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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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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萊涅頭一次如此認真地觀察所有的學生。他們曾經是如此的團結一致,也許來自不同的階層和家族,但是他相信是天主的召叫使他們聚集在這個屋頂下面的。多少年來,他們彼此都是朋友;不僅如此,他們應該是、也必須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分享著同一個誓言和使命,來自於同一個古老、威嚴、充滿秩序的世界的使命。在某一天,他們會從這個屋頂下走出來,被派遣到每一個角落,承擔維護這個世界古老傳統的責任,接受世人的敬畏和遵從;但想必誰的心底,都會留存著他們整個黃金時代的無可替代的情誼。

但現在他難以維持這個想法了。不知從何時開始,反駁神父和教授的人越來越多,用各種刁鉆古怪的問題使他們難堪或惱怒,因為他們從沒考慮過它;作彌撒時他們敷衍地唱著經文,心不在焉;這一切都不需亞瑟本人帶領了。他種下了一棵樹,現在它已經枝葉繁茂,不必依賴人為的澆灌。同時他還註意到,就連這份友情本身,也脆弱得不堪一擊。有相當一些人開始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他,仿佛他才是闖進他們世界的異己。他的態度、他與亞瑟的親密令他們反感。而亞瑟仍然我行我素,只是更為謹慎,無法再叫他不信任的人探知任何風聲了。

那個寒冷的夜晚就像從沒存在過一樣。

漫長的冬天結束了,連同著秘密一起埋在冰雪下面,又悄無聲息地融化掉。在1517年的覆活節後,他們的生活忽然變得閑適下來。五月的時候,纏滿圍墻的常春藤葉子又開始郁郁蔥蔥,整個海德堡的空氣裏都彌漫著桃金娘的香氣。

萊涅在草坪上看見亞瑟在庭院裏跟一個中年男子交談著。後者他三天前才認識,一個途經海德堡的訪問學者,曾對他們發表了一場規模不大、微妙適度的演說。亞瑟察覺了他的靠近,轉過身笑著招招手。

“想必這位你已經認識了,”他說,“弗羅溫,他就是我跟您提起的維爾納·馮·萊涅。”

“幸會。”弗羅溫微笑著跟他握手。他樸素的衣著和謙遜的態度使他更像一名鄉村教士而不是學者,“亞瑟跟我提起過您。”

“你們早就認識嗎?”萊涅驚訝地問。

“噢,算不上很久。”亞瑟笑嘻嘻地說,“事實上剛才我們正在討論一次旅行。去美因茨——弗羅溫已經是阿爾布萊希特大主教宮廷的秘書了。”

“而且我的表弟烏爾裏希也很希望見你一面。”訪問學者補充說。

“要離開多久?”萊涅急忙問。

“我們已經得到執事長的許可了,不會太久的。但最重要的是,”亞瑟微微一笑,“我希望你也一起去。呼吸美因茨的新鮮空氣。”

萊涅並沒有喋喋不休地追問,亞瑟是在哪裏、什麽時候認識的這些學者;也不願再深究,他前往美因茨究竟出於什麽目的。當他回頭審視這段記憶的時候,發現他或許是在努力爭分奪秒,以求和亞瑟共處的時間能夠長一些。他們跟隨著弗羅溫,一路上騎著快馬,沿著萊茵河的流向,飛馳過曼海姆和沃爾姆斯長滿青草的高地,沿途的風景美不勝收,高大的灰褐色城堡隱沒在壯麗的森林裏在身後退去,田溝和農舍的籬笆上掛滿了青綠色的葡萄,隱約看得見在其中躬身勞作的人影。溫暖的風夾雜著野雛菊的清香撲在他們臉上。這時他們的心靈還非常年輕張揚,可以無所顧忌地大笑,把一切隱藏的秘密拋在腦後。那段短暫的旅程是如此愉快,愉快到令人無法想象將要發生的事情。

在萊茵河和美因河交匯的河谷地帶就是美因茨,普法爾茨省最大的城市之一。它的領主是美因茨大主教,同樣是七位選帝侯之一,來自顯赫的勃蘭登堡家族的年輕繼承人。他的城堡也許用宮殿來形容更為恰當,在一片靜謐森林的掩映中,那座具有濃郁日耳曼風格的磚紅色建築顯眼地矗立在山坡上,連綿成一片,炫耀著主人的威嚴和地位。但深入這塊領地時,他們就發現,環繞著城堡的庭園經過精心的修整和建造,樹木蔥郁,花香滿徑,這跟日耳曼貴族那種簡單的粗獷完全不同,反而更接近那些意大利人的充滿享樂的生活方式。

“真不愧是勃蘭登堡家族。”亞瑟望著城堡,聳聳肩,“不是選帝侯就是大主教。不然就身兼這兩種。真想知道他花了多少金幣保住這個位置,向德意志的所有教區發號施令。”

“你也這麽想嗎?聽說阿爾布萊希特被任命的時候,只有24歲。”弗羅溫接道。

萊涅若有所思地低著頭,突然開口說:“我不認為一個如此年輕的人能夠勝任這麽重要的職位。除非他確實格外能幹……”

“或者野心十足,是吧?”亞瑟探著身子,端詳他的表情,“假如你擁有這樣的機會,會比他更出色麽?那時你就可以利用權力任意往來了——如何?是享受奢侈的生活?還是按你的願望,消滅你所不滿的骯臟交易和濫用職權,來彰顯使徒的美德呢?”他誇張地說著,並且按著胸口深深地一鞠躬,“您認為呢?萊涅主教閣下。”

萊涅被他的動作引得大笑起來。“開玩笑,亞瑟!就算被授予神職,我也沒想過能當上主教。”他擡頭望著宏偉的石砌建築,“對我來說太遙遠了。我要那個位子有什麽用呢?”

“難道你就沒有任何野心?服從一個學識和品德都不如自己的人,你甘心嗎?”

“我不清楚你想說什麽,”萊涅皺起了眉頭,嚴肅地看著他,“但是我敢保證,如果擁有那樣的機會……”

突然一連串呼喊從遠處傳來,過於高亢和興奮,打斷了他們的對話。那是一個年輕男人,朝他們這裏奔跑過來。“弗羅溫!我沒想到你們這麽快就到了!”他和弗羅溫長得很像,但焦躁、易於激動的性格跟他又截然相反。

弗羅溫擁抱了他,然後把他介紹給他們:“他就是我的表弟,烏爾裏希·馮·胡滕。這段時間他留在美因茨,要我設法給他在大主教那裏謀了個職位。”

胡滕的反應無比直率,粗聲粗氣地抱怨道:“別開玩笑!我怎麽會心甘情願給他當差!每天要忍受城堡裏的黴味和喧嘩,還要定期跑去農莊催繳租稅,鎧甲和馬匹的錢可都是我自己出!現在只是迫不得已,但是我不會永遠呆在這裏的。”

亞瑟聽著,在一邊笑出了聲:“當然不會,您不是非常習慣於從任何禁錮您理想的地方慨然離開嗎?”

胡滕無比驚異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難以置信他就是亞瑟·卡爾洛夫。相對於自己早先的想象,他的外表幾乎還像個孩子。但是胡滕不得不相信這就是他。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會這樣說話了。

大主教宮廷的學者來自各處各地,為了彼此溝通都使用拉丁語交談。他們並不因為寄身於選帝侯的門下就戰戰兢兢,寬敞華麗的大廳和藍天下斷壁殘垣的廢墟對他們來講沒有什麽不同。亞瑟坐在他們中間,從外表到言談都顯得格外突出。他拋出一個尖銳的質問,然後不加以解釋,有些幸災樂禍地看著這塊石頭在水面激起一連串水花。在胡滕的眼中,他絕對擁有一個躁動不安的靈魂,這跟他自己很像。一個常常得不到所追求的理解和讚同的靈魂往往就會這樣;但同時它會伴隨著特有的淩駕一切的傲慢。它在他的身體裏大喊,他所說出的一切,都不是由於他控制語言,而是那些語言本身在操縱他。但是他有分寸,只字未提他曾經在信中暗示的令人戰栗的信條。

“你們在海德堡想幹什麽?”胡滕對他耳語道,特別用了“你們”這個字眼。

“我對你透露過嗎?”亞瑟的視線在人們中間游移,周圍很嘈雜,沒有人註意他們私下的交談,“這是一場變革,烏爾裏希,”他的聲音低沈下來,“誰也不能躋身其外的變革。”

“但是請允許我提醒你,現在這個時期太險惡,無論你想要什麽,別執著過頭,別太信任別人;當你發現事情超出自己的預料和控制時已經太晚了。”

“我明白,烏爾裏希。你認為我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嗎?”他忽然站起來,撫平外袍的皺褶,徑直朝外面走去。

“你去哪兒?”胡滕瞪大眼睛問。

“去散步。這不過是一場誇誇其談、無關痛癢的聚會,我不想再多呆了。”

這裏實在太大了,在庭院深入的地方,那些茂密的爬藤植物纏滿了長廊的石頭柱子,交錯的根莖伸到了龜裂的磚石地面上,淩亂的狀態近乎於無人打理。無論哪裏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萊涅想著,但是這正好可以讓他離那些喧囂和爭論遠一些。突然他隱約聽到了從某處樹叢的後面,傳出細碎的、悉悉索索的聲響,似乎是女人斷斷續續的笑聲,他馬上意識到那邊或許在進行著的事情,也許是那些膽大的仆傭,也許是張狂的貴族訪客。他猶豫著,打算擇道離開。不過正在此刻,秘密戲劇的女主角從樹叢裏冒出來了,從外表上看她顯然是位貴婦人,不過頭發和衣裙都淩亂不堪,她被人撞見並不過分羞赧,只是輕輕驚呼一聲,瞪了他一眼便急急忙忙離開了。反而是萊涅對此毫無防備,倏地漲紅了臉。

“你對她有興趣嗎?”

一個故意拖長的低沈聲音從幽暗裏響起來,這一次,著實令萊涅嚇了一跳,他幾乎忘了這出戲劇還應該有一個男主角。而這個魁梧精悍的男人從暗處出現,正在用一種好奇和揶揄的眼神打量他。他敞著懷,襯衫系繩散在一邊,但顯然此人充滿了優越感和傲慢,在不速之客面前也不屑於掩飾自己的行為。而這句充滿無禮暗示的問話更令萊涅暗暗地窘迫和憤怒。

“很抱歉……先生。”他退後一步,小心翼翼地說,但並不掩飾輕蔑,“假如我打擾了您,請您原諒,我立刻就走。”

“你倒是很傲慢,是嗎?”他慢吞吞地拍拍手,咧開嘴角,“假如你不是這種態度,我本來很想邀請你加入我們的游戲的。”

萊涅幾乎氣得發抖,他從沒有以這種方式被羞辱過,不假思索地沖口而出:“就算您是有身分的貴族,也不應該在大主教的領地鬼混,並且隨隨便便地侮辱另一個人!”

“哦,沒錯。不過您不認為,至少我在自己的領地裏應該有此權利嗎?”他說這話的時候便已經預備好了,饒有興味地欣賞萊涅從疑惑到驚詫的轉變。

“阿爾布萊希特大主教……”他下意識地後退,不知所措。他聽說過關於這位年輕大主教的傳聞,他與情人們幽會的園宅建了一座又一座。那顯赫的血統早已擺明,勃蘭登堡家族的人即使身居最高教職,也註定不會表現出僧侶一絲一毫的安貧謙卑與潔身自好。他知道即使在如此情形下,自己也必須向這位德意志最尊貴的教士行禮,但是頭一次,他的屈膝這麽機械、滯緩,勉為其難。

“你叫什麽名字?”

“海德堡的維爾納·馮·萊涅。您謙卑的仆人。”他僵硬地回答。阿爾布萊希特摸著下巴,打量著他,誰也不清楚短短的時間內他從萊涅的身上看出了什麽。在難堪的沈默裏,萊涅努力自制著,克服不斷湧上來的尷尬和厭惡,不過所能表現的恭敬也就到此為止。當他準備轉身離開時,手腕卻從後面被一把拽住。

“別走呀,”阿爾布萊希特突兀地說,眼中的笑意刺痛著他,“留下來,你會一輩子感謝我的。”

萊涅狠狠一甩胳膊,帶起一陣風,頭也不回地走開,幾乎是逃離他的視線。這時他聽到身後一連串的嗤笑灌進他的耳朵。

美因茨大主教的想法難以捉摸。亞瑟從未與他謀面,不過當目睹過大主教宮廷的訪問學者們時,這樣的疑問油然而生。他為了籌集自己巨額的授職費,點頭允諾羅馬在他的領地銷售贖罪券,又招徠和供養著一群學者可以自由地歌頌和嘲諷自己,就連胡滕也撰寫過讚頌他“睿智、心胸開闊”的短詩;同時,從這些人當中甚至誕生了反抗他本人的暴亂分子,而他還默許他們的存在。亞瑟經過高敞的走廊時曾經瞥了一眼他的畫像。那是盧卡斯·克拉納赫的特意之作,畫框中的阿爾布萊希特·馮·勃蘭登堡身穿符合他身份的紅袍,雙手合攏擺出一個虔誠的姿勢,但明顯流露的傲慢卻在拒絕他與觀者的眼神交流。同時那也絕不是屬於僧侶的眼睛。

他走出大門,正是正午時分,噴泉的水花反射著金燦燦的陽光,照得他瞇起了眼睛。不過他一下子就在遠處的橡樹下面發現了萊涅,抱著雙膝坐在草地上面。等走近時,他才發現他斜靠在樹幹上,一直閉著眼,仿佛是在午睡。幾束光線透過繁茂的枝葉,調和著他臉龐上的陰影。一瞬間,亞瑟有些遲疑,這模樣令他回想起,似乎也有那麽一個明媚的午後,他就像現在這樣靜止著,頭發和皮膚都被染成了柔和的蜂蜜色,而某種東西顫栗著,觸動了他的內心。不過同時這個人仍舊那麽敏感,草地的沙沙聲立刻使他睜開了眼睛。

“結束了?”萊涅揚起下巴,腦袋靠著樹幹,微微瞇起眼睛望著他。在他的視野裏,亞瑟的暗色衣擺在逆光中飄動著,就像一只收攏雙翅的鷹隼。“又有多少人被你的見識和魅力傾倒?”

亞瑟歪歪頭。萊涅的問候很平靜,但聽上去古怪又戲謔。“你睡糊塗啦?”他挨近他,走到清涼的樹蔭下面去躺下來,很自然地頭枕著萊涅的腿,“我不喜歡他們。只是忍不住才開口的。如果說有什麽特殊的感受,我僅僅是對美因茨大主教這個人產生一絲好奇。他如何能允許替羅馬銷售贖罪券,來抵償自己驚人的授職費,又能同時招徠如此多的學者,並允許他們在自己的宮廷裏毫無顧忌地諷刺自己。難道他自己的生活也充斥了如此多的矛盾?”

“別再提美因茨大主教了!”萊涅突然生硬地打斷他。

“怎麽了?”

萊涅不安地扭動一下膝蓋,亞瑟向上望去,卻看到他在笑,不停地搖頭,夾雜著一陣陣嘆息:“亞瑟——我們什麽時候才不會那樣天真呀。”

他咀嚼著這句話的涵義。“我不知道怎樣才算是天真。”最後他說,“但是我能肯定,天真有時可以成為最強大的力量。”

“也可以成為借口和陷阱。”萊涅低下頭,在逆光下眼珠變成了幽暗的綠色,“今天——或許我明白了為何你會那麽想。我們中間有人在耐心地、悠然自在地享受著自我毀滅。但是我仍然不認為你的做法是唯一的出路。”

一縷發絲從他的肩頭滑落,垂到亞瑟的臉上。他伸手把它攥在掌心裏,慢慢地撚弄著。他手心的灼傷愈合了,留下淡紅色的印記,即使他不願意,那個寒冷的夜晚並非不著痕跡。不過他也並非時刻都能那麽坦白,即使對方是跟他分享過秘密的人。他很隨意地把雙手擱在胸膛上,交叉起雙腿,在斑駁的光影裏閉上了眼睛,喃喃地說:“我明白的。這樣也不要緊。不過我相信你。”萊涅嘴唇翕動著,好幾次欲言又止。許久,他才低低地重新開口。

“相信?這是什麽意思?你在用這種方式禁止我……背叛你嗎?”

亞瑟坐起來,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最後他笑了笑,捋起他的頭發,讓他挨近自己的臉,說:“我認為你不會背叛我。就算所有人都背叛我,你也不會這麽做。”

他的語氣肯定而自信。在那一瞬間,萊涅啞口無言,而所思忖的僅僅是:古往今來一切仁慈的暴君,在作出宣判的時刻,或許都是這樣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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