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瑣事的終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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瑣事的終章·上

【***】

【“一粒麥子落在地裏如若不死,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會結出許多籽粒來。”】

【看似消逝的死亡,其實是一切新生的伊始。】

***

玄關的燈驟然亮起,沈庭榆拉著太宰治,兩個人像是結伴出游的小學生一樣拘束地擠在玄關。拘束的大概只有沈庭榆,她沈默無言。而太宰眨眨眼,隨後彎腰將放在鞋櫃中的拖鞋拿出,神情自然地在沈庭榆面前放好,做這個動作時暖昏的光為他渡上煦色,顯得很莊重。如同無言的邀請,要這記憶錯亂的旅者見證些什麽。

沈庭榆垂眸望著自己和他依然交疊的雙手,那枚戒指泛著宛若巫師施咒時魔杖尖發出的光輝。微妙暖意順著它攀附指尖,沒入血管,緩緩流向了心臟。

我中魔咒了,太宰。

沈庭榆突然沒頭沒尾的說,說這話時她的眼睛異常平和。太宰就笑,如果不是他的話大概會以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四年後的沈庭榆——哪怕對方的身量還是稍微縮水的模樣。

小榆中了什麽魔咒呢?太宰擡頭望著她。

沈庭榆歪了歪頭,沒有回答。彎腰把單膝跪地的太宰治撈起來。沈庭榆為他拍去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放開相連的左手,脫鞋,穿鞋,踏踏實實往客廳邁入第一步。

溫馨的香氣從餐桌蔓延,沈庭榆看著那裏,熱氣騰騰的飯菜,木質的餐桌上擺著四道菜:玉子燒、餃子、清蛤蜊湯——還有荻餅。

除去日常外,彼岸節到墓前祭拜或者祭拜神祗會用到的點心,四道菜的中央擺著花瓶,裏面插著幾朵荷花。如此“吉利”的擺盤方法,沈庭榆不覺得是太宰做的,反倒像是自己的手筆,為了應酬,她曾了解過一些霓虹習俗。

當然,全是用來咒人的。

比如新年,沈庭榆送給森鷗外廉價的茶葉,而在日本茶葉一般用於喪事,於是森鷗外於那日收到了來自沈庭榆和太宰治的兩份詛咒。

沈庭榆問太宰治:這是她要你做的嗎?

太宰將她身上的外衣輕柔脫下,笑笑:是的。說這話時他的笑似有些苦澀,太過曇花一現,沈庭榆看不明晰,只微哂,隨後開始屋內漫游。

視線滑過放置在書架上的照片,相片上的三個人各拍各的,中間的人一臉祥和的死相,被栗發的少女掐住臉,唯一的男性滿面頹色——宛如在哭喪,倒和這桌飯菜十分相配。

命運這東西真夠奇妙可怕。

沈庭榆抱著胳膊,站在書架前失笑。

人和人之間一旦開始“認識”,命運就會勾連交織,被彼此的選擇影響人生。如果她不對任務目標做背景調研,西園寺先生或許會斃命於不知名的角落,雪乃如何不得而知,這間屋子也不會是如此模樣。

天平兩端,救人不過撈淺水窪裏的小魚放歸大海,這條在乎,那條在乎,實在微不足道的善意虛偽的讓自己想吐。若是偽善能裝一輩子,是不是面具也能成真?沈庭榆自嘲片刻,思考不出所以然來。

太宰把衣服掛在臥室內的衣櫃裏,出屋看見沈庭榆在看照片,擡手自然將相框放倒。

鳶瞳與黑瞳相撞。

太宰有點固執的看著她,沈庭榆不太理解對方身上這微妙的不爽由何而來,率先移開了眼,嘆氣問:未來的‘我’想做什麽呢。

我們要瞞過天上的眼睛。

太宰勝利了,溫和拉起她的手走到餐桌前,這回答語焉不詳,但沈庭榆奇異的可以理解。

沈庭榆感受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如此輕,自己只略微抗拒就可以掙脫。太宰為她拉開椅子,沈庭榆心想:我沒有胃口。然後坐下。太宰走到她的對面,也拉開椅子坐下。

兩個人之間被荷花分隔,吉祥和忌諱意味各占一方,只看如何考量。

夜晚本該黑的可怕,偏偏今日星光璀璨,窗臺上的玫瑰像永不枯萎的火,在綴滿星光的黑玻璃前燃燒著。註油擺件裏兩艘小船依偎在一起。

為什麽養玫瑰?沈庭榆茫然。

那不是玫瑰喔小榆,是我們愛的結晶~

太宰治說了句俏皮話,將餐具擺放整齊,骨節修長精細的手輕撚筷子,手背的脈絡青筋凸起,指尖那筷子通體漆黑,線條修長漂亮,黑白色澤對比十分明顯。

筷子夾住方正漂亮的玉子燒,白瓷般精致整齊的牙齒將蛋卷切開,露出層次豐富的內裏。淺淡的汁水打濕薄唇,月季沾染露珠般,太宰的唇瓣蒙上了水光。

沈庭榆聽見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響。

小榆不嘗嘗嗎?

太宰歪著腦袋,擡起頭,眉眼彎彎地與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的人對視。沈庭榆瞬間移開眼,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拿起筷子。

「いただきます 」感恩食材。感恩廚師,我要吃掉你了。

馨厚的口感在唇齒間傳遞,隨後是蛋類制品獨道的香氣,溫潤的甜味充盈口腔。沈庭榆抿了口帶著微妙暖意,鮮鹹味的湯。

白嫩的蛤肉被沈庭榆用筷子扯弄,從灰白的殼子掉落。貝類本該有的金屬味被清酒很好中和,只餘下海鮮獨到的鮮味和多汁的嫩肉。

彈牙的口感,混著汁水的鹹腥和玉子燒的甜氣,腥甜氣莫名的讓品嘗者感到高興,沈庭榆垂眸,她本不感到饑餓。然而胃部被莫名的空虛感侵占,似乎不是食物足以填補的。

沈庭榆莫名覺得牙根發癢,她偷偷擡眸,結果視線被太宰治抓個正著。

她想嘗這個,如果未來的自己可以的話,現在的她是不是也可以?

好吃嗎?

太宰放下筷子,似乎是感到行動不便般挽了挽衣袖,今天他的繃帶纏的有些松散,冷白的腕骨露出一截,白而薄的皮膚下映出淡淡的青色血管,一個深刻的齒印橫在那裏。

很好吃。

沈庭榆喃喃回答,呼吸微滯,莫名的熱意搖暈大腦,她心說:我真的有過將面前這個人拆骨入腹嗎?現在想來似乎並不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情——但太宰不痛嗎?

太宰突然開始壞笑:那是我騙你的喔,小榆

沈庭榆楞住了。

良久她幹巴巴“哦”了聲。

聽不出來是遺憾還是慶幸。

隨後道:那你得小心了。

太宰治眨眨眼,似乎因她的反應感到愉悅,說:沒事的小榆,我知道,你這樣愛我我也很高興~

沈庭榆有點滿意,真好,他這也不在意。

沈庭榆問:你什麽都知道了嗎?

太宰治嘴角啜著笑,單手支著腦袋回答她。我什麽都知道。隨後他開始散發黑氣:小榆為什麽這麽輕易就告訴他們了呢?到我這裏你就一直在讓我猜,非常過分。

他似乎在抱怨,眼睛卻亮晶晶的,沈庭榆在漂亮的鳶眼裏和自己的倒影對視。

她又喝口湯。我不知道,你得問四年後的我自己。

你們是一個人喔,這騙不過我的。太宰拉長聲音。

沈庭榆嘆氣,他這樣說似乎並無道理,四年間自己不過一直在黑暗中仰望異能球,或許毫無長進也說不準?又或許在系統的影響下有所改變,那都說不準。

沈庭榆緩緩道:有著不同人生經歷的我不是我,四年前和四年後的沈庭榆大概是兩個人,你得分清。如果我知道四年後你會因為我而變成這樣,我就不會假死脫身。

沈庭榆壓下心底那莫名不服的情緒,心想:比起你愛我,我更希望你能幸福。然而很快她就在腦內自我批評:虛偽至極。

還真是小榆會說出來的話,不過不對哦。太宰搖頭。你們是一個人,這一點不會變的。

因為你們都愛我。他擡手撥弄荷花,桉葉油醇揮發,辣涼的氣味混雜著玫瑰香彌漫。太宰說這話時十分篤定,似乎比沈庭榆本人還要堅信。

這樣算?

沈庭榆被這厚顏無恥的話哽住,隨後開口:

“我愛你。”

太宰的手突然被荷花燙到,這讓他直接受了驚,瞳孔瞪圓又收縮,隨後抿起唇,猶豫著該不該回覆。

他只是想耍個無賴,結果忘記還是自己下屬時期的小榆主動的可怕,現在落子無悔,被人措手不及反將一軍。這如何是好,要該如何回答?

……我也愛你嗎?

然而沈庭榆沒有為難他:我不需要你回答,你不是我的太宰治。

我沒有屬於我的太宰治。

太宰治有點郁悶了,他不喜歡這句話。然而沈庭榆繼續道:可我似乎被下了咒,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的我,都愛上了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的你,所以只能由我對你說。

太宰治猛地吸氣,擡手捂住臉,小小聲嘀咕:小榆,你好狡猾。

沈庭榆笑了:沒有你狡猾喔,未來的太宰先生,為什麽有點腦筋全要用在伴侶身上呢?

你不也是嗎!這是雙標吧!好不公平啊。太宰的聲音變得比蚊子還要小。

你一直在質疑我的心意,考驗我,直到我為你戴上戒指,讓你能夠確信我是想……太宰卡了下殼,隨後自然繼續:讓你能夠確信我是想和你相伴一生。

所以現在輪到你開始對我用計謀了?好吧,這樣說我理解了,那麽——你們想要費奧多爾做些什麽?讓他發現我的身份不同尋常是故意的對吧?

沈庭榆慢條斯理的問:

我在港口黑手黨的時候,行蹤一直很低調,每次任務結束都會有專門的人來掃尾,但這不代表不會有人註意到我,費奧多爾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了呢?如此想來,四年前的假死竟然是必要的。

一個四年的真空期,死棋沒有利用價值,便也不去考量。

然而就在四年後幾個月之內,一切已定。

為了瞞過天上的眼睛。太宰的笑容淡了些。

費奧多爾的話沒有動搖沈庭榆,卻像根刺一樣紮在了太宰治心上,他還是問了:小榆,你會覺得我卑鄙嗎?過去的,現在的,一切。

【太宰,我真後悔遇見你。】

小榆,你曾後悔遇見我嗎。

他突然問,眼中充滿晦暗,緊緊握著拳。

四年後的沈庭榆從未和他談論過二人在港口黑手黨時期,對於太宰是如何想的,太宰治不敢問出口,沈庭榆似乎並不在意。

然而就是這抹淡然讓太宰罕見的感到茫然和恐懼。

他們這種人,即使再看重情感,也無法保證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摻雜利益算計——尤其沈庭榆的身份就擺在那裏。

我們第一天認識嗎?沈庭榆安然回答。

我是被你哄騙才愛上你的嗎?抱歉我就算不聰明也還沒有蠢到這種地步吧?

如果你想說這個世界的事,有關橫濱的事。我還沒有好到為了愛情為難自己——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不是嗎。

沈庭榆夾了枚餃子:海膽蟹肉鮮蝦餡,漂亮適口的月牙形。

似乎混了魚籽。沈庭榆含糊的想,心說餃子的寓意是什麽?結果思考半天,發現可能就是自己單純想吃。

她將口中食物咽下,在太宰略感茫然的視線中開口:

如果你要講利益算計,那麽這樣算吧。在港口Mafia,如果讓你愛上了我,我在這個世界上就不會再有真正的天敵。縱使是費奧多爾,我殺了他也不過是造成特異點而非真正的死亡——讓你被情感束縛,於我來說百利無一害。

而現在,你幫我找到了‘書’,是我的錨點,拉著我的風箏線,幫我做事幹活的好伴侶。

沈庭榆反問他:那麽太宰,你會覺得我卑鄙嗎?隱藏在面具下的真實,我藏的比誰都要深刻,撇去我對你情感上的算計,在看見真實的我你會感到失望嗎?

怎麽會呢,小榆。太宰安靜的回答。

這句話脫口而出:“我為你獨在我面前展露自我而感到喜悅,那只會讓我更喜歡你。”

沈庭榆啞然片刻,她像是難以置信般望著太宰治。

你是如何變成現在這樣的呢,我想見到我剛離開時的你了。

太宰楞了楞神,突然問:你也想見他嗎?難道我不夠好嗎?他似乎在委屈。

沈庭榆搖了搖頭。不,你很好。我只不過隨口一提,有點好奇罷了——

餘下的話語被封於口中。

太宰像是在變戲法,從衣兜內拿出手銬,在沈庭榆茫然的視線中,手銬“哢”的一聲絞住她的手腕,手銬的另一端是長長的鎖鏈,被太宰攥在手中。

那把手槍從衣兜內掏出,“啪”的一聲放在了桌子上,裏面裝上了子彈。

準備異常齊全。沈庭榆茫然的看著面前微笑著的青年,不知為何她下意識的感到了緊張。

真的想見他嗎?太宰微笑著看著被自己拴住的人。我給你跑的機會,但他不會。

跑什麽?沈庭榆茫然無措。

這種普通鎖鏈怎麽可能栓得住她?還有真的可以見到嗎?道具的作用?再說你這個人早有準備才對。

太宰治笑了,在少女茫然的視線中,他輕聲道:這個可是未來的小榆你自己給我的喔?你們都很好奇那時我是什麽狀態啊……

時效只有三個小時,可能會有點不好受,抱歉小榆,辛苦你忍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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