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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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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孩童的記憶是從何時開始的呢?自從記事起,他的印象裏只有和母親相依為命的屋子。地下室很低矮陰暗,一個年輕美麗而面色蒼白的女人坐在隔窗下面縫縫補補,時常從頭頂傳來海德堡市集的喧嚷。他曾經認為那些人所操的德語粗厲刺耳,和他母親宛轉抑揚的語言有天壤之別。但很快他便發現他們因所說的語言,常常遭到嘲笑和蔑視——他太幼小,以至於發覺不了還有任何別的原因——於是他漸漸自然而熟稔地接受了這種語言,包括生活方式。他至今還記得他母親略帶沙啞的溫柔嗓音,還有烘烤的蜂窩餅的香味。在她不那麽操勞的時候,他可以纏著她要求她唱一支歌。但是有一件事萬萬不能提及。當他們離開海德堡的前夕他才意識到它有多麽嚴重。她半跪著面對著他,臉頰布滿淚痕,“我們要回布拉格去。”她喃喃說著,但聲音裏有悲痛而頑固的決心,“他——現在才知道他有個兒子。但是他永遠別再想利用人。我們不屬於這裏,雖然卑微,但也有尊嚴。”他很懂事,以一個七歲孩子的伶俐小心翼翼地不再追問。於是他們悄悄地離開了,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們在布拉格生活了五年。他發覺自己的生活和海德堡相比,並無顯著的差別。大人們那些暗暗的好奇和冷嘲熱諷仍然伴隨著他,並增添了一個他漸漸明白的詞:“私生子”。這個詞意味著拒絕,放逐,冷漠,意味著他不是通過神聖的結合而出生,而是某些遮遮掩掩的荒唐夜晚的產物;前者受神祝福,後者遭人唾棄。他無法指責一個從未謀面的男人,於是全部轉為了對母親的怨恨。這種半是遷怒、半是少年特有的逆反情結,最終隨著唯一至親的棺木深深地埋葬入地下。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愚蠢和單純。但來不及做任何懺悔,他便接到了一封從海德堡寄來的信,用他久違的德語寫著一長串落款,加上沈甸甸的精巧印章:

——你回來吧,這裏才是你的家。現在沒有什麽能阻止我們的團聚,還有你獲得自己應有的權利。

亞瑟·卡爾洛夫睜開眼睛,他正和衣仰臥在硬梆梆的床鋪上,躍入視野的是灰色的穹頂,好像墓穴那樣泛著青冷的光澤。生活有那麽多的機會擺在他面前,像五光十色的糖果一樣誘惑人,而他偏偏選擇了這條又窄又崎嶇的路。而現在沒有什麽比這條路更令他滿足。

經院神學,實證神學,辯論神學,教會法和聖經學都是神學生的必修課程。他們很快就發現,這個新來的波希米亞學生擁有極強的理解力和洞察力。他似乎在到這裏之前已經游歷過許多地方,接受過更好的教育。而且他一點也不安分,有意無意的炫耀著自己過人的閱歷和才華。他曾經這樣反駁某個聖經學教授:“神父,在博洛尼亞大學,這已經是個錯漏百出的觀點了。”但實際上他並無多大興趣同教士學者們周旋,而是常常私下提出一些有趣而引發爭議的問題,引得學生們熱切地討論,也有激烈爭吵;甚至曾有一個暴躁的巴伐利亞學生揚言,只要亞瑟否認“聖體變質說”一天,他就會揍他一頓,或把他告上宗教法庭。當然,這個提議在亞瑟“按約定”在比劍中戳傷他的大腿後,便不了了之。因為大多數年輕人還是對他充滿好感的。後來他走到哪裏,總是有成群的同伴纏著他,也許這就是人格的魅力。

但是很少有人註意到一件事,就是萊涅總是默默地退出此類探討。恰恰在亞瑟到來以後,他悄無聲息地失去了之前的銳氣和威嚴,包括一直是最優秀的學業成績。這一切都讓給了亞瑟。但諷刺的是,沒有人比他們倆走得更近更親密。不過他們在一起時很少像其他人那樣高談闊論,而是常常結伴同行,相互間有時一言不發;僅是一個沈默的眼神交談,一個似有若無的微笑,一人就會為另一人奔走,遮風擋雨,毫無怨言。

德意志的秋天開始染上了沈靜的肅穆。伴隨著諸聖節慶典的到來,海德堡舊城圍繞著聖靈教堂搭起季節性集市,帳篷間掛上了色彩繽紛的彩帶。這一天陽光很暖,很燦爛,亞瑟站在內卡爾河的古老石橋上,撫摸斑駁的圍欄,凝望那些沿河建起的紅磚房屋,岸邊搖曳的歐石楠叢,郁郁蔥蔥的樹林,都和記憶裏一模一樣。還有遠處的城堡,他以前從沒註意過那座石頭的建築,如今它卻格外惹眼,時刻提醒他那是舒陶芬伯爵家族世襲的領地。

“亞瑟?我跟不上你了。”萊涅在後面喊道,在人群中繞來繞去,趕到亞瑟身邊。“人實在是太多了。”他抱怨道。

“是嗎?我小時候卻最喜歡集市的熱鬧。”亞瑟將雙肘支在橋欄上,往下探出身,影子斜斜地投在河水的浪花上,“你最近在逃避我吧。”他忽然把臉轉向他,微笑著說。

萊涅的臉刷地變白了。“什麽意思?”他強作鎮定地說,“我們不是經常在一起嗎?”

“你知道的。自從那天晚上之後,你就不再回應我。”

萊涅沈默地低下頭,凝視著河水從橋下緩緩流過。“如果是那句話,”他緩緩地開口,“我實在不知如何回應。你想叫我說什麽?你想讓我怎麽樣呢?”

“你害怕嗎?”他盯著他的眼睛問。

他渾身一激靈。害怕?怕末日審判嗎?還是亞瑟自己的解釋?甚而是亞瑟這個人?“我不知道,”他最後遲疑地說,“我只是覺得,你有這樣的想法,總歸是危險的。對別人,對你自己都不好。盡管你是善意的,但是太容易招惹災禍——我們都見過,”他倒抽一口涼氣,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森林裏被圍捕的胡斯派信徒。”

亞瑟側過身,靜靜地望著他,深黑的眼睛幾乎要深入到他的心裏去。“你還記得嘛。”他低沈地說,“善意這個詞太容易被濫用了。這個世界,圍捕和絕罰都是出於善意,爭吵攻殲都是出於善意,葬送弟兄也是出於善意。你我明明都看得很清楚。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們都不再說話。萊涅越過他的肩膀,極目眺望遠方,湛藍的天空掠過大雁遷徙的隊伍。內卡爾河奔流著,往前延伸,直到消失在起伏的河谷之間。兩岸的樹林看上去深幽寧靜。這個繁華的大城裏有無數的人,有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悲傷和喜樂。但是他知道目不所及之處,大河會悄無聲息地匯入無垠的海洋,樹林終會消失在死寂的高山和蠻荒的地極。而人終將歸於塵土,不著一絲痕跡。

這就是世界,人啊,這就是世界——他聽見有聲音這樣告訴他。周遭的一切在他腳下飛速旋轉,退卻,被建築物倒塌的轟鳴充斥,被大火的炙熱燃成灰燼。他覺得頭暈目眩,在他失控地向後倒退時,亞瑟及時扶住了他的肩膀。

“對……對不起,”他呼吸困難地說,“我剛才有些頭暈。”

“你看見什麽了?”亞瑟微笑著問,撿起一塊石頭拋進河裏,激起跳躍的水花。這時橋上傳來了馬蹄碰撞石板的踢踏聲,分開行人朝這裏過來。那是舒陶芬伯爵的私人軍隊,騎士的鎧甲和馬鞍上都裝飾著華麗顯赫的徽章,萊涅突然覺得那徽章十分眼熟,似乎不久前曾在哪裏見過。此刻,亞瑟附在他耳邊,悄悄地說:“認出來了嗎?這就是那一晚在森林裏的軍隊。舒陶芬伯爵保護他的領地真是殫精竭慮。”

萊涅瞪大了眼睛,但不等他反應,忽然背後傳來陌生的聲音——“我們找您很久了。”他們驚駭地回過身,那是一個穿著考究的男子,語氣謙卑,犀利的眼睛一直盯著亞瑟,“老爺一直在等著您。”

萊涅疑惑不解地望著他。亞瑟的臉色陰沈下來:“您或許認錯人了吧。”

“不,不會認錯的,我從剛才起就一直在註意您。您也許不記得,當您待在城堡裏時,我服侍過您。老爺得知您回到海德堡的消息,從一周前就差遣我們尋找您——難道您不想見見您父親嗎?”

“我告訴您搞錯了。”亞瑟抱著雙臂冷冷地說,“我跟這裏的人沒有關系。”

“他說的是真的,先生,”萊涅匆忙插道,“我可以作證。他叫亞瑟·卡爾洛夫,是波希米亞人。”

“哦,年輕人,您還不知道您和誰在一起。”男子瞥了他一眼,“等他繼承他父親以後,就得被稱為亞瑟·馮·舒陶芬啦。”

“——舒陶芬伯爵?”他驚訝萬分地看著亞瑟。後者的神情卻異常冰冷。“他還承認我是他兒子?”他輕蔑地說,“即使一個波希米亞血統的私生子?”

“我只負責找到您就夠了。老爺很想見您,他說他有非見您不可的理由,您也是一樣。”

一陣可怕的沈默。亞瑟瞥了一眼萊涅的表情,低下頭考慮著什麽。這件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他們的行蹤被暴露了嗎?他必須做點什麽來解決。許久,他擡起頭,一字一頓地說:“帶我去見他。”

舒陶芬伯爵的城堡建在內卡爾河南岸的山麓上,俯臨海德堡城。通報以後,他們被帶領著,穿越陰森森的大門進入內院。顯赫的領主從來都具有壓倒般的威懾感,並借此不斷地吞並落魄的小貴族——萊涅暗暗思忖著——這正是他自己的家族敗落的原因。

“你真的是舒陶芬伯爵的兒子?為什麽不說?”他低聲問亞瑟,“這樣的話,那你不就——”

“你認為我喜歡這種身分嗎?”亞瑟不悅地打斷他,“他從不關心我母親,在她死後才把我召回來,教我成為一個貴族,其實只是想要一個繼承人罷了。告訴你,貴族的稱號毫無意義。我厭惡這裏,厭惡透頂,只呆了不到一年的時間。”

這時男子返回來,鞠了一躬說:“老爺剛巧不在,不過馬上就趕回來,請你們稍等。”

“沒關系,隨他喜歡。”亞瑟立刻回答,“我們去頂樓等。”

頂樓的主廳很大,沒有家具,顯得有些空闊。他們走進去的時候地板咯吱作響。為了得到最好的采光,窗戶開得很大,能夠望見連綿蔥綠的山巒;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直射進來的陽光中間飛舞。腳下嵌著有些老舊的樺木地板,已經被磨得發白發亮。厚重的壁爐雕刻著古樸的花紋,裏面落著一層灰。壁爐上懸掛著兩柄劍,在陽光下還閃著耀眼的光澤。

“這裏跟從前完全一樣。”亞瑟若有所思地說,“這是我學習劍術的地方。”

萊涅瞪大眼睛,忍不住笑出聲來。原來他真的接受過顯赫貴族的一切訓練。“是嗎,你果然學過,怪不得輕而易舉地打贏了克勞滕。”

“我不認為我很厲害,擊劍最需要的是靈活的頭腦和技巧。”亞瑟取下那兩把劍,將其中一把遞給萊涅,“你也可以試一試,說不定可以贏過我。”

萊涅握著那把沈甸甸的劍——它不是貴族用來裝飾門庭的物品,刃口磨得很鋒利。在外出時,他雖然會按照學生的習慣隨身佩戴短劍,但從沒有使用過,更不用說跟人比試了。“我想還是免了吧,”他無奈地說,“我從沒有——”

可大大出乎預料的是,亞瑟竟然向他直沖過來,劍鋒劃出一道弧線,利落劈下。他想也沒想,便橫過劍來擋住了他。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他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你看,明明很厲害嘛。”亞瑟爽朗地笑出來,撤回劍,“擺正姿勢吧,下次我可不會手下留情。”

他的確技高一籌,萊涅只能勉強抵擋他的動作,漸漸地招架不住,呼吸急促起來。但他從沒發現身體可以如此暢快,盡管疲累,但是清爽和興奮像泉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湧上來。最後他們終於汗流浹背,氣喘籲籲,把劍和汗水浸濕的外套扔在一旁。亞瑟一下子躺在地板上。

“很快樂吧?”他喘息著說,聲音裏有著卸下重擔似的滿足,發絲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前額上,他懶得理會它們,閉上眼睛舒展開四肢,“這是這個城堡唯一令我懷念的地方。”

“看來你並沒有生活得很痛苦。”萊涅直接坐在地板上,緊挨著他旁邊,“既然這樣,為什麽還選擇離開?”

亞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沒有聽見,只從喉嚨裏咕噥一聲。從陽光照曬過的地板上升騰起來的木材氣味,濃重的塵埃氣味,都和過去一樣,讓他有些恍惚。當他幾乎還是個孩子時,當他還屬於這裏時,每一次緊張而一絲不茍的練習結束後,他都會疲憊不堪地一頭倒在地板上,在午後明媚的陽光裏休息,那種疲勞之後的困頓非常舒適,好幾次他甚至熟睡過去。

但他往往不是孤單一人。他的劍術老師——他早已忘記了他的名字,甚至長相——在練習以外從不斥責他,每次只是靜靜地等待片刻,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但是曾有那麽一天,天氣很炎熱,在朦朧的睡意裏,他感到一絲異樣的悸動,有一雙熟悉的手撫摸著他,動作很輕柔,很和緩。起初他並不在意,把它當作夢境的一部分。但是他漸漸燥熱起來,那種陌生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令他無所適從,像上漲的潮水般要將他淹沒。少年的、青澀的部分被包裹在寬大的手心裏撫弄,他渾身顫栗,也許用手捂住臉,但是那並非因為羞恥,也不是恐懼,所以他始終沒企圖抵抗。但他的手被移開,並被引導著向下,讓他觸摸到他自己。那裏變得又粘又濕,他嚇壞了,不由自主地抽泣起來,“沒事的,亞瑟,沒事的。”那個溫柔、低沈的男聲在耳邊安慰著他,用指腹蹭著他紅透的、淚跡斑斑的臉頰,“這不過是一種證明,你已經長大的證明……”

這一切並不真切,它像夢境一樣,暧昧而虛幻。當初他清醒時,也不能確定它是否發生過,發生過多少次。他只記得,他在城堡裏越來越焦慮,身體和精神都慢慢地疲累起來,那時時流動在昏暗石墻間的混濁空氣令他窒息。但那時他太年輕,太弱小,根本無力改變;於是終究有一天不堪重負,從那裏逃走了,那時他剛剛滿十三歲,便開始了長久的流浪。盡管最初是艱辛的,在看不見終點的旅途中,他呼吸到了新鮮自由的空氣,在生機勃勃的新自由市裏,成批印刷出來的書籍散發著油墨味,承載著聞所未聞的思想,洪水般滔滔而來。思想的魅力攫取了他,他聆聽那些憤世嫉俗的學者和宣道者的演講,深埋在靈魂裏的信仰的種子,以另一種形式瘋長;他如饑似渴地猛吸著那些最毒辣的養料,那些才足夠使他忘記過去;他很慶幸,在理智的白晝,思考、見地和膽識一直以來能夠占據上風,他能借此從世界的棄兒變為眾人的中心。在最深的夜晚,他審視自己靈魂的時候,也能發現那些深不見底的欲望和黑暗,包括世界最初就遺贈給他的孤寂和陌生感,和城堡在他身體裏埋下的難以啟齒的激情。

但是這個房間裏充滿了揮之不去的回憶,暖烘烘的陽光像那雙手一樣恣意撫摸著他,並不強硬,也無法抗拒。他內心深處的那部分再度蘇醒了,胸膛裏怦然撞擊著,感官和意識都分不清過去和現在。

“亞瑟?你睡著了嗎?”萊涅俯下身輕聲問,一邊將他的發絲從額前撥開。亞瑟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令他嚇了一跳。他仍然閉著眼睛,似乎沒有清醒,將他的手背久久地貼在自己的臉上。“就這樣……”他含混不清地說,“陪著我吧……”

他的手很燙,萊涅隱約感到了那種莫可名狀的異樣,但無法從他的緊握中抽出手指來,他發現自己正被迫維持著趨向他的姿勢,幾乎壓到他身上,他的心臟狂跳著,這樣的亞瑟令他忐忑不安。最後他不得不叫出來:“你怎麽了?亞瑟?亞瑟!”

亞瑟突然一激靈,睜開眼睛,反射般地甩開了他。“抱歉,”他喘著氣,樣子和聲音都很懊喪,“我可能睡得糊塗了。”

“沒——沒什麽,你看上去的確很累。”萊涅下意識地扼住那只手腕。亞瑟慢慢坐起來,端詳著萊涅的樣子。在暖洋洋的逆光裏,他的皮膚看起來是蜂蜜色的,像午後啜飲的甜酒,頭發反射著淡淡的金黃光暈,低垂的睫毛也是一樣。

“維爾納……”亞瑟不由自主地低聲說。於是他看到了萊涅淡綠色的眼睛回望他;他們的視線僅僅交會了短促的一瞬,又謹慎地分離開來。

亞瑟沈默了一會兒,以一種奇怪的神情望著他:“維爾納,你曾有過那種經歷嗎?或者……如果當了教士,你有自信守住發過的誓嗎?”

萊涅垂下眼睛,明白他在指什麽。“我想是的。”他低低地回答,“肉體雖然沈重,但並不是不能克服的。”

“假如不是來自肉體的試探呢?”亞瑟直起身子,湊近他不甘心地問,“要是更強大的誘惑,你該怎麽辦呢?……”

而就在此刻,門外傳來紛至沓來的腳步聲,有人洪亮的嗓音打破了寂靜,宣布道:“舒陶芬伯爵。”

即使不用特別介紹,萊涅也能夠輕易察覺到面前的人跟亞瑟之間的相同點。貂皮滾邊的褐色長袍襯托出高大魁梧的身材,犀利分明的臉和亞瑟極為相似;不過他擁有的金發碧眼的日耳曼特征,又足以將他們區分開來。而某種隨著歲月累積起來的、更為深沈狡黠的特質,也是他年輕的兒子所不具備的。

亞瑟站在原地,態度冷淡,並不打算作出任何假裝親昵的表現。舒陶芬伯爵倒是首先微笑起來。“亞瑟,即使你不願跟我見面,”他的嗓音既成熟又低沈,“也應該禮貌地介紹你的朋友吧。”

做兒子的躊躇片刻,瞥了一眼萊涅的表情,極不情願地開口:“他是我的同學,維爾納·馮·萊涅。”萊涅向他略一鞠躬。舒陶芬若有所思地觀察著他,“萊涅……”他琢磨著這個姓氏,“梅明根的約翰和您有關系嗎?”

萊涅驚訝地看著他。“是的,閣下。”他遲疑地回答,“他是我父親……”

“哦,原來如此。”他摸著下巴笑了笑,看著他胸前佩戴的十字架,“在某方面你們的確很相像。”

“好了!請直接說你想說的吧。”亞瑟對他不厭其煩的盤問感到惱怒,“你是怎麽知道我回來的?而且你有什麽要緊事,非要在全城派了密探來找我?”

“亞瑟,註意你的態度。”舒陶芬打斷他說,“沒有密探這回事。你不必問我是如何知道的。我畢竟是你的父親。聽說你回到了海德堡,我當然很期待我們父子的團聚,這實在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亞瑟吐了一口氣,臉上隨即露出了厭惡的表情。“父子?!我只知道作為一個父親,你不夠資格——你忘了自己是怎麽對待我和母親的嗎?你毀了她的生活,現在又想來打我的主意?”

“關於你母親的事情,我們以前就討論得夠多了,”伯爵和藹而耐心地說,“而你一直不願聽我解釋,甚至私自出走。現在你既然回來了,難道就不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麽?”

“彌補?如何彌補?”亞瑟態度依然冷淡,但伴隨著些許疑惑。

“很簡單,”舒陶芬伯爵懇切地伸出手,“從今天起,你回到城堡來,我們一起生活,不再互相責備,你知道我漸漸上年紀了,一切事情都開始力不從心。我只有你一個兒子,舒陶芬家族的封號,土地,產業,都是我留給你的……”

這時候幾乎人人都不得不相信他的仁慈和坦誠了。萊涅感慨地嘆道。但是亞瑟沈默地註視著他父親,兩雙相似的眼睛,在懷疑和試探的空氣裏互望著。雙方隱藏的東西都遠遠大於他們透露的。

“你要我在城堡裏生活……”他慢慢地重覆道,咀嚼著這些話的用意。

“對,像一個合乎身份的貴族一樣生活。”舒陶芬點點頭,臉上漸漸浮起笑意,“像舒陶芬伯爵的兒子一樣。”

亞瑟突然轉過頭來看了看萊涅,令後者為之一楞。接著他露出了神秘的微笑,搖了搖頭,回答道:“我不能。”

他盯著舒陶芬驟然僵硬的臉,上前一步,從容不迫地說:“我已經拋棄了財產和名號,要過獨身生活,把未來奉獻給上帝。對嗎,維爾納?”

萊涅吃了一驚,本能地接道:“對……是的,我們在神學院裏都發過誓。”

“所以,很抱歉,我拒絕您的好意。”亞瑟帶著勝利的微笑,朝他的同伴打了個手勢,“維爾納,我們該回去了。”

舒陶芬佇立在那裏,一言不發,既不挽留,也不反對。當他們邁出大門時,他低沈地開口:“你還有選擇的時間,亞瑟。不要等到追悔莫及的時候。”

“……你真的不考慮你父親的建議嗎?”他們沿城堡外圍拾級而下時,萊涅還在回頭張望。

“他回避我的問題。”亞瑟似乎充耳不聞,喃喃自語著,“他究竟知道多少……”

“嗯?”

“沒什麽。”亞瑟回過神來,朝他笑了笑,“你希望我那麽做嗎?”

“不,”萊涅很快回答,“當你拒絕的時候,我反而松了一口氣。”

亞瑟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他。萊涅思考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地說:“假如你要繼承伯爵的封號,不就意味著離開神學院嗎?到那個時候……”他突然打了個寒顫——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接受它的發生了。而這時亞瑟面對著他,雙手搭在他肩上,黑色的眼睛凝視著他微笑起來:“放心吧。因為有你在,我也不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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