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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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他把自己關在黑暗裏已經好幾個小時了。寂靜中只聽見自己帶著嘶嘶的呼吸,伴著沙漏裏的沙子下落的聲音。這期間或許有人來敲過門,或許沒有,但他對此毫無察覺。突然巨大的鐘聲響起來了,不容抗拒地蕩滌著黑暗,充斥了整個空間,震得人耳膜發痛。他嚇了一跳,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那是喪鐘嗎?為誰的葬禮敲響?

突然門被打開了,萊涅反射性地躍起來。沒有光線他也知道來者是誰,那已經無比熟悉的氣息再次包圍了他。“你在幹什麽?”阿爾布萊希特不耐煩地問,把厚重的窗簾全部拉開,耀眼的白晝流瀉進來,刺得他皺起眉頭,擡手捂住眼睛。“來吧,開始了。你還要等多久?”他拽住他的胳膊,迫使他向外走。“不——不行!”他下意識地驚呼道,掙紮起來,“我現在還不能……”

“您在說什麽胡話呢?”阿爾布萊希特發出一聲嗤笑,“審判全部結束了,你已經被宣判無罪。現在你要被授予神職,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他抓住他的下頜,迫使他聽清楚,“要想我當著所有人的面祝福你,就別告訴我你沒準備好。”他說著,把他往懷裏摟得更緊些,語調變得更戲謔,“否則我們所做過的一切可就白費了,那是你最怕的結果吧?”

“我……知道。”他尷尬地喘著氣,漸漸冷靜下來,隨即後退一步,脫開阿爾布萊希特的懷抱,放低聲音說,“您不會為今天的決定後悔的。”他整理好簇新的長袍,先他一步跨出門檻。

別人為他的到來打開了聖靈教堂的大門。唱詩班的讚美歌聲從天而降。他緩緩地走過一條長長的過道,陽光照在他的鑲金飾帶和曳地白袍上,使它們閃閃發亮。兩旁座位上擠滿了沈默的人,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一雙雙嚴峻的眼睛打量著他。他知道他們的懷疑和不滿:這個年輕人究竟做了什麽?他有什麽資格接受神職,並將坐到高高在上的位置?是的,他曾經懷著年輕的憧憬和激動,無數次想象過今天的場面,但從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這種機會。或許他真的沒資格接受神聖的印記,但或許它真的是要以巨大代價來換取的——像他所做的一樣,不是麽?

他來到祭壇前面,曲膝跪下,接著伸開雙臂,全身匍匐在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焚香的氣味和無數支蠟燭的光暈包圍了他。祈禱的歌聲彼此應和,請求所有的天使聖人保佑這位新的牧者。臺階上傳來袍裾摩擦的聲響,他直起腰,目視美因茨大主教走到他面前。在這段靜默的停頓中,阿爾布萊希特在他的臉上搜尋著,但找不出任何預想的膽怯跟遲疑。現在跪在他面前的,是個眼神堅定而冷冽的年輕人。他嘆了口氣,雙手按在他的頭頂,宣布道:“維爾納·馮·萊涅,我按立你為羅馬教會神父,使你有祝福和赦罪的權柄,成為聖彼得的繼承人,基督在人間權威的代表……”

萊涅閉上眼睛,讓大主教在他的額頭和手上塗上聖油。在縈繞耳際的誦經聲裏,他似乎聽見了一串熟悉的笑聲,有個年輕人在某處觀看著,神情忍俊不禁。他疑惑地睜開眼,並沒有人。“他”不在那裏。他不禁回憶起他們攜手旅行,大聲歡笑的時候,而那些日子一去不返。他的眼眶毫無理由地濕潤了。從今天開始,他將不再是一個孩子,一個自由人。這時候,福音書的句子在穹頂間響起來: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你年少的時候,自己束上腰帶,任意往來;但年老的時候,你要伸出手來,別人把你束上,帶你到不願意去的地方。”

他跋涉的太久了。他並不喜歡南德意志的崇山峻嶺,也許就是這樣連綿起伏的群山和森林,總能迫使人產生不安和逃逸的欲望。他鐘愛的河流會沿著陡峭的山坡滔滔而下,不作任何喘息,就像命運一樣。而在高山間出現湖泊,不是一個偉大的奇跡麽?陰霾的森林在此處戛然而住,就像女武神卸下了她的甲胄,展開雙臂,露出潔凈發光的衣襟,溫柔而莊嚴。蒼綠的山巒和堤岸全都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來,周圍飄著雨後特有的濕潤的泥土味道,令人陶醉。這好像預示著,征戰就要結束,疲憊的靈魂就要在此長久地安歇。

一個和他流著相同血液、說著相同語言的男人,也曾經膜拜地眺望這片湖泊嗎?當他在康斯坦茨的監獄裏,望著柴堆在腳下搭起來的時候,又在想什麽呢?亞瑟相信,有一天那陰霾的角落會變成神壇,整個波希米亞的神壇——因為他們的先知曾在上面走來走去。盡管相隔了一百多年,他也能夠想象出他的模樣:揚·胡斯曾經在這裏受審,他承認了強加給他的罪名,但最後仍然被燒死在城門口,骨灰撒在河裏,可能就漂到了面前的博登湖,混入慈愛的、接納一切的水裏。

這件事並非僅僅發生在過去,而是時刻都在重演。認清這個事實,曾經使他年輕張揚的精神亢奮起來。他一向認為死亡只有一種,那便是悄無聲息地停止呼吸,就像年老的駝鹿突然倒斃在密林的某個角落,慢慢腐爛;而伴隨著火的死亡卻不是死亡,而是生命的真正開始,純潔、完美、光輝的生命,就像從晦暗的物質中煉出黃金。但不知為何,如今當他在湖畔坐下來,閉上眼回想這些的時候,卻頭一次感到茫然和疲累。

後來,他狐疑地擡起頭,因為有個稚嫩純凈的聲音在唱歌。調子帶著民歌式的簡單重覆:

當我死去時

請不要悲傷

我的墓上會長出綠草

如果你願意記起

如果你願意忘記……

他努力地回憶著聽過的民歌童謠,但不記得曾有這樣一首歌,正因為這樣他聽得有點入迷。那是個小姑娘,看模樣是鄉村孩子,穿簡陋的布裙,露著細瘦的手臂和腿,柔軟的卷發從頭巾裏披散下來。她顯然也發現了他,停止了蹦跳,隔著淺淺的湖灘望著他。他微笑起來,向她招招手。她也就毫不遲疑地跑過來,向他伸出粉紅色的胳膊,手裏攥著一把天藍色的野雛菊。亞瑟驚奇地接受了它,柔聲問:“你是哪裏來的呢,小東西?”

“那邊。”她揚起手隨意地一指。這種孩子式的回答並不具有意味性,他也就笑而不究,但是故意反問道:“難道你說你是從天上來的嗎?”

她眨了眨眼,突然微笑起來,一瞬間令他覺得,那幾乎帶著一種神秘和狡黠,超出了年齡,甚至超出了人間的造物。這時從對面的堤岸上傳來的呼喚替他回答了疑問:“莉狄亞?莉狄亞?你在哪兒?”那是個年齡大點的女孩子,顯然是她的姐姐,已經顯示出青春的成熟。小姑娘奔到她那裏去。當他們互相看清楚時,她楞住了,他也從湖灘上站起來。“卡塔琳娜!”他說,“原來是你們!還記得我嗎?”

依傍著湖周圍的山坡,有一些稀稀拉拉的小村落。亞瑟跟著女孩們穿過湖畔的沙地小路和斜坡,幾乎來到樺樹林的邊緣。就在那裏有一座孤零零的簡陋農舍,在紫色的石楠花叢中卻顯得無比和諧,好像它不是人為搭建,而是自然生長的。裏面很狹窄,也不明亮,但是彌漫著濃郁的柴火、烤魚和谷物的味道。他陶醉在這種氣息裏,嘴唇默默地拼出一個陌生的詞——家。

“好久不見了,亞瑟。”男主人鼓起他曬得黝黑的臉,發自內心地笑著,“您的樣子變了,我差點沒認出來。”

“像以前一樣,稱我‘你’吧。”他笑著擺擺手,“都過去六七年了吧?你們倒是一點沒變。”

“你真會瞎說,我們兩個當然是老了!”屋角的女主人正挨著爐子準備她的濃湯,忽然轉過頭絮絮叨叨地插話,“難怪莉狄亞不認得你,當時她還不懂事呢,現在也滿十二歲啦。而你呢,從男孩變成男人了。想必有不少姑娘追求你吧!”

年輕人不置可否地聳聳肩。“不過你可別打卡塔琳娜的主意,”女主人挺直了腰,又補充說,“她已經訂婚啦。” 卡塔琳娜紅著臉在一邊偷偷地笑著,拉起妹妹的手,“來,莉狄亞,我們去把剩下的種子種完。”

亞瑟等姐妹倆出去後,向夫婦打聽起他們的日子。“領主每個季末會派人來收租稅,但收成不總是那麽好。比起其他地方,我們算還不錯的。就是住得太差,一年到頭總是漏,離市鎮又太遠。”男主人咳嗽著,“哦,你是從康斯坦茨城區過來的嗎?今後打算如何呢?”

他明白這完全是善意的關心,便斟酌著回答:“我是走山路來的,去哪裏還沒有決定。可能過些日子會到瑞士去。”

“為什麽是瑞士?那兒的人可不比這裏友善。”女主人立刻接道,“哪兒都不比自己的地方好。你瞧,我們就舍不得離開這裏。”

一小塊田地在房子後面開辟出來,用來種點蔬菜,是女孩們負責照料的地方。姐妹倆忽然聽見頭頂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卡塔琳娜擡起頭,看見亞瑟趴在屋頂上忙活,她忍俊不禁:“你在幹嘛?幫爸爸修理屋頂?”

“我知道約翰的腰有毛病。我說服了他,這點事我來做就好了。”他快活地回答,“從離開家鄉開始,好久沒有機會這樣幹活了。”

“但每天幹活就會很累,”莉狄亞突然認真地開口。

亞瑟定定地望著她稚嫩的臉。“她已經開始勞作了?在這個年紀?”他說,“除了這些,她每天都做些什麽?”

“這沒什麽奇怪的,我們都是這樣。就如你所見,有時玩耍,大部分時間幹活。等過兩年她受過堅信禮,就該嫁人了。”

小姑娘似乎並不明白對話的內容,不安分地在卡塔琳娜的腿邊扭來扭去,她的瘦小和纖弱使她看上去遠沒有十二歲,小小的肩膀幾乎承受不住什麽重擔。他垂下眼睛沈默了一會兒。“假如約翰和瑪格不反對,我希望教她念一點兒書,”他點點頭,誠懇地說,“比如禮拜日的時候,可以嗎?”

卡塔琳娜微笑起來:“盡管不知對一個女孩有什麽用處,但我想他們會答應的。”她撫摸著莉狄亞的頭,思考一會兒,隨後揚起臉對他說:“亞瑟,你留下來吧。”

“嗯?”他狐疑地探著頭,好像並沒聽懂。

“我不久就會離開,而爸爸媽媽需要幫助,莉狄亞更需要照顧。你是個不一般的人,我們都很喜歡你。”她認真而坦率地說,“留在這裏吧,假如你願意。我覺得……你能給我們帶來特別的東西。”

亞瑟楞住了,並沒有立即回答。十三歲——當他舍棄令他難以忍受的石頭城堡,開始漫長的流浪時,最初是他們慷慨地收留了無依無靠的他。他們只是普通農民,並不懂得艱深的學問,甚至不認識字,也從不追問他的過去,只是以最古老最淳樸的方式,告訴一個顛沛流離的旅客:在這兒他可以安心,忘記過去的一切。

他從未奢求過這樣的生活,沒有爭鬥,沒有猜疑。那時候,他身下墊著厚厚的幹草,頭頂是純粹、湛藍的天空。從高處可以望見遠方綠色的麥浪和湖光。金色陽光溫柔地照射著,一切看上去都那麽平靜,仿佛他和上帝達成了和解。

海德堡神學院的黃昏永遠是一成不變的。但是寂靜多了,沃芬貝格執事長站在俯瞰廣場的回廊裏想,失去生命力的死寂。到現在他也不敢去數,究竟損失了多少年輕的生命。他承認曾為他們的輕狂吵雜而煩惱過,但總好過如今可怕的空虛。他突然萌生了可怕的想法,或許這個地方再也不能覆興了,新的血液將避它而去,流向更自由更廣大的天地。

他的思緒被一陣腳步聲打斷了。老人楞了楞,認出迎面走來的是他的學生——不,現在已然是他的同事——萊涅神父。那件法衣他穿得十分得體,連步伐舉止都明顯地成熟了,深沈了,似乎還帶著某些別的東西,使老人幾乎不敢去認他。他們足夠接近時,萊涅沈默了一會兒,微微地欠身。“好久不見了,執事長。” 他面無表情地開口。

沃芬貝格張了張嘴,卻詞窮了。從那次騷亂之後,他們便再也沒見過面。他不知道,萊涅是如何從殘酷的監獄和審判裏脫身的,而當美因茨大主教突然宣布,此人的案件已調查清楚,應予無罪開釋時,他更是無法理解。然而憑著直覺,他隱約嗅出一絲不安,當聽說他被授予神職以後,這種不安成為了煎熬。他痛苦地猜測出,他的學生為此出賣了某些東西;而自己既無法譴責,也無法贖回他,甚至連詢問的勇氣都沒有。他只能勉強地回應說:“是的……祝賀你,維爾納。”

“都是托您的福。”萊涅冷冷地接道,“您和院長他們。”老人的臉漸漸蒼白起來,他看著,卻無動於衷。

“維爾納……”沃芬貝格顫抖著聲音說,似乎對方才是被冒犯的人,“我很抱歉……但是,你這麽做,又有什麽意義呢?”

“在您看來,很少事情具有意義。”他不無諷刺地回答,“但是對我們來說不同。譬如某些應該負起的責任,遏制、而不是放任自流。”

“你在說什麽?”

“您自己最清楚。”他淡淡地說,不等老人反應就斷然結束了對話,“感謝您這麽多年對我的照顧。明天我就要離開海德堡,隨著巡回法庭一起——畢竟我是最能提供逃犯線索的人。”

沃芬貝格無話可說。一陣寒冷的晚風吹過回廊,預示夏天已接近了末尾。萊涅把吹散的頭發掠到耳後,不經意露出額角的一道傷疤。那還是他替沃芬貝格擋下的。老人明白他那無法直言的怨恨。他鐘愛的學生和孩子,竟只有兩人仍然活著。一個並不曾真正信任他,現在下落不明,前途兇險;一個曾經信任他,現在對他只有失望。他曾經向他求助,他卻無能為力;在他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在沈默。而以後的歲月裏,他們卻要以廝殺來代替愛。聽著背後萊涅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老人手扶在冰冷的石欄上,流下了眼淚。

萊涅推開那道老舊的房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房間的陳設未經一絲改變。他想了想,只把掛在墻上的十字架摘下來,擦去灰塵,小心地收在懷裏。他的目光落到了簡陋、有些淩亂的床鋪上,心臟猛地抽痛起來,這幾乎再次把他帶進回憶裏——而再也不會有人回來了。一本厚書攤開來放在枕邊,書頁微微顫動,似乎是被風吹開的。他遲疑地拿起它,讀著上面的句子:

“即使冰冷的死亡把我的靈魂和肉體分開,不管你到什麽地方,我的魂魄也會擎著黑煙滾滾的火炬追來。”[註]

他仰起臉,長嘆一聲,把它放回原處,頭也不回地走出去,重重地關上了門。

————

[註]《埃涅阿斯紀》卷四第385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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