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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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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謊言。

賀越邱的過敏癥狀很嚴重, 急救結束後,被送進了ICU觀察,連著幾天都沒能再來糾纏。

戴維樂見其成。他知道甄甄在北京無親無故, 又覺得女護士多少會不方便, 直接請了一周的假。在他身體力行的照顧下, 甄甄恢覆得很快。

賀過嶺的辦公室就在這層樓, 忙裏抽閑, 也經常會帶小狗來。

一開始甄甄分不清他和賀越邱,而且下意識地恐懼身形高大的異性,經過幾天的心理幹預後,再看到他進來, 情緒就慢慢地沒那麽容易激動了。

但他始終不願意和賀過嶺有任何言語或者眼神上的交流, 每次都眼巴巴地看著戴維, 等他把小狗抱過來。

他很喜歡小馬弟弟, 抱在懷裏貼貼臉,給它梳毛,紮好看的辮子, 依偎在一起睡覺。

方寸行偶爾也來過,但不敢光明正大, 多數時候要麽只站在門外遠遠地看上一眼,要麽等晚上甄甄已經睡下才進來看看。

戴維對他在酒店做的事還有氣,但看著他一連許多天臉上都沒半點笑意, 每次來也都是小心翼翼的樣子, 多多少少有點兒看不下去,硬邦邦地說:“你如果要道歉,下次當面來吧。”

方寸行猶豫許久,餘光看到熟睡中的甄甄眨了下睫毛, 還是起身悄悄走了。

第二天他提著果籃又來,從門口往裏看,甄甄和戴維都不在,糾結了一下,打算把果籃放下就走。

然而一轉身,正好碰上抱著小狗回來的甄甄。

方寸行的身形很明顯地頓了一下,少見地局促,左右顧盼著,半天憋出一句我先走了。

甄甄卻出乎意料地留下了他。

方寸行表情意外,回過神後,眼睛中流露出一絲驚喜。他也不敢亂動,就規規矩矩地站在原地,看著甄甄從自己身邊走過去,彎下腰,把懷裏的小狗輕輕放到病床上,本該合身的藍白色病號服卻往下垂著,隨著微風輕輕晃動,顯出他過分清瘦的腰背。

他對著小狗流露出微微的笑容,舉手投足間的溫柔,竟給了方寸行一種富有母性的錯覺。方寸行這又才知道,甄甄不只有平素相處時機靈活潑那一面,他安靜時就如弱柳扶風,透著一種讓人別樣心動的柔怯。

方寸行一時看得呆住,都忘了要說什麽。

甄甄還不太能夠和除了戴維之外的高大異性正常交流,他坐在病床上,稍微偏過頭,一種回避姿態。

他有些艱難地說:“有……什麽事,你……說吧。”

方寸行眼底浮現出心疼,沈默片刻,用最誠懇的語氣,說:“之前在酒店的事,我為我的失言失行向你道歉。醉酒並不是理由,我的所作所為實打實地傷害到了你,不論你原諒與否,我都想為我的錯誤行為做出補償,希望你能給我這個機會。”

甄甄盯著雪白的床單,看久了眼睛有些痛,緩慢地搖搖頭:“最大的錯……不在你身上。如果不是你把真相說出來……我也許會一輩子都被蒙在鼓裏……”

說到底,方寸行除了告白時過分強硬之外,又做錯了什麽呢?他說的每一句話,站在他的立場上看,全都是真話。方寸行只是沒想到,原來他不知情,沒想到他會連夜坐紅眼航班飛回北京對峙,沒想到看上去那麽愛他的賀越邱……居然可以對他做出這樣殘忍的事。

他們之中的誰都沒有上帝視角,誰也沒有預知能力,可以提前阻止這些事的發生。要怪就怪他天真得愚蠢,連至親都不曾好好待他,卻相信僅靠愛情就能讓一個陌生人打從內心地尊重他、愛護他。

多可笑啊……這樣的情節,現在連十五六歲的少女都不會再相信了,可他偏偏深信不疑,以至於落到今天這個下場!

甄甄的視線漸漸被水霧模糊,強撐著一口氣忍住沒落下來,小狗似乎感受到他失落的情緒,輕聲哼鳴著,搖晃著尾巴,舔舔他的手指安慰。

從方寸行的角度,能夠清楚地看見甄甄眼角的水光,他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他想他今天不該來的,明知道他一看見自己就會忍不住想起那些傷心事,卻還是懷揣著僥幸心理,想要偷偷地看上一眼,因為一己之私,害得甄甄又陷入夢魘中。他如今怎麽也學得這麽卑劣,總害得最無辜的人難過?

方寸行沒臉再待下去,臨走前,愧疚道:“你不用為我開脫,錯了就是錯了,我會盡我所能補償你。”

甄甄忍住眼淚,低下頭,聲音是那麽小:“不需要……我不恨你……但是……”

他平覆了一會兒,才能勉強把話說完整:“我也沒辦法接受再繼續和你一起共事……我已經寫好了辭呈,工作日會提交。辭職之後,我們就……沒什麽聯系了。”

方寸行閉上眼,一陣深深地無力席卷了他全身,感性要他再爭取一下,理性要他尊重甄甄的決定,他夾在兩難之中,最後什麽也說不出,握緊拳頭,有些狼狽地落荒而逃。

等他走後,甄甄才敢轉過頭,看著半掩的病房門,有些發怔。

他說不出自己現在是什麽感受,眼睛澀澀的,想哭卻流不出眼淚,胸口悶悶地好像壓著重物。他其實也想過要不要恨方寸行,說不定會讓自己心裏好受一些,可他又沒有辦法做到。但他也不是那麽地善良,他存了私心,沒有告訴方寸行,他其實早就沒有再討厭他。這是甄甄能夠想出來的,自認為對方寸行最嚴重的懲罰。

甄甄躺回病床,出神地盯著天花板。

他在醫院又待了兩天,張醫生早晨來查房,各方面都檢查過後,跟戴維說明天就可以去辦出院手續。

戴維高興地送走了張醫生。

下午,賀過嶺帶著小狗來探病。

他知道甄甄不太歡迎自己,每次來都只遠遠地站著,並不靠近他。

今天是看甄甄心情還不錯,想測試一下他恢覆得怎麽樣,便主動搭話:“等出院之後,要不要試著養一只小狗呢?”

甄甄在逗著珍珍玩,下意識道:“可是賀越邱寵物過敏……”

他忽然楞住,半天,才遲鈍地想起來,賀越邱前幾天因為過敏,至今還在住院,情況比自己當時更危急。

他恨他,怨他,可他的潛意識在短時間內,還是無法對這個名字釋懷。他也不知道還要用多久,才能把這個人的痕跡從心裏徹底抹去。樂觀地想,可能要不了幾天,或者一個月,一年,他很快就能開啟新的生活了;悲觀一點,可能他這輩子也無法釋懷賀越邱帶來的傷害。

他雖然還年輕,但感情的事,誰又能說得準呢。他曾經竭盡全力地去愛一個人,要忘掉他,或許也得竭盡全力。

賀過嶺自知失言,想要重新開啟一個話題,甄甄看著這張和賀越邱八分相似的臉,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勇氣,主動揭開心底的傷疤,問他:“你和賀越邱,是不是真的關系不好?”

賀過嶺的語氣很平緩,循循善誘,說:“這個問題,對你而言很重要嗎?”

甄甄閉了閉眼,決絕地點頭。

賀過嶺似乎輕輕地嘆了口氣,旋即平和地說:“關系麽……在你面前詆毀我哥,恐怕會顯得我也不是一個人品多好的人。但回歸到問題本身,答案是不好。而且我猜,你應該不只是想問這個。”

甄甄無法反駁。

他想要知道,除了賬號的事,除了放縱方寸行的接近,賀越邱對他究竟還有沒有隱瞞。縱使礙於豪門間錯綜覆雜的關系,賀過嶺的話或許也存在刻意引導和挑撥,但他再也不能只做一個偏聽偏信的傻子了。

一味地逃避不是辦法,他已經成年很久了,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樣,摔倒了就躲進父母的懷抱裏哭鬧,他要把心口上的疤徹底剜掉,無論再痛、流再多血,至少不能留著,讓它繼續潰爛。

賀過嶺道:“你可以隨便提問,我不會隱瞞,全都如實相告。”

甄甄僅僅知道賀越邱母親早亡,和家裏人關系不好,尤其是跟這個同父異母的兄弟更是水火不容,但其他更多的細節,他就也不清楚了。想了想,他問:“你母親……真的對賀越邱不好嗎?”

賀過嶺並無被冒犯的不滿,答道:“看是什麽階段。他母親剛去世那幾年,出於對妹妹遺孤的憐憫,也是國人傳統觀念裏的逝者為大,沈雲女士對尚且年幼的賀越邱是盡到撫養義務的。但他那時已經有六七歲,基本記事了,知道父母輩的覆雜關系,所以對兩位長輩,包括我,抱有很大的敵意,且一直延續到今。”

“那他真的受過虐待……”甄甄喃喃道。他的腦海裏,不知為何浮現出賀越邱抱著他的一幕,傾述他十三四歲就被送去國外,一個人艱難求生。

賀過嶺看入他的眼睛,溫聲道:“我不認為那是虐待。他做錯事,所以應該受到管教,天經地義。況且,這是我父親的決定,我母親在其中並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他說完,解下手套,挽起袖子,露出底下病態的蒼白皮膚。

甄甄不明所以,剛要阻止,但看清楚他手上恐怖的疤痕後,忽然噤聲。

甄甄瞳孔在顫,失聲道:“這、這是……”

賀過嶺輕描淡寫道:“大概是我十一歲生日宴那年,我的夥伴們都在,賀越邱當眾侮辱我的母親,所以我趁晚上,偷偷撕掉他母親留下的日記洩憤。這個舉動激怒了他,即便我已經被我母親罰跪過,但他還是提著一桶燒開的沸水,徑直往我身上潑。那是夏天,我穿得很少,沒有厚衣服遮擋,所以沸水直接燙熟了我的皮膚。據下人們說,我當時就痛暈過去了,被送到醫院急救,最後全身60%燙傷,植皮三次,依舊留下來增生疤痕。我母親很崩潰,但礙於繼母的身份,她沒辦法對賀越邱施以太嚴厲的懲罰,甚至不能太過分的責罵。是我父親意識到我們兄弟之間不太可能再培養出什麽手足之情,他怕哪天賀越邱趁夜弄死我,不得不把他送出國。”

“我說這些你大概不太會相信,但我沒有騙你的理由,這些疤痕太醜陋了,就算是我也沒辦法坦然面對。”

所以初見面時,賀過嶺一副怪人打扮,連平時在醫院也都是裏裏外外裹得很嚴實。

甄甄看到了他手臂上恐怖的瘢痕,不敢想他身體上還有多大面積的舊傷,也理解了他的行為,內疚道:“對不起……我不該問……”

賀過嶺淡淡一笑,把衣袖放下,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萬幸的是,臉沒有毀容,不然就要戴面具了。”

他是想開個玩笑活躍氣氛,可甄甄一點兒也笑不出來。賀過嶺不想他自責,安慰道:“真的沒關系,連我媽第一次看到我那樣子,都嚇得尖叫,你已經是見過我傷疤裏唯一會先為我感到傷心,而不是嫌棄恐懼的人了。”

甄甄難過地低下頭,半天,才悶悶地問:“你們……這都是上一輩的遺留問題吧……那你們的父母間……到底誰對不起誰?”

賀過嶺嘆息道:“真要說起來,誰都對不起誰,沒有人是完全無辜的。我母親和賀越邱的母親是一母同胞的姊妹,因為我母親先出生,我父親後出生,那時還沒有賀越邱母親——也就是我的小姨——所以兩家就給我父母定了娃娃親。他們三個從小一塊兒長大,稱得上一句青梅竹馬。我父母兩情相悅,本來算是佳偶天成,但誰都沒想到,小姨也愛上了我父親,他出國,她就也追著出去。畢業晚會上,我父親喝醉酒,她利用和我母親相似的長相,生米煮成熟飯,就這樣懷上了賀越邱。回國後以死相逼,求我母親放手成全。她若不達目的,就是一屍兩命,我外祖家不得不同意更改婚事。”

甄甄聽得楞住了,賀過嶺頓了頓,接著說:“婚後我父親不願待在我小姨身邊,常年出差在外,婚姻名存實亡。可我小姨生性比較偏執,我父親不願意親近她,她就會拿賀越邱要挾,打他、罵他,以期挽回丈夫。打罵之外,她也很疼愛賀越邱。像我們這樣的家庭,無論父母,其實都不太會親近孩子,即便我的母親也不例外。但我小姨對賀越邱算是事必躬親,哪怕病重的最後那段日子裏,也總會強撐病體,把手裏的財產都清算好,全部留給了他。”

他看著甄甄手背上的針孔,似有不忍:“客觀來講,我小姨無論作為妹妹、妻子,還是母親,都有失職的地方。她或許最不應該的就是身體力行地向賀越邱傳達了一種不正確的戀愛觀,以至於他和他的母親一樣偏執,暴力,瘋狂。我的父母自然也有教育上的缺失,他們沒有正視賀越邱內心的需求,甚至一味地要求他承擔起兄長的責任,要求他讓出自己那一份利益,這也導致了他性格的扭曲,最終對你造成難以挽回的傷害。但無論如何,這些都不是他可以傷害你的理由,我代他向你提出最誠懇地道歉。”

甄甄聽到最後,已經聽不見賀過嶺在說什麽了,他怔怔地流著眼淚,也許有一小部分是為那個被性格偏激的母親折磨的小男孩,但更多的,是一種痛苦到沒辦法出聲的憤怒和悲傷——

賀越邱,你到底還有多少謊言,到底還要騙我到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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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有空再修一下,我又生死時速了沒寫到跟病重死老公說分手[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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