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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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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在天空現出一片淡粉色的晨曦時,他們穿越了森林,走上了寬闊的驛道,已經能夠遠遠地眺望聖靈教堂和海德堡城堡的尖頂,聳立在山腳下的海德堡神學院,遠遠望去是一片頗具規模的古城堡群,靜靜地臥在翠綠色的山巒之間。

“我們快要到了。”萊涅說,同時意識到自己忽略了某件事,“哦,抱歉,我忘了說……”

“你是那裏的學生,對吧?”亞瑟朝前面的建築努了努嘴,“如果是這件事,我猜到了。”

萊涅避免刻意看他的表情,不想令他感到自己的大驚小怪。“是的,那麽你……”

“維爾納!維爾納!”

幾聲熟悉的呼喚轉移了他的註意力,萊涅狐疑地瞇起眼睛,把臉朝向驛道的盡頭,三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沖這裏跑過來。不過他馬上便認出了他們,於是回應似地揮著手臂,加快了步伐。他們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嬉笑著互相擁抱,拍打肩膀。“你們怎麽知道我回來?”萊涅笑著問。

“我們怎麽知道!”一個身材魁梧的棕發青年聳聳肩,不滿地回答,“你比預定回來的日期遲到了三天,我們怕你半路上出事,從前天起就爬上塔樓眼巴巴地等著!”

“忠實的鮑岑只是想借故逃避教會法課程罷了。”另一個黑發學生咧著嘴揶揄地插話。

“胡說八道!”鮑岑毫不猶豫地接道,“根特·施林夫,我發現他的時候你還在打瞌睡!”

“好了,好了,”萊涅苦笑著地在他們之間搖了搖手,“我非常感謝你們對我的關心。”

“梅明根如何,維爾納?”一直站在旁邊一語不發的黑發青年開口說道,“你父母還好吧?”

萊涅臉上的笑容瞬時有些發僵。“他們……身體很好,”他壓低了聲音回答,“全心事主,刻苦靜修,只是對自己的兒子冷淡。”

有那麽一刻,三個夥伴面面相覷。青年聽著,微微嘆口氣,把手搭在他的肩頭。“貴族夫婦捐獻家產,自願成為修士修女是值得尊敬的。他們選擇了贖救靈魂的最好方式,做子女的應該祝福他們,他們一定也在為你的聖召祈禱呢。”

“謝謝你,漢德爾。”萊涅平靜而得體地避開他的手,“我沒有抱怨的意思。目前這樣的生活令我充實,我並沒有任何不滿。”

“我明白。”漢德爾無奈地點點頭,“好了,我們回去吧,還有很多人在擔心咱們。”

“等一等,”萊涅突然轉過身,四下打量,忽然發覺那個年輕人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不辭而別。他們之間畢竟沒有同行到底的約定。他有些悵然地思忖道。

落日的餘暉照耀著遙遠的群山,老人拉上厚厚的窗簾,比平常多點了一根蠟燭。這是一個簡單樸素的修道院式房間,在兩個盡頭各有一扇門通向不同的走廊。暖洋洋的火焰使並不大的屋子有了質樸安詳的氣氛,就像它的主人。銀燭臺十分陳舊,不過樣式和花紋都很精致,在客人到訪時才被拿來使用。他坐進自己心愛的搖椅,看著桌子對面的年輕人用錫杯子啜飲著。老人低頭看了看他放在自己面前的,裏面盛著剛剛沏好還冒著熱氣的飲料。“這是什麽?”

“是我帶來的草藥茶,”亞瑟回答,“對您的關節痛有好處。”

“哦,這麽多年我已經適應了與它和平相處。”他笑著搖了搖頭。

“您跟很多令人不快的東西和平相處,我真佩服您。”

“孩子,人到我這個年紀,已經沒有力氣爭執和證明什麽了,追求將變得非常簡單:健康,還有平靜。”他嘗了嘗溫熱的液體,淡淡的植物清香確實令人情緒安穩愉快。

“以您的年紀和資歷,完全可以進入一個更高的圈子,而不是只當區區一所神學院的執事長。”亞瑟握著杯把,不動聲色地觀察老人的表情。

老執事長枯瘦的雙手擱在扶手上,嘆息一聲:“我們所有人好像處在一個很大的十字路口。海德堡更給我這種感受,各種紛繁的人群和想法就像內卡爾河,不受控制、川流不息。也許你們年輕人認為這很迷人,但我已經不如你們那樣足夠堅強,可以承擔它的結果和變遷。現在這個位子已經令我戰戰兢兢了。確實如此,我不對你隱瞞什麽,亞瑟。”他用疲倦的語氣回答道,但帶著屬於他的那種寬容與平和。

亞瑟走到他身邊,彎腰將滑落的羊絨毯子重新拉到他腿上,仔細地掖好,就像兒子為父親做的那樣。然後他依偎在老人腳邊,枕著他的膝頭。這舉動和當初一模一樣,而現在顯得有些孩子氣。深紅色的發絲服帖地垂下來,遮住了光潔的額頭。老人輕撫著他的頭發,凝望他的眼神充滿慈愛。

“請允許我,神父……”他閉著眼睛,淡淡地在做著解釋,“您的一切都沒變。這讓我想起從前。我母親忙碌到無法照顧我,白天就把我送到您這兒來……她一直在感激您。”

“你母親是個了不起的女性。那時候你每天的到來,對我也是很大的安慰。”

“真的嗎?”他笑出聲來,“我只知道您教給我很多東西。”

“你們離開海德堡太久了。就算當初不辭而別,也不應該十多年音信全無。”

“那時我們不得不回波希米亞去。您也明白,這個地方令她非常傷心……但對我不同。它是我出生的地方,對我有特殊的意義,所以無論如何我應該回來——”他停頓片刻,似乎斟酌著詞匯,“回來做些什麽。”

“亞瑟,”沃芬貝格雙手捧起他的臉頰,語氣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如果你有什麽願望,就按自己的良心行事……只是你自己要謹慎,你還很年輕。我會竭盡所能幫助你,在允許範圍之內……作為你的教父,我不願看到你因為年輕沖動,而做出什麽抱憾終生的事情……”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語速在漸漸地加快,流露著內心的忐忑。

“您介紹我進神學院,已經幫助我太多了。除此之外,您不必多費心。我一向按良心行事,這可是您教我的。”亞瑟微微一笑,站起身來,“……是不是快到時候作晚彌撒了?”

沃芬貝格反省著自己的態度,但仍然依依不舍目送著他從自己身邊走開。“能最後問你一件事嗎?”

“您的態度令我惶恐。請盡管問。”

“在來海德堡之前,這麽多年你都在做什麽?”

亞瑟靠在門邊,握著銅把手,狡黠地牽起嘴角。“沒有定所。我在很多城市間游歷,流浪,見識很多有趣的人和事情。這又將是一個冗長的故事。適宜的時候,我會慢慢講給您聽的。”

聽著面前房門闔上的聲響,沃芬貝格嘆息著,將頭枕在椅背的皮墊子上。當亞瑟以無比自信的態度回答的時候,並沒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和口吻都沾上了某種輕蔑。他的心為此一沈。海德堡一向匯集了各方各地的學生。他看得太多,了解這輕蔑不僅僅屬於他個人,還屬於像他那樣的一群年輕人,屬於他們這個時代。難道這個時代的精神便是輕蔑和懷疑麽。悠久的過去在他們眼中輕薄如蟬翼,先賢的思索脆弱如薄冰。他疲倦地想著,心裏早已不願去追究和惱怒,他只深深地感覺到自己將被冷冷遺棄的悲哀。

已經到了晚禱的時間,黃昏使教堂灰暗的石墻染上了變幻的色彩,鐫刻在山墻和門楣上的聖徒雕像仿佛在腳下的人潮中不安地挪動腳步,竊竊私語。進堂詠的歌聲隱隱地從敞開的禮拜堂大門裏流瀉出來,然而學生們絕少像往常那樣垂首魚貫而入,而是在門前聚集了起來,駐足觀望。他們圍觀的是一張普通的羊皮紙卷,被不知什麽人釘在了手握天國鑰匙的聖彼得腳下。上面用黑墨水寫著剛勁有力的粗體拉丁文,一筆一劃都毫不猶豫,顯示著作者的氣勢和話語本身的強大:

“我實在告訴你們,我來不是為了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

沒有任何補充和署名。

“馬太福音十章34節……”有人小聲地說,“誰幹的?……是什麽意思?”是誰寫下並張貼出這個?每個人心中都不免會泛起一絲疑問甚至不安的漣漪。這仿佛是個預告,有什麽人要來了,有什麽事要發生了。難道是說下這句話的加利利的耶穌本人嗎?或者,僅是某個學生的惡作劇?不論是誰,這個人一定是在他們中間了,僅僅如此猜測,也在學生們中間引起了小小的波瀾。

突然人群被分開了,維爾納·馮·萊涅一聲不吭地走到聖彼得腳下,把手按在紙卷上,端詳著那行字;接著在眾人愕然的註視下,他毫不猶豫地把紙撕下來。他聽到背後傳來一陣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維爾納!”鮑岑不知所措地看看他,又看看周圍的人,“你這樣做——”

“有什麽不對?”萊涅攥緊了紙卷,臉上的表情並不是憤怒,但嚴肅到令人望而生畏,“這分明就是某個學生在嘩眾取寵。”

“就算是學生幹的,那可是主的話,你就這麽把它撕掉。”人群中有人低低地接道。

“你說的沒錯,我們敬畏的應當是天主的聖言,而不是一張寫了字的紙,”他把紙卷嘩地一抖,“我倒想看看,這個把自己當成基督的人有多偉大,他要帶給我們怎樣的分裂?”

他的質問頓時令所有人啞口無言。萊涅鎮定自若地望著他們。但是隨即從人群中傳來了趕過來的教堂執事的喝斥,凝滯在門前的隊伍終於不情願地散開來。萊涅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像平常那樣將手指在聖水池裏浸了浸,在胸前劃了十字。這時他才發覺手心裏全是汗,指尖甚至在微微發顫。他不得不承認,那時候他的心臟也在狂跳,也許那句話帶給他的疑問比誰都要深刻。假如那位始作俑者真的當面回應他的挑戰,他懷疑自己能否招架得住。

有人走到他身後,把手搭在他的肩頭上。“的確,起紛爭很容易,解決紛爭就困難了。”

他猛地回過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早上他還認為彼此間難以再見面。萊涅還是頭一次在這麽明亮的燭光下看清他的模樣。他一身普通學生的裝束,緊身長褲,軟鞋,黑色長袍。“卡爾洛夫……”他脫口而出,“你竟然也是……”

“叫我亞瑟吧。”他微笑著,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真抱歉,當時沒有跟你說清楚,不過現在看來完全來得及。”

“你也要在這裏學習?”

“像你一樣。”

萊涅怔了怔,一時間還難以理解他的意思。他試圖回憶他們如何邂逅,如何結伴而行,經歷了一個圓而在軌道的另一端重新相遇。與他相關的一切都顯得那麽不真實。他不禁又要提問:這一切都是偶然的嗎?然後必定會再次得到他含糊其辭的回答和神秘莫測的微笑。最後他只能放棄一切猜測,接受他給他的生活帶來的某些改變和波瀾。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et Spiritus sancti(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

當神父開始講道時,萊涅忽然感到有人輕輕地拉他的袖子。亞瑟挨在他身邊,搖曳的燭光輝映著他微笑的側臉,他正在向萊涅暗暗地伸出手。他怔了一下,可是面對那張開的手掌他沒辦法拒絕。於是他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很寬,很溫暖,將他抓得緊緊的。

“為什麽你要我握著你的手?”萊涅低著頭盯著面前攤開的祈禱書,有些困窘地問。

“非要知道不可嗎?”

他皺了皺眉。但是亞瑟隨即彎起嘴角,湊近他的耳邊輕輕地回答:“因為和你在一起感覺很好。”

這麽一句話,使萊涅覺得忽然有一股溫柔的暖流,從他們緊貼的手心那裏倏地傳遞到全身。他沒有去看亞瑟的臉,也知道他在自足地微笑。他下意識地回握住他。他們就這樣,在永恒的凝視下,手指和手指緊緊地相互交纏著,直到所有人都站起來,合唱著經文歌,彼此祝福平安時也沒有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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