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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所要的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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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所要的報酬。

辦公室內燈光昏昧,坐在中央的女人雙手交疊,姿態隨意而放松,聽見自己的回答,她唇角微揚。

「那麽您需要什麽報酬呢?」

她淺笑問詢,聲音裏帶著深長意味,好像已經知曉了自己的回答。

分明是和沈庭榆別無二致的面孔,而且無論是態度還是心理都比那個人要穩定坦誠,太宰對這個人卻無端升起幾分抵觸。

不,不僅僅是抵觸。

太宰提出了自己所需的報酬,並且提出了附加條件。

聽見附加條件後,幾乎瞬間,女人就露出幽微難明的神色,她攥玩兒著自己的發梢,顯然非常苦惱。

「雖說對她隱瞞你原本計劃簡直小事一樁,但您對我的試探意圖是不是有點太過明顯了呢?」

她歪頭,一聲清越的響指突然刺破死寂,主線榆唇角勾起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在測試我對她的態度是否友善,我把自己的計劃與她本人的安危哪個置於首席。」

她低笑著開口,聲線像是裹挾著跨越無數維度的滄桑——沙啞與空靈詭異地交織。

「安啦。」

幽邃虛空突然裂開蛛網狀的晶藍縫隙,冷冽的光線傾瀉,裹挾著足以震顫時空的威壓漫過整個空間。

光芒漸漸斂去,一塊足有數人高的半透明面板驟然浮現,懸浮在太宰身前。

其上流轉的字符與影像如同活物般躍動,仿佛蟄伏的兇獸。面板上的情報一旦掌控,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格局。

這是誠意。

但太宰治不需要這種誠意。

他伸出手意圖滑過屏幕,然而指尖僅細微攪動空氣,屏上的頁面卻兀自翻頁——這面僅寥寥數語。

她並不完全信任這超越時代的技術,不想留下把柄。

刻意呈現出的弱點。

伴隨細密的講解,女人將自己的計劃公開城布合盤托出。

太宰治一目十行閱讀,安靜聆聽,於此同時在腦內迅速進行分析構思,推理事件全貌。

視線停滯在面板上的一行,眸光驟然暗沈,他用著堪稱陰郁的目光盯著面前的人。

「你在利用她的身體狀態。」

她對此並無表態,只是慵懶隨意翹著腿,目光越過狹長眼睫定上自己,莞爾。

「您對我還真是警惕,安心啦,如果她不願意的話我是不會強迫的。」

但你分明清楚她會同意。

森然的話語,然而那人八風不動,只是穩穩點著頭肯定,足尖發力蹬地,滑椅航船,乘著她行駛一段距離。那種上位者的壓迫感驟然消散,太宰盯著她頸間的血紅圍巾,恍然覺著她搞不好會拿它做跳繩玩兒。

她就這樣自娛自樂玩椅子消磨時間須臾,表現著自己的無害,好像只是個頑皮活潑的學生,然而那雙眼睛暗而泥濘,蛛網般黏住所註視到的一切,意圖叫獵物墜溺。

「是喔,不過我倒是有點意外您也會答應呢?」

太宰的唇角抿成直線。

女人將主線世界的情報和經歷整合攤開,太宰察覺到一個盲點:她的思維曾經存在某種霧區,未知的影響因素在穩定其精神的同時也沒有提前讓她離開Mafia或者拿取到“書”——直至她獲得主線宰這根錨。

一切時機如精密儀盤內的齒輪環環相扣,無形的手在控盤。

而獲取“書”和這身份之後,港口黑手黨出身加上知悉真相,讓她對於世界冷眼相待,並不意圖肩負什麽責任。

卻又於某日轉變想法。

和他的沈庭榆不同,這個人的操盤控局能力直至局勢相對穩定讓她轉換心態後才體現。

且更宏大更極端。

幕後無形之手是誰,太宰治有了推測。

*《一千零一夜》中“漁夫和魔鬼”的故事。

【為什麽偏偏是我們有著這樣的結局?】

那是兩位哀怨癲狂,恨意嫉妒沸騰叫囂到足以撕碎世界,卻又不約而同放棄宣洩的人。

【太宰治】預想殺死太宰治,【沈庭榆】意圖害死沈庭榆,然而暗含的殺機最終被他們修飾成淺顯直白粗魯到足以一眼勘破的陷阱。

他們終究選擇留下所有人皆贏的生機。

行差一步,滿盤皆輸。

那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麽會造成這種結局?

太宰治註視著楚門,發問:「‘人間失格’與“書”構築特異點會發生什麽。」

她一點不意外被問這個問題:「像是機器人突然被插入芯片塞爆程序,太宰治會自“書”接收不同世界線自己的記憶,大腦近乎超負荷,情感與認知都會混淆。與此同時對於世界的“實感”會越發薄弱,終日被真實與虛幻折磨。」

主線榆進行總結:

「換一個人可能就瘋了吧……」

似被糟糕的記憶折磨,太宰看見她皺起臉,以一種極端無奈苦澀的語氣補充:「原著裏,有個世界你也是首領,拿到“書”後你把所有能拉住自己的人全都推開,然後實施完計劃跳樓了。」

「不過現在不會了,在計劃成功“書”消失後。我準備把他的所有行徑公之於眾讓他社死。中原中也不把他揍到在床上躺半個月都不叫七年搭檔。」

手指微蜷,太宰治啞然接受這真相。某人留下的書信裏的謊言被揭開,沈庭榆在別扭地保護他。

隨後女人懶懶打個哈欠:「總之啊,“書”這東西即使你拿到了也別試圖構築什麽,不,最好壓根就別去碰。」

某種焦慮在心底滋生,沈庭榆的真實狀況他已清楚,雖然那個人在使用“書”後僅有瀏覽過一部電影的體驗,但本就對世界沒實感的人加上“心種”的殘餘影響……

他蹙起眉,這個神情宣告著讓步。

見他這樣,主線榆露出溫和的微笑,宣告勝利般開口:

「好啦,我已然抵上自己的性命,把柄交付於你們,這樣安心滿意了嗎?」

「向你們保證——縱使失敗也會讓你們得償所願。」

辦公室內歸於寧靜,她是真的一點也不著急得到回答,畢竟找尋他們進行幫助只是最優解而非唯一手段。

與那莫名未知的存在進行賭命,以此搏得一個所有人都獲得解脫的可能。

太宰望著她,莫名地,他回想起了沈庭榆站在高臺上進行記者招待會的那天,百十架攝像機槍口般對準著那個人,鎂光燈頻閃之中,那個人癲狂笑著,身影被失真白色擦去。

沈庭榆若是站在對立面,必然是個極難對付的勁敵。

所幸,她並非敵手。

主線榆笑了,椅子撲朔朔滑開很遠,她站起身,平靜而溫和。

出於避嫌,他們都沒進行標準的合作握手。

「合作愉快。」



臥室內一片寂靜,太宰治閉上眼,讓思緒沈浸在腦內系統的球體。

雖然529號系統性格內斂沈默寡言還很怕他(他推測是【太宰治】的緣故),但太宰厭惡被時刻監視的感受,因此經常讓腦內這高維生物的“自我意識”沈眠,唯獨留下一些基礎功能。

難言的抽離感,先是不見五指的黑暗,隨後幽藍的光掠過虹膜。

周遭的空間被近百平方的立方體框出,太宰治環視四周,方體外是無垠的宇宙。

深邃的墨色天幕下,無數星辰閃爍,似神明散落的碎鉆,有的明亮熾熱,巨型星系如同宇宙之海中的島嶼,在引力的潮汐中相互纏繞,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空間內氧氣、重力與地球表層無異,來自宇宙的有害射線被屏蔽,就連星體光度也被未知調節成肉眼可接受的程度。

立方體框架邊緣泛著淡淡的光暈,與外界深邃的宇宙形成鮮明對比,仿佛在這片虛無中開辟出了一個獨立的異次元。

人類本能會被美吸引震撼,太宰治註視著這近乎能夠把人靈魂都汲取的景致,楞楞失神片刻。

“晚上好。”

這聲打斷他的思緒,太宰循著聲源鈍鈍望去。被黑籠罩的女人背手而立,皮靴抵在框架邊緣,身前的星體如此浩大,本該排山倒海般向她壓去,卻被她的氣勢鎮壓得淪為背景板。

無數晶藍的屏障縈繞在她的周遭,女人回過頭,這動作攪動那些懸浮的事物,隨後它們流星一樣墜散。

與他對視後,主線榆唇角帶笑:“我一般在這裏處理事情,是不是覺得還不錯?”

“畢竟我選了蠻久的。”

幾步拉近二者之間的距離,又在符合社交禮儀的地方停下,主線榆註視著那張褪去所有繃帶完全暴露在外的面孔笑笑:“啊,看來您心情很好。”

語氣聽起來是在話述家常,然而太宰治看著這張熟悉得僅有瞳色不同的面孔良久,突然移開眼,垂眸望著足底的虛無:“我倒是有些意外只有你出現在這裏呢,畢竟他知曉的話恐怕要進行好一番無理取鬧啊。”

全然沒在意他的態度,主線榆聳肩攤手:“不可愛嗎?我喜歡看他吃醋。”

還真是……如出一轍的惡劣。

太宰治微笑回應。

濃稠的黑暗如瀝青翻湧,透明屏障表面詭異地拱起褶皺。當那扇流淌著扭曲黑光的「門」緩緩自虛空中升起時,主線榆輕盈地屈膝行禮,頸間織物隨著動作在空中劃過紅弧。

指尖翩躚翻飛,似振翅的燕掠過月華,最終定格成一個優雅的請姿,墨發垂落,主線榆對他露出微笑:“您準備好了?”

難言的,全然陌生的感受。一樣的面孔,縱使清楚不是同一人,但太宰治不可避免的幻視沈庭榆對他做出這種對待陌生人才會做的行徑。

這位「沈庭榆」,是真正的,將萬物看成劇本,漫步在雲端之上的人,無論發生什麽事情在她眼裏大概都和石子投擲海浪無異,掀不起任何波瀾。

她在對他刻意展現自己冷漠陌生的一面,太宰治清楚,但……

如此……糟糕的既視感。

沒有多言,只是邁步踏進那扇“門。”

太宰治想要弄清,沈庭榆究竟是如何讓“書”失去作用的。



鉛灰色的天空,烏雲滾滾籠罩大地。

泰晤士河畔的舊碼頭區,矗立著座哥特式穹頂建築。

鉛灰色外墻爬滿銅制符文管道,霧氣纏繞的尖塔頂端懸浮著棱鏡陣列。

這裏是倫敦異能管理局「鐘塔侍從」第七試驗區。

建築頂端的平臺中央交錯縱橫著金屬支架,其上鑲嵌各式寫有奇妙古文的羊皮紙,古文表面流轉著淡紫色的禁制光暈。

金屬支架向天空蔓延,於尖端並攏做出籠狀,中央垂落著一部神秘的、宛如老式放映機一樣的能量錨定裝置。

地面鑲嵌著密文石板,凸起的古*凱爾特結符文與電路紋路交織,形成同心圓狀的緩沖結界。

場地四角佇立著結合蒸汽朋克與未來風格結合的能量檢測調控塔,黃銅齒輪與發光的玻璃容器交替運轉。

塔周圍站滿了身穿可以吸收異能沖擊材料的人員,他們屏息斂聲,看著自半空中浮現出來的人。

立於天際的太宰治一眼認出了那道身影。

那是沈庭榆。

風擦開她的發絲,此刻她好像輕松得不行,嘴裏甚至還在哼著輕快的樂曲,握著空白封面筆記本的手垂落在身側,然而磅礴的威壓自她周遭蔓延,就連肆虐的狂風都在其氣勢下凝滯。

“準備好了?”

她很隨意地問向一名侍從,對方慌忙點頭,於是沒有任何猶豫,沈庭榆走向金屬牢籠的正底下。

「容納著所有異能的黑河,是我們的本身。」

晶藍屏障乘住二人,和身為意識體的太宰治不同,擁有實體的主線榆俯視著下方的境況,溫和進行講解。

「擁有如此多異能球乃至特異點的我們,說是一個異能世界的濃縮也不為過,也因此,只要結合好“書”,做到改變世界或者世界本源並不是難事。」

禁制解除,羊皮紙上的古文激發啟動,刺耳的警報聲撕裂空氣,地面的密文陣驟然迸發刺目的幽藍光芒。

如花朵綻放,棱鏡陣列驟然散開,原本隱形的屏障如被喚醒的巨獸,從虛空中浮現出半透明的輪廓,泛著水波般的漣漪。

能量波動如風暴過境,帶起漫天逐漸聚集的水汽,金屬調控塔被無形的力量震得嗡嗡作響。

隨著轟鳴聲,屏障呈尖盾狀急速升起,邊緣處纏繞著劈啪作響的電弧。

地面上的沈庭榆仰著頭,怔楞地望著這般大場面,良久“哇”了一聲,發出感慨。

整片區域被籠罩在流動的光幕之下,淡藍色的能量流在屏障表面奔湧,形成覆雜的幾何圖案,強烈的能量輻射使得周圍的溫度驟降,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結,給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更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縱使已然知曉結局可……

喉結微微滾動著咽下幹澀,睫毛控制不住地輕顫,太宰治死死註視著金屬籠底的人。

「埃及金字塔、百慕大三角、昆侖山脈……在世界各地,散落著不同類型的特異點,然而祂們都被“拷貝”在我們的河水之中。」

「換言之,只要祂們和異能球突破束縛成為可利用的“激發態”,那麽沈庭榆自己就可以組構成特異點集束器,足以扭轉世界的因果扣合,這時候只要在“書”上寫下字樣,那麽——」

「恭喜眾生脫離紙張,獲得解脫。」

而這樣做之後,沈庭榆需要竭盡全力用自己的人格穩定黑河形態,否則失去人格束縛的她將會釋放出所有存在的特異點與能量——屆時世界與毀滅無異。

可如果僅是如此,沈庭榆的身體非但不會不穩定到那種地步,反而成為更加永恒的能量體才對。

窺伺命運的眼、“書”、書頁、特意門碎片。

呼吸散在風裏,這一刻,組構出事情全貌太宰治覺得這件事荒誕到有些好笑。

兩人位置驟然轉移,太宰看見她輕笑著圍著沈庭榆轉了一圈,隨後擡手把玩對方的頭發。

結果沈庭榆猛地往他們的方向望去,太宰治與她隔著虛實對視,他看見沈庭榆有些茫然蹙眉,隨後歸於平靜。

「真敏銳,不過她看不見我們,出於祖父悖論,我們也不能做任何改變。如果我不在這裏沒有觸碰她,那麽剛剛她會覺得自己被一陣奇怪的風刮到。」

任憑指尖發絲被潮風帶走,主線榆邁步走向金屬柱底,在心底小小補充:如果結束後她的右眼能夠看見你,就證明她本來就會產生幻覺想見你。

當然,這就不用她解釋了,畢竟以太宰治的智力很快就能知曉。

不過果然啊,主線榆漫不經心探查著那些裝置,指腹感受其中的能量湧動,指尖浮現出晶藍註入其中,片刻後收回。

她垂眸望著自己的手掌,須臾面具被磕破般,嘴角裂出笑容。

……有意思。

「我要走了,她那只眼睛位階與小世界共源,“書”察覺到我就叫人苦惱了。」

衣角飛旋,毫不意外地對上太宰治探究的視線,意識到他推理出全貌,女人莞爾。

隨著一聲清脆響指,主線榆的身形被黑色的“門”擦去,陰雨天幕前,那雙反透不出任何光線的眼虹膜瀲灩出些許溫度:「那麽……晚些見。」



遍布群星的雨夜,水浸濕荒野。

這是連雪夜極光都無可比擬的,沈庭榆最鐘愛的景色,在決定上路之前,她找了很多地方去欣賞這樣的景致。

腦內有聲音在轟鳴。

沈庭榆並不知曉自己的結局如何,然而這一刻她已經全然不在乎。

空氣在震蕩中扭曲出漣漪,將四周的陳設都鍍上一層流動的光暈。

「哢嚓」

呼嘯而過的狂風之中,充斥著事物碎裂的音響。

指尖率先泛起蛛網般的裂紋。

瑩白的骨節在屏障幽藍光線下若隱若現,仿佛被無形的巨力自內強行撕裂。裂紋以驚人的速度向上蔓延,皮膚如同幹涸的河床般皸裂,隨後夾雜著異能光芒的、黑而粘稠的河水墜流。

皮肉被能量自內裏一塊塊敲碎,唇角滑落昏黑液體,沈庭榆雙臂展開,任憑手中書頁被風吹開露出裏面布滿內文的裏頁。

一片書頁,自攤開的掌心浮現。

尖銳的破空聲撕裂空氣,書頁突然化作利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穿透虛空。

沈庭榆的瞳孔連顫動都沒有,帶著古老紋路的紙張已狠狠刺入右眼,溫熱的血混著黑液順著臉頰流下。眼球在書頁的貫穿下爆裂,粘稠的組織裹著碎紙殘片湧出眼眶,染得書頁上的文字都暈開暗紅的墨跡。

天空開始飄下雨滴,太宰治怔楞望著沈庭榆,她嘴角掛著標準而無一絲波瀾的笑,好像自己只是在做什麽微不足道的事情。

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夜晚,地下室猩紅火光沖天,他握著沈庭榆的手腕,水擊打地面爆出的噪聲中,她的右眼在自己面前被子彈貫穿。

那時她露出的笑靨宣告自己:感激你讓我獲得期待已久的解脫。

如出一轍的神情,可這次無人能夠拉住她。

手腳發寒,通體冰涼。太宰治下意識對她伸出手,然而下一秒,手臂直接穿過這個人的軀體。

觀眾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懷抱著一個結果,竭力讓自己冷靜分析。

這是太宰治的無能為力。

沈庭榆的身體內傳來未名存在咆哮嘶吼的聲響,她恍若未聞,然而太宰看見她的面色因痛苦而驟然變得蒼白扭曲。

脖頸處的皮膚開始剝落,露出皮下流動著黑色液體的血管,每跳動一次,身體崩解就越快。

喉間泛起鐵銹般的腥甜,沈庭榆猛地捂住嘴,指縫間卻滲出點點混著黑的暗紅,被什麽事物自體內創擊,力度幫助高空的風把她撞歪,膝蓋重重磕在密文板上,溫熱的液體順著軀體直下流進凹槽向四周蔓延。

「哢嚓……咕嚕」

“啊……啊,哈哈……”

發簾遮住神情,沈庭榆開始呻吟,她感受著身體被撕裂得痛楚,只覺得如此有趣——宛若解脫。

猩紅霧氣蒸騰而起,骨肉如被高溫融化的蠟油般簌簌墜成黑液,在地面蜿蜒成粘稠的溪流。“書”重重砸在密文符磚中心。燙得符文陣滋滋作響。周遭眾人喉頭發緊,按住檢測儀器前的手滲出冷汗。

無人敢踏前半步——方才還鮮活的生命,此刻正以違背常理的方式消融。

骨骼斷裂的脆響混著嗚咽刺破長空,像生銹的齒輪在胸腔裏絞動。突然,呻吟聲陡然拔高,化作癲狂的尖笑。

笑聲在雲層間炸開,震得連遠處對此地避之不及的飛鳥都紛紛墜地,書頁無風自動,每一張都寫滿文字,太宰治理應試圖閱讀,可他無法將眼睛從她的身上移開。

沈庭榆笑得很開心,用著飽含喜悅的聲音詠頌道:

“哈哈……哈哈……終於啊,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裂痕蜿蜒爬向頭顱,似乎終於到了臨界點,沈庭榆斂起笑,平靜而寂寥地聽著雨聲。

意識到什麽,瞳孔驟然放大,太宰治幾乎是釀蹌著撲過去試圖抱住她。

然而「砰」的一聲,猩紅的血沫混著破碎的組織噴湧而出,在素白衣襟綻開妖冶的花,無邊的河迸濺沖出軀殼,瞬間把屏障內的事物淹沒,於此同時,無法言述的事物們開始咆哮著向周遭膨脹撞擊。

濃稠如瀝青的黑暗中,詭譎的流光們如磷火般游弋,將虛無染成扭曲的色彩漩渦。

太宰治垂首凝視掌心,蒼白的溝壑裏空無一物,喉間突然泛起鐵銹味的窒息感。

世界突然被按下靜音鍵,所有聲響都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洞,緊接著,尖銳的蜂鳴如生銹的鋼針般刺入耳膜。

……小榆?

上下唇磕碰,卻發不出聲響。

在這片混沌的“五彩斑斕的黑”裏,侍從壓抑不住的幹嘔聲、調控塔功率超出負荷發出的爆裂聲通通遠去,被隔在黑暗裏。

思緒停滯,太宰治望著空無一物的手掌,腦海中只留下一個問題:為什麽你在笑?

防護屏障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表面泛起蛛網狀的能量漣漪,仿佛隨時會被這股恐怖力量撕碎。

太宰治跪坐在地,做不出任何反應。

“……捕捉不到她的思維信號了!!”

誰的喊叫聲刺破霧霭,將他的思緒拉回,太宰治猛地回神,他站起身。

主線榆觸碰異能裝置的動作在腦內回放。

與“書”構築史無前例的特異點,以自身特性強行篡改世界本源的「設定」。右眼鑲嵌書頁進行改造,借著特異點的聯系得以獲取窺視“命運”的能力。

沈庭榆想在解決“書”的同時,用“書”中的碎片覆組「特異門」,最不濟她還能獲得一只看清命運的眼睛。

這種嘗試極其容易讓意識散碎在各個世界線之中。

英法聯手制造出這種裝置,他們早就對此有過預測——並期待這種情況發生。



周游世界,收集各式各樣的異能和常人無法觸及的特異點,就是為了此刻。

在“書”上寫下文字:[沈庭榆身為外來的、這個世界上最獨特的特異點,在激發大量異能與其餘特異點後,成為了特異點集束器。是這個世界最動蕩不安的毀滅因素,此刻的她與世界本源同階共鳴。]

[因此在與世界本源構築聯系後,二者將成為某種關系獨特卻並非必要彼此的嵌合體。]

[“書”因能量沖擊而失去擬定世界的職能,沈庭榆由嵌和右眼的書頁獲取依賴“書”進行命運窺視的能力。]

可惜的是,“特意門”位階太高,重組失敗。

能量風暴叫身體被扯開。

……很輕松。

「你很痛。」

這點痛楚和實驗室的經歷相比,大概是不算什麽,否則我也想不通自己為何能夠堅持下來——連眼淚都未流啊。

思維仿佛在被風暴撕扯,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試圖修覆「特意門」實在有些勉強。

不知道是因為「心種」的影響一直都在,未有一刻停歇,還是我早就心存死意,此刻人格解離的速度超乎想象。

把實驗室時期的事情都忘記了,否則我活不下去。

雖然對不起榆,但這樣感覺真的很輕松。

播放電影般,各個世界的畫面在眼中播放。

望見許多掙紮著求生的“我”,碌碌生存。

你們不累嗎?

我有些累了。

讓意識四散在各個世界裏似乎也……

「我不甘心。」

「沈庭榆,我想你活下去。」

真是可悲的幻聽,畢竟唯獨你不會說這樣的話。

聽見了很多人,很多人的聲音,他們叫自己別放棄,他們還想念自己。

可沒有我,你們也能夠過得很好。

只是想睡一會兒……別吵了,別再拉著我了。

有效的思維鋼印啟動。

[你有事情沒做完,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

……唉。

[還是說,你要為他們賣命嗎?]

好吧,那算了,讓他們得逞可不行。



「大人,她快要失控了,動手吧。」

「等等……?」

「思維曲線……恢覆了?」

濃稠如墨的河水宛如活物般翻湧糾纏,蜿蜒游走,層層裹縛。原本咆哮掙紮著想要掙脫的一切瞬間被無形力場絞碎,化作細碎光點消散在濃重的黑暗裏。

河面泛起詭異漣漪,仿佛無數只無形手掌在撫平躁動的能量,將所有暴走的力量都壓制在這幽黑的牢籠之中。

以前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情,現在她感到萬分吃力。為維持能量穩定平衡防止暴動,自己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恣意使用異能,否則超出閾值,或許就無法把異能體管束好。

那樣,世界真的會迎來終結。

她清楚裝置被動了手腳,一旦人格消逝,自己立刻會被試圖編號收容,然後被誰用人格收為己用。等同的,她也有各種各樣的後置手段。

然而即使如此,或許有一天,沈庭榆的本我也會消散——哪怕她已經在和英法的合約上做了手腳,哪怕華方會幫她。

但最糟糕的可能性依然存在,真到那個地步,她能夠做的僅是在徹底消逝前找到自己承認的接納者去使用黑河,亦或讓誰把她丟到宇宙某個角落。

某天她或許會醒來,要麽發現自己成了隨身老奶奶,要麽發現自己成了克蘇魯。

對於這個結果,沈庭榆其實沒多遺憾。

路是自己選的。

膨脹的事物開始收縮,試圖匯聚成人形。

意識艱難回籠,沈庭榆扭頭,試圖對著已經想試試給自己加人格編輯口令的侍從比國際友好手勢。

驟然間,她楞住了。

被摧殘到了極致的屏障驟然碎裂,半空中的棱鏡變得灰暗,隨著雨水墜落。

高臺之上,站著一個人。

一個絕無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視野迷蒙,瓢潑大雨失去屏障阻擋,混著潸然落下的淚水淌到地面。

沈庭榆笑了,她開口問,卻沒發出聲音: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然而雨落聲中,她看見太宰像是被抽取靈魂般,近乎摔到自己面前。

他俯下身。

這分明應當是幻覺,可唇上的觸感無比真實,沈庭榆茫然恍惚地感受著這個吻。

他的輪廓被雨水洗刷,開始變得透明,皮膚下滲出細碎的光粒,像是被風吹散的磷火。

太宰的身形猶如晨霧般崩解,每一片飄散的虛影都帶著未說完的話語。

拜托你活下去。

拜托你等等我。



果然,選擇在二人同居第一天,心意相通的夜晚交付報酬是個正確決定。

他們親吻時還是用實體比較好。

透明屏障凸起形成沙發,主線榆仰躺在方體中央,把玩著手中沒有刻有表情的漆黑面具。

黑眸安靜容納著浩渺星空,手指上的戒指開始發燙。

沈庭榆眨眨眼,隨後起身。

中間人能做的僅此而已,接下來的路,就需要他們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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