢床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對那些夜晚仍記憶猶新,他敢肯定萊涅也一樣。“這不像是曾在我身下央求的人說出的話”,他可以這麽揶揄他,迫使他收起這種陌生的態度,似乎他們的位置顛倒了一樣。

但阿爾布萊希特沒這麽做。這目光凝固了他的行動。他隱約而痛苦地知道萊涅揭開了自己隱藏的秘密,他無法否認的卑微和怯懦。在某種意義上,他是在衰老,尊貴和威嚴的外衣就像敗葉一樣脫落,不可遏制,行將就木。而萊涅呢?他在這個層面上仿佛從沒年輕過,也無所謂衰老,時間之於他是無意義的。他就像一個精靈,一個幽靈,永遠徘徊在時間的夾縫裏,冷漠地註視著他們這些人的興盛和衰亡。最後他只是嘆口氣,請求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別苛求我。我們要考慮的事畢竟不一樣。”

萊涅靠他很近,亞麻色的頭發垂下來,幾乎觸到阿爾布萊希特的胸口。“你不想要我嗎?”他輕聲地、不帶情欲色彩地問,“還是你已經厭倦我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悅耳,很順服。奇異的是這並非任何意義上的誘惑,一絲都沒有。自己在想什麽,似乎這個年輕人都已洞悉了。阿爾布萊希特感覺身體僵硬。他搖搖頭:“不,我不想。如今的你——”

太令我恐懼了。至少,你已經不再是我所能承受的了。考慮自尊,他咽下了後面的話。

萊涅忽然直起身來,離開了他。阿爾布萊希特看著他在屋內來回走著,反而松了一口氣。後來他思索了一會兒,低聲說:“我們遲早會回來的。最多等到皇帝的軍隊從西班牙調回德意志。——你知道,那些人怎麽可能成功呢?”

“是的。他們也許不會成功,”萊涅輕輕地說,“但我們也確實被打敗了,永遠地,徹底地。”

阿爾布萊希特壓抑著微顫的嗓音:“你難道不害怕嗎?——你所將要面對的……”

萊涅背沖著厚重的大門停下來。“我為什麽應該害怕?我們的使命,我們尚且能做的,不就是這樣嗎?”在幽暗的光線裏,他看起來似乎在微笑,“你年少的時候,自己束上腰帶,任意往來;但年老的時候,你要伸出手來,別人把你束上,帶你到不願意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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