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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個陌生男人 “高水良,你現在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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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個陌生男人 “高水良,你現在有出息……

第二天刮了很大風, 天灰蒙蒙的,沙土石頭被風卷著刮到了玻璃上,發出砰砰的聲音。

馮月出跟宋行簡坐在西屋炕上玩撲克,地上的火盆是早上挑的燒得好的炭, 馮月出在裏面埋了個蘋果烤熟了吃, 密閉溫暖的空間都是熟蘋果那種焦糖的香甜味, 其實還埋了一個雞蛋,但不知怎的蛋崩了,嚇兩個人一大跳。

“你確定這個牌可以管這個嗎?我記得你剛才不是這樣說的。”

馮月出在教宋行簡玩牌, 兩個地方的玩法還是差很多的,馮月出以前其實沒怎麽摸過撲克牌, 小時候她都是跟杜輝自己做的, 他們會畫只有兩個人能看懂的記號,在外面就會所向披靡。

“對啊, 你記錯了!”

馮月出玩玩就不好好玩,她輸得多了就開始耍賴。

“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統一下規則……”

宋行簡腦袋上被彈的都要麻木了, 馮月出可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她只會蹬鼻子上臉, 越做越過分。

“哎, 有人過來了!”

馮月出扔下手裏的牌,趴到窗戶往外看, 有個穿著灰色大衣的男人拎著東西往院裏走, 看得出他有些瘦弱, 風吹得他快要像螃蟹一樣橫著走, 圍巾跟飛到天上去一樣,那人把手上拎著的東西放到腳背上,把亂飛著的圍巾胡亂繞了幾圈圍到脖子上, 一轉眼放腳邊上的袋子又被吹跑了。

“哈哈,真笨!”

馮月出自言自語道,她認真看了又看,也沒認出是誰來,馮秀容年輕時候不讓別人占便宜,娘家親戚都不怎麽走動了。

“哎,小高呀,上回不說了讓你別來了嗎你還來,這天多賴!受罪。”

馮秀容撩開厚重的門簾沖向院子裏的人招手。

姓高?馮月出心裏過了一遍沒想到有誰姓高,但還是禮貌過去。

那姓高的小夥子狼狽得很,人本來就瘦,還拎著重重的東西,手又凍著被勒的不過血,看起來腫的跟個大胡蘿蔔一樣,棉襖上被大風吹的沾了不少枯黃的柴火葉子,那帶著的兩個圓圓的小眼鏡,一進屋受了熱就變成了白哈氣,很狼狽的模樣。

馮月出差點笑出聲來,她認出是誰了,還跟以前一樣蠢笨蠢笨的。

“馮姨,我跟導師來這邊辦事路過,這不快過年了,順道來看看您。”

那人嘿嘿笑著回話,手腳凍得也不麻利,眼睛也看不著,打轉一樣。

等好不容易緩過來一點,哆嗦著手把眼鏡拿下來要擦一擦,就聽見前邊有人說。

“高水良,你現在有出息了!”

“馮馮……月出,你怎麽這會兒回來!”

高水良話都說不利索了,他近視度數非常高,摘了跟瞎子差不多,只見到朦朦朧朧一個穿著紅色毛衣的女人,身形比較圓潤,歪著腦袋跟他搭話。

等他慌手慌腳把眼鏡戴上,馮月出都要笑得直不起腰了。

真跟以前一模一樣,高水良是下放到楊樹屯子的知青,來的時候剛初中畢業,個頭小,瘦,還常生病,那會兒知青工分是一起算的,他幹得慢耽誤大家的事,平時沒人待見他。

在比較壓抑的環境下大魚小魚蝦米的事情是常有的,高水良理所當然就變成被欺負的對象,再加上他成分也不好,欺負他的人有時候還給自己找個光偉正的借口。

最嚴重時候他眼鏡都被別人踩碎了,整天只能瞇著眼睛扶著犁,吃飯時候得捂著碗,因為怕別人忽然往裏扔蟲子,他近視厲害,別人常整蠱他。

馮月出跟那些知青不怎麽熟悉,她每天幹活有自己的小圈子,不過多多少少還是知道點兒,第一次有交集是在村口的水井,那時候整個村只有一口井,家家戶戶都得挑水吃,早上得早點去排隊,馮月出發現不論她什麽時候去挑水都能遇到那個高水良。

他佝僂著腰,挑著兩個破破爛爛的水梢,人也不聰明,瞇著眼睛,離得特別遠才敢往下放繩子,來來回回好幾次都弄不滿一梢水,排他後邊的人忍不住罵罵咧咧了,他好像又聾又啞,就蹲在那弄他那不滿的水梢。

“讓一下讓一下……”

“你這個同志怎麽回事呀,你要這樣掄出來個圓,猛地一扽,然後慢慢提起來就行了,你這樣每回都只能打到表面的水,灰土絮毛子啥都有,不幹凈的,聽懂沒。”

馮月出實在看不去,她最見不得笨人幹活。

高水良細聲細語地道謝,馮月出心情好一點,這城裏來的是懂禮貌。

但等他挑上水往回走,那水桶就跟不聽話一樣搖搖晃晃的,灑得他棉鞋濕呱呱的,馮月出又生氣了,這人真是笨得不透氣。

這兩人算是認識了。

認識了才看清他後腰那還有個大鞋印子,被人踢的,一看就沒少被人欺負,馮月出一直算是比較有正義感的,杜輝當兵之後告訴過她,他不在家,讓她少管別人的破事,省得沾染了麻煩。

但這高水良真有點太慘了,水搖搖晃晃的挑不動,彎下腰咳嗽,跟要把五臟六腑咳出來一樣,甚至還吐出來一口帶血的痰,可把馮月出嚇死了,她以為是這兩梢水太沈了,自己給人鬧的太滿,趕忙接過來。

“別別別,生病了就好好休息,我給你們挑我給你們挑。”

馮月出搶過來扁擔,連著給知青點挑了好幾天水。

馮月出不是個好惹的人,嘴上也不饒人,都是杜輝在時候慣的,指桑罵槐挑三揀四的說那些人是孬種,欺負小孩,天天讓小孩去挑水。

後來她又跟朋友跑縣裏垃圾場買了一副破破的二手眼鏡,聽說越厚度數越高,馮月出挑著最厚的買的,那時候縣裏沒有配眼鏡的,高水良家是其他省份的,也受沖擊,根本無暇管他,就這副並不合適的眼鏡,直到高水良考上大學才有能力換掉。

“學歷史?歷史有什麽可學的?歷史不就是發生過的事兒,過去的事兒就擺在那兒,有什麽可研究的嗎?”

馮秀容給高水良沖的雞蛋水,馮月出也非要一碗,因為加了白礬,那種味道很澀口好玩,馮月出就也要跟著湊熱鬧。

高水良蹲在爐子邊烤火,馮月出坐在炕上,兩只腳晃來晃去,好奇地跟高水良聊天,高水良學的是歷史系,研究生畢業還打算繼續讀博士。

馮月出覺得讀書挺適合他的,他性子太軟,跟文化程度高的人打交道可能不那麽容易挨欺負。

但那只是馮月出記憶中的高水良了,過去那麽多年,很多人都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對,其實沒什麽可學的……”

高水良跟著笑,他眼鏡上的霧氣完全消了,露出一張很清秀的臉,薄薄的臉皮,長眼睛高鼻梁窄嘴唇。他又開始咳嗽,當年下鄉落下的毛病是好不了了。

他特意挑這個時間段來的,因為不是馮月出回鄉探親的時間,他知道馮月出又嫁了。前幾年他一直不敢來,他還被杜輝揍過,但估計馮月出不知道,那個杜輝,慣會裝的,但他並不希望杜輝出事。

“哎哎,行簡,你吃這個,這個好吃著呢。”

馮秀容看出宋行簡臉色越來越差,抓了一把在爐子上烤的榛子遞過去,又瞪了眼又說又笑的馮月出,真是一點眼力勁都沒有。

“他才不吃呢。”

馮月出直接從媽手裏接過來,沖著宋行簡擠了擠眼睛。

“誰說我不吃的。”

宋行簡又從馮月出手裏拿過來,開始一個接一個的嗑榛子,這本來就不是什麽困難事,沒人用學。

“呦,今天下凡了。”

宋行簡以前沒嗑過,自然就不知道吃多了嘴巴那一圈兒都是黑的,他皮膚又白,沒一會兒嘴邊就黢黑。

這下旁邊三個人都笑了。

宋行簡這人脾氣特別大,人高水良也沒待多久,烤火身上熱乎熱乎就走了,整個過程都特別禮貌,宋行簡從人家來了就不說話,走了也待搭不理的,直到晚上。

西屋已經按了電燈,就是燈泡不夠亮,很暗。

馮月出趴在電燈底下看書,明年五月份還考,她希望自己最好四科都過了,要不說讀書這個事真看天賦,看看人家高水良,都要博士了,天啊,中專、大專、大學、研究生、博士,這一下子比她高那麽多,高水良年紀也比她小呢。

不過聽說高水良他母親本來學歷就很高,是搞什麽物理研究的,不過去世也有些年頭了,怪不得她跟哥學習都不好呢,原來是遺傳的媽。

“哎你別沒完沒了啊。”

馮月出把書翻得嘩嘩響,宋行簡覺得很煩躁,這人怎麽那麽笨,就那麽幾本資料,翻來覆去的記不住。

“我心腸好,長得又漂亮,有人喜歡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你有什麽可生氣的?”

在馮月出看來宋行簡就是太小心眼,他長那樣招人的臉,平時看了他臉走不動道的小姑娘多了,也沒見她給誰臉色呀。

宋行簡臉青一陣白一陣的,他停頓了一下。

“請拉燈,我要睡覺了。”

“睡唄,你閉著眼睛不就能睡了嗎。”

……

黑暗中,馮月出睜著圓圓的眼睛,她回到家情緒就格外興奮。

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宋行簡。

“你真生氣了?那你還帶我回北京嗎?我還沒去過北京呢……”

“廢話,都說好的,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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