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折翼、

關燈
折翼、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手上發力,硬生生折斷了他的一只蟬翅。

再次見到監獄長將會是以什麽樣的心情,盧卡想過很多種情景。

憤怒、絕望、瘋狂、孤註一擲……

他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情景甚至都模擬了一遍,以便自己能夠保持絕對的理智去應對。

——但他無論如何都沒想過,再次的相遇是像今天這樣,彼此遙遙相望,好像所有的情緒都被這遙遠的距離給消逝了,僅剩的只有無邊無際的平靜。

一瞬間,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那些前塵舊事好像都不重要了,他們現在只是純粹的典獄長和囚徒的關系。

純粹的,典獄長和叛變者的關系。

他平靜地和依舊沒有什麽表情的典獄長對視了一會兒,然後面不改色地回過了頭。

“——前進!”盧卡舉高火把,他的聲音平穩有力,背後透明的蟬翼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出美麗到令人無法移目的紋路。

他是飛蛾撲火的先行者。他今晚的職責,是作為第一個火種,不惜任何代價帶領眾人沖開冰原的桎梏。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辦公室外的門快被獄警們敲爛了,緊急慌張的通報此起彼伏。典獄長卻像聽不見一般,依舊沈靜地立在原地。

直至冬蟬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他的視野裏,他才回神,靜靜地垂下眸子。

門外的獄警實在等不及,只好撞開門,強行進入:“典獄長大人!動蕩爆發了!典……”

他不自覺地住了聲。

因為他看見典獄長垂眸站在窗前,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

看上去很沈靜,但又好像……

好像有點落寞。

獄警一時間居然不想打擾典獄長,但是忍了半天還是急急開口:“大人,那些不知好歹的叛變者闖進來了,您快去看看吧!”

典獄長手指微動,終於還是轉過了身。

金色豎瞳好像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他右手執著杖,撫過權杖的指腹微微用力,頓時便冒出了幾個駭人的電火花。

“……走吧。”

……

盧卡喘著粗氣,用手背隨便擦去濺到臉上的血,冰藍色的眸子此刻出奇地冷靜。

他擡頭看了一眼天色。

快破曉了。

是時候了。

“各位一同受難的同胞們!”他環顧了一圈,高聲道,“這個虛偽冷漠的冰原困了我們這麽久,相信大家都不止一次地幻想過逃離冰原。而今日,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頓了頓,舉起自己的火把。

“——燒!”

“燒——”

來自四面八方的囚犯異口同聲地高呼著,他們高舉火把,像是愈燃愈烈的火焰,要把冰原燒個幹幹凈凈。

火焰連片,整個冰原亮如白晝。

盧卡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壯觀的場面,他喘著氣看著這一切,然後回過頭跟菲歐娜他們對視了一眼。

他們要贏了嗎?

典獄長最終還是寡不敵眾吧。

他低下眸子,笑了笑。

帶著自嘲的。

他潛意識居然還認為典獄長是無所不能的,認為典獄長不會輸,無論遇到什麽事。

真是幼稚。

“冬蟬!”諾頓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蘊藏著掩不住的興奮,“我們勝利了!我們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我們……”

與此同時,天邊炸響了一道驚雷。

盧卡脊背一僵。

人們瞬間安靜了下來,似乎在疑惑驚雷的出現。

“這天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打雷啊……”

“今天看起來也不像是要出現惡劣天氣啊……”

“對啊對啊,真是奇怪……”

“……”

“這雷確實奇怪得很。”諾頓皺著眉,擡頭觀察了一下天色,又回過頭來,“冬蟬,你說……”

當諾頓看清盧卡表情的時候,說出口的話戛然而止。

盧卡低著頭,像是想到了什麽,他渾身顫抖著,臉上浮現出了驚恐的表情,瞳孔微微渙散:“快撤……”

“撤退時間還沒到。”諾頓覺察到盧卡的異樣,皺著眉雙手扶住他,低聲問道:“……冬蟬,你怎麽了?”

“快撤……”盧卡反手抓住諾頓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他眼眶血紅,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重覆道,“……快撤!”

諾頓死死地盯著冬蟬的眸子,想從中看出些什麽,但是失敗了。他環顧一圈,高呼道:“撤!”

然而人群卻沒有什麽動作,他們疑惑地看著諾頓,開始竊竊私語。

“這不是還沒到撤退時間嗎?”

“就是啊,急什麽?”

“怎麽突然讓我們撤退啊?”

“……”

就在這時。

目光所及之處萬道驚雷從天而降,直直劈向了意圖逃離冰原的叛逃者們!

此起彼伏的痛呼聲震耳欲聾,每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這回不用再說便紛紛抱頭四散逃竄。

局勢一下子變得不可控起來,人們焦急的奔逃、絕望的哭喊剎那間充斥了冰原,整個冰原好像沸騰了起來。

一切的一切,都亂了套。

盧卡呼吸越來越沈重,所有的聲響落入他耳中都變成了刺耳的耳鳴,眼前一片光怪陸離,意識也逐漸恍惚。

他低吼了一聲,死死地抱住了頭。

頭好痛……媽的……

“——冬蟬!”

好像……好像有人在叫他……

他費力地睜開眼,看見諾頓一臉焦急地看著自己:“你怎麽在發楞?快走啊!再不走來不及了!”

走……走……

……對。

對,對……他要走。

他要走!

盧卡使勁甩了甩頭,恢覆了一絲神志。他鼓動起背後的蟬翼,薄而透明的蟬翼張開,在雷電交作中小幅度地震動著,展露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他要走……他要離開這兒!

蟬翼的震動頻率越來越快,甚至發出了低低的嗡鳴。

離開冰原……離開……

只有離開,他才能獲得重生。

必須要離開……

周圍的雷電越來越密,威力越來越大,每打到他身上一下,就能痛得他全身顫抖。

他掙紮著凝起神,逼著自己的視線逐漸清晰。

他當然知道這是突如其來的雷電是怎麽回事,而當務之急,就是在那個老沙蝗找到他之前離開。

……否則,他可能一輩子都逃不脫了。

盧卡咬著牙,凝聚好視線,準備一個振翅沖向天空。

然而,就在他準備起身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電流瞬間貫穿他的四肢百骸,這回的痛感尤為強烈,痛得他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發黑,直直地就要倒下去。

但是並沒有倒地的失重感。

“冬蟬!”

同伴的聲音喚回了他的一點理智,他拼盡全力試圖讓眼前的場景聚起焦,盡管還是一片模糊。

熟悉的味道包裹著他,典獄長身上冷冽的氣息猝不及防地竄入他的鼻腔,他無意識地扇動了兩下翅膀,後知後覺地發現其中一只蟬翼正被典獄長牢牢地握在手中。

盧卡鋪天搶地地咳了起來,嗆得自己眼淚都出來了。察覺到典獄長微微轉變了權杖的方向,他心中一緊,上前只身抱住了那桿權杖,歇斯底裏地吼道:“別管我!快走——”

話音還未落,下巴就驟然被人擡起。

典獄長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與他對視,一向平靜的金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怒意:“——你可真是,很不聽話。”

盧卡咧開了嘴角,血絲從他的嘴角滲出,他死死地盯著典獄長,露出了瘋狂扭曲的神情:“哈,不聽話?”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真是笑死我了,又是這句話。”

盧卡突然湊近,笑聲戛然而止,他偏著頭,字字分明地道:“從小到大,您是不是只會說這一句話啊。”

“——老師。”

典獄長深深地看著他,慢慢吐出了一口氣。

氣息顫抖。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手上發力,硬生生折斷了他的一只蟬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