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願意

關燈
我願意

男孩穩穩地將手握住女孩的手,借助她的力輕快的飛身上去。

兩個人合力將那只死了的猛獸拖了上來。

他這才發現女孩全身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傷口,許是滑落堅韌的石子劃傷的。

“你……”

“對不起。”

鳳麟楞住了:“為什麽要道歉?”

“我拖你後腿了。”

“怎麽這樣講?明明是你救我一命,還殺死了這該死的東西。”鳳麟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誠懇道:“應該是我跟你道歉。”

女孩低下眸,沒有回話。

鳳麟看到她的手臂上留有一道很長的傷口,他撕開自己的衣袖,用沒有塵土沾染的布條一圈一圈的纏住她的手臂。

“你放心,我以後絕對不會讓你再這麽危險了。”

兩個人轉頭看向那頭死亡的猛獸,刀刃的傷口極其深,活脫脫像個血口。

鳳麟不自覺的打量了下身前的女孩,看起來不大的一個人動起手來這麽強悍?

真是人不可貌相。

“走吧走吧,我們把它拖回去。咱們兩個絕對會被選走的!”

鳳麟的紮在後面的丸子頭忽然墜落下來,悠悠長發隨著夏風而蕩。

他一手抓緊那猛獸的後勃頸,另一只手穩穩地牽住了女孩的手腕。

“你應該多多說話的呀,明明聲音也很好聽。”

“哥哥。”

女孩擡眸望向他:“我們真的會去慶國嗎?”

“當然啊!這麽大的一只猛獸,誰能與我們匹敵?”

女孩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說不出話。

但是她的手指指向了前方。

鳳麟擡頭看過去,眼見將近十個人站在他們的面前。所有人的臉色都蒼白無血,眼睛直楞楞的看著他手裏的野獸。

“鳳……鳳麟……你手中的……是你殺的嗎?”一個男孩顫顫巍巍指著他問道。

鳳麟一瞬間就皺起眉頭,拎著戰利品的手向後一挪。

“你們想幹什麽?”

站在他們面前的人都不好意思的別過頭去,但眼睛的光從來都沒有挪開他手中的戰勳。

“你……這不可能!”為首的人忽然大吼一聲。

“即使你是我們之中最強的一個人,但是你身邊還有一個累贅,就憑你們兩個怎麽可能殺死這麽大的猛獸?”

頓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戴上了審視的意味。

鳳麟一瞬間沒有還口,因為仔細一想他們的確有些令人驚奇的吧。

“……那薛老頭肯定就不會相信你們的,不如你把這個猛獸讓出來。就說是我們一塊殺死的,這樣……”

“不可能!這本來就是我們兩個人合力殺死的,憑什麽讓給你們?”

“鳳麟!你別太過分!我們認識這麽久,總該有點情意在的吧。”此刻群眾中已經開始有附和的聲音存在了。

說著說著,他們的步伐開始向前邁進。

鳳麟幾乎是下意識的將女孩塞到他的身後。

“別怕。”

男孩將手中的猛獸緩緩放到了地面上,對面止住了步伐。

一道閃亮的銀刃拔鞘而出,在空中劃過一個完美的弧線。往上看,鳳麟的眼神裏逐漸化為狠厲的模樣。

所有人幾乎被他的反應嚇到了一瞬。

“鳳麟……你。”

他一字一句道:“我說了,這是我們的功勞。你們休想!”

為首的男孩忽然爆了粗口,那模樣簡直就是一個發了瘋的狗。

“你……你他媽以為你是誰啊?我們這麽多人,你想怎麽樣?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看你能有什麽好果子吃!”

說著他身後的一眾男生紛紛亮出手裏的匕首,在璀璨的陽光下格外顯眼。

女孩怔怔的望著面前的這個男孩,他的背影看起來又單薄又有力量。

“哥……哥哥。”

“你聽著,從剛才的小路走回去,這裏交給我。”

“鳳麟!我勸你趕緊放下手中的刀!這樣還是我們一塊殺死這只野獸,那薛老頭自然也不會責怪誰!”

“我說了……休想!”鳳麟脾氣根本惹不得,平日裏他是他們之中最強的一個人,薛老頭雖然不喜歡他但是也處處偏向他。

這自然招的他人嫉妒的心,在此刻全部漏出爪牙。

“那你可要小心你身後的人了。”

鳳麟一瞬間炸了毛,他本來就不是什麽特別儒雅的人,此刻也是受不住了脾氣。

他咬著牙,幾乎嚼碎了每一個字:“你們想踐踏她的影子,那麽就先踏過我的屍體。”

此話一出,現場所有人幾乎都止住了動作。

鳳麟能如此在這裏當老大,是因為他輕功極好,將幾個人溜得團團轉還占了上風是常有的事。

為首的那個男孩怒發沖冠,根本不管他的威脅語氣。

反手握刀向他沖過來!

他的刀最先劈過來。

夕陽在刃口炸開一條白線,直取鳳麟的左肩。鳳麟只微微側身,刀風擦著披風割斷一縷黑發,卻未沾皮肉。碎石被他旋步踢起,像一陣暗器撲向男孩的眼睛。男孩本能地瞇眼,攻勢一滯,鳳麟已退回半步,腳跟仍釘在懸崖邊,半步不退。

“上啊!”男孩低吼,聲音被風撕得破碎。

回答他的只有沈默——以及第二把、第三把同時襲來的刀光。

左側的一個女孩滑步切入,刀背反挑,想震落鳳麟的獵刀;右後方的阿九俯身橫掃,目標是他的小腿。更多人壓上,七把刀織成一張冷冽的網,把懸崖邊緣的方寸之地鎖死。

鳳麟沒有反擊。

他像一尾被逼到岸邊的魚,每一次閃避都貼著死亡的邊。

刀鋒劃破空氣,劃破衣袖,劃破他左臂的舊傷,血珠濺在女孩臉上,她卻咬著唇沒有出聲。鳳麟握住她的手更緊,指節發白,像要把最後的溫度渡過去。

男孩的刀再次逼到眼前,鳳麟仰頭,刀尖擦著鼻尖掠過;同一瞬,阿九的刀已封住下盤。鳳麟猛地屈膝,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滑出半尺,刀尖剁進巖石,火星四濺。他借勢起身,後肩卻撞上賀朗反撩的刀背——鈍響一聲,身子晃了晃,仍沒倒下。

血順著他袖口滴落,一步一朵暗紅的花。

懸崖邊的碎石被踩得松動,紛紛滾落深淵,回聲像遙遠的鼓。

鳳麟的呼吸開始急促,卻始終沒有把刀舉向對方。他只是把女孩往身後又藏了藏,低聲說了一句只有她能聽見的話:

“閉眼。”

然後,他擡起眼,看向前方曾經同生共死的兄弟。

那目光讓最前排的兩人下意識後退半步——不是因為殺意,而是因為裏面空無一物,像一潭連絕望都沈到底的深水。

刀尖垂下,血珠順著刃口滾落,砸在巖面上,像一記悶雷砸進鳳麟的胸腔。

他第一次這麽明顯的聽見自己的心跳——那麽響,那麽空,仿佛整座懸崖只剩下這一顆心在跳。每一次搏動,都帶出滾燙的血腥味,嗆得他喉嚨發苦。

那個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的女孩的血濺在他睫毛上,燙得他下意識閉眼,眼前卻仍是一片赤紅。那紅色裏浮現出七年前冬夜的篝火——那女孩把最後一塊烤熱的獸肉塞給他,說“你厲害,多吃點”。肉香混著松脂味,暖得他整夜沒合眼。此刻那塊肉像卡在喉嚨裏的鐵,咽不下,吐不出。

阿九倒下時,鳳麟聽見極輕的一聲“哢”,像是記憶被折斷的脆響。他想起去年春汛,阿九在湍急山澗裏拽住他的手腕,兩人一起摔進水裏,渾身濕透卻笑得像瘋子。如今那手腕被他親手割開,血比春水更急,卻再也聽不見笑聲。

男孩墜崖前的那句“你贏了”像一把鈍刀,慢慢鋸過他的耳膜。贏了嗎?鳳麟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裂開,血混著別人的血,順著掌紋蜿蜒成陌生的溝壑。他忽然想起八歲那年,七個人並肩站在山巔發誓:同生共死,絕不背叛。原來“同生”是假的,“共死”才是真的。

身後的女孩在發抖,指尖揪緊他的衣襟,像揪住最後一根浮木。鳳麟這才意識到,自己也在抖。不是怕,是冷。血流失帶走了溫度,而恐懼早在第一刀揮出時就燒成了灰。

他望向深淵。黑暗像一張巨口,吞掉了賀朗,也吞掉了曾經那個會為一句玩笑笑得打滾的少年。鳳麟覺得有什麽東西跟著一起墜了下去——或許是他的影子,或許是他的魂。

風掠過耳畔,帶著竹葉沙沙的聲響,像從前他們在林子裏追逐時的腳步聲。鳳麟忽然很想哭,卻發現眼眶幹澀得連一滴淚都擠不出。原來最痛的不是刀口,是心裏那個被撕開的洞,灌滿了風,灌滿了血,灌滿了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

他抱緊女孩,像抱住最後一絲體溫。

“別怕。”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得不像人,“都結束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結束不在崖頂,而在心裏——那裏有一場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燒得他餘生每夜夢回,都能聞到今日的血腥。

如果我不殺他們,他們就會來傷害你。

那我願意為我的殺戮而以死謝罪……我只求你可以活下去。

“念安。”鳳麟眼角的淚飄散在空中,直到化為水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