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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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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人與人之間,最大的隔閡便是感覺。

祝平安不知道她阿娘的想法,她並未感覺到祝娘子的異樣。

“站了好一會兒了,咱們往前走走吧。”她提議道。

畢竟趙聽淮過來就是為了提醒她們的。

日落西山,晚霞漫天。

他們伴著餘暉進了城門,在坊間分道揚鑣。

江南晨特意驅馬上前,眉眼含笑著說道:“小平安,過兩日大哥再來看你。”

說罷,轉身策馬而去。

霎時間,周圍只留下了一輛馬車,與趙聽淮的一匹馬。

祝平安聽見甘草不滿的嘟囔,才知連車夫都沒有留下。

她微微一怔,而後笑了笑,“本就是他家的車夫。”

若是送他們回去,那固然好,可若是沒有,也沒什麽。

祝平安將腦海中一閃而過的不悅狠狠抹去,暗嘆自己竟也下意識的理所當然的認為了。

但讓她想不通的是,以江南晨為人,又怎會吝嗇一個車夫呢?

甘草撇撇嘴,正要掀開簾子自己坐到前面去趕車,卻見趙聽淮牽著馬走了過來。

“趙大夫?”甘草不解的喚他。

趙聽淮將手中的韁繩與馬車的繩子系到一起,緩緩說道:“坐進去吧,我來趕車。”

“可是……”甘草還欲說什麽,卻見趙聽淮微微挑眉,流露出不容置疑的目光。

倏地,一人急促奔跑的腳步聲傳來。

“我來趕車吧。”祝大郎抹了抹額頭的汗珠,將懷裏的油紙包拿了出來,“我剛剛看見有賣油糕的,平安愛吃這個,快嘗嘗。”

趙聽淮一楞,不由得看了一眼祝平安。

她愛吃油糕嗎?

祝平安神情自若的伸手接過,“多謝阿爹了。”

“哎!”祝大郎瞬間眉開眼笑,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他轉而面向趙聽淮,再次說道:“趙大夫,我來趕車吧。”

趙聽淮腦中思緒萬千,聞言收回眼中覆雜的神色,將目光落在了車轅上,他淡淡笑著,卻很堅定,“伯父,還是我來吧。”

無奈的,雙方僵持下,祝大郎還是上了馬車,與趙聽淮並肩坐在車轅上,只是疆繩在趙聽淮的手裏。

馬車緩緩移動,簾子被人放下,祝平安將油紙包遞到空中,“阿娘,吃油糕。”

祝娘子蹙著眉頭,眼中卻滿是笑意,“你阿爹也真是,馬上就要去別人家了還買什麽油糕,弄了一身的味道可怎麽是好?”

祝平安卻沒搭話,只淡淡笑著。

她有預感一樣握住甘草的手,阻止她張嘴想要說出來的話。

良久,那包油紙終被打開,趙聽淮瞥了一眼身後,只聽到一人的咀嚼聲。

馬車很快就到了南山堂,一如以往的,杳娘伴著段宣聞早已等候在門口。

見到馬車的影子,她舉起胳膊揮著手,帕子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很是顯眼。

趙聽淮眉眼含笑,對祝大郎說道:“伯父,那便是我嫂嫂,和她的未婚夫婿段宣聞。”

他現在滿心雀躍,一股滿足與踏實感湧上心頭,整個人都像是被定了下來,不似蜉蝣漂浮。

祝大郎伸著脖子微微瞇眼,順著一眼就瞧見了南山堂那醒目的匾額。

黑漆金描的匾額鄭重而嚴肅,匾額之下開朗的婦人與身旁穩重的郎君打破了規肅,讓這畫面都活了起來。

“真是一對璧人啊。”祝大郎不由得感慨道。

趙聽淮臉上的笑容忽地淡了下來,他攥緊疆繩,似是在回答,又像是喃喃自語,“確實。”

他該怎麽解釋,他仍對趙安淮的死留有心結呢?

他不阻止杳娘奔向更好的人,卻又說不出祝福的話,只能左右搖擺著,偶爾做些矛盾的事情。

他擡起頭望向空中那一輪彎月,眼中晦澀不明。

祝平安一下馬車,便被杳娘緊緊抱住。

“平安,你可算回來了。”

這還是祝平安第一次聽杳娘這麽激動的語氣,內心像是被蜜糖灌滿,不由得笑了笑,“這次確實有點久了。”

她雙手輕拍著杳娘的脊背,安撫著說道:“我終於找到了我阿爹阿娘。”

杳娘眉眼笑意更深,松開了她瞧向她身後。

祝大郎正扶著祝娘子下馬車來。

杳娘擡頭打量了兩人一番,面色卻不顯,上前兩步後溫和的開口道:“祝郎君,祝娘子,舟車勞頓,你們辛苦了。”

祝大郎下意識的微微後退半步,低眸不去看她,躬身揖禮而側過了身。

“趙娘子安好。”祝娘子靦腆的笑了笑,一路上所做的心裏安慰在這一刻全然崩塌,不知該說些什麽。

“祝娘子喚我杳娘就好,若是不介意的話,我喚您伯母可好?”杳娘與她說道:“我與平安是結拜的姐妹,咱們都是一家人了。”

祝平安站在一旁,輕聲喚道:“阿娘。”

祝娘子聞聲瞧她,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杳娘姐姐照顧我良多,若非有她,我如今怕是在哪都不知道呢。”

趙聽淮在一旁聽著皺起了眉,很想上前說兩句。

分明是他救的人,怎就不提他呢?!

他瞥了一眼一旁端著的段宣聞,沒好氣道:“別杵著了,卸車。”

段宣聞楞在原地,看了看自己常常握筆拿書的手,又看了眼馬車,幾乎不可聞的嘆了口氣,認命的跟了上去。

見此,祝大郎渾身不自在的離開了女郎們站著寒暄的位置,跟這一起去卸車搬行李。

“哎,好。”祝娘子看了看自家女兒,又瞧了瞧杳娘,笑的依舊靦腆,神情多了幾分自若。

杳娘招呼著眾人進了南山堂,何嬸子早已泡好了茶等在裏面。

隨後又出去幫著甘草一起歸攏包袱。

“屋子已經收拾好了,就在平安的屋子旁邊,往後便當這裏是自己的家。”杳娘跪坐在祝娘子的身旁,拉著平安的手說道:“我跟平安結拜了姐妹,她認我婆母為師傅,算來算去都是一家人,且說著我也算您半個幹女兒呢。”

“我第一次瞧見平安的時候就覺歡喜,她留在南山堂我是千百個樂意。”

不得不說,杳娘今日話語功夫見長。

這般善談真的是第一次。

“平安能有今日,真的是多虧你,若不是你和趙大夫救下她,只怕……”祝娘子話都未說話,聲音便有些哽咽住,她鼻頭泛酸著,低下頭強忍著淚水。

她的話哽在喉嚨裏,祝平安與杳娘卻明白了未言之意。

杳娘沈默了一瞬,臉上斂了笑容,她拉著祝娘子的手,溫柔著說道:“都過去了。”

若總是惦念著過往,人又該如何往前走呢?

杳娘深有體會,她清楚的知道人若陷在自己的情感漩渦裏,單靠別人的三言兩語是無法脫身的。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生活愈發的好,那些也就被封塵了起來。

因而,杳娘不再勸她,只拿著帕子替她擦拭眼淚。

祝平安沈默的跪坐在一旁,一言不發而眼眸出神。

她忽地想起自家院子裏的那棵果樹,它的外表紅而發青,看起來便澀口,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滿嘴香甜。

如今的她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杳娘心細,與祝娘子和說話的同時也一直將註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見她眉目中似有愁意,不解的喚她:“平安,可是累了?”

祝平安回神,見兩人擔憂著望她,搖了搖頭笑道:“只是有些餓了。”

那果子不僅好吃,也極能果腹。

杳娘聞言便笑,“別急,今日我請了天香閣的廚子來為伯父伯母接風洗塵,定讓你吃的飽飽的。”

她口中滿滿揶揄,祝娘子沒忍住笑出了聲。

祝平安到沒覺著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興致勃勃的問她都有什麽菜式。

杳娘不肯告訴她,直說要留個驚喜。

不過多時,趙聽淮便掀了簾子進來,他已換了一身衣袍,發梢還有水珠在滴。

他進來環視一圈,目無波瀾的掃過祝平安,卻在瞥見她隨手放在一邊的油紙包時頓住。

只一瞬,他便移開了視線。

“膳食已備好,還請伯母移步。”趙聽淮微微彎腰揖禮,眉眼含笑的樣子讓人如沐春風。

杳娘微微一怔,隨即眉頭微蹙,若說人性格多變,趙聽淮當屬典例。

“平安,阿娘扶你。”

待趙聽淮下意識的要去扶祝平安起身時,腳步頓在了原地。

他摩挲著指腹,嘴角微微上揚著。

瞥見她微張雙臂向前摸索著的樣子,還是沒忍住的想要去扶她另一只的胳膊。

只是動作太慢,杳娘比他先一步走到了祝平安的身邊。

左右都沒了他的位置,無奈笑了笑,側身讓步到一旁,又將腳下的蒲團往一邊踢了踢。

天早已黑透,院中燈火隨風搖曳。

祝平安拄著木棍探路,身後緊跟著一臉擔憂的祝娘子。

“阿娘,你放心吧,這院子的裏我早已熟透了,你瞧。”祝平安臉上有點小得意的笑,語氣十分雀躍,“從這裏再走十步,便有走到了拐角,那兒掛著一個風鈴。”

她邁著小步,數著數走了十步。

祝娘子展開雙臂護著她有些松懈,卻不肯放下。

她欣慰的笑了笑,眼眶泛紅。

沒了眼睛,她是真的不敢想自己的孩子如何扛過來的,竟還笑著安慰她,不曾向她哭訴過一句。

她扭頭,趙聽淮與杳娘並肩走著。

見她扭頭,杳娘微微頷首,張嘴無聲道:“她很厲害。”

兩個月的時間,祝平安從那個活潑大膽的丫頭變成了流離失所的盲女,卻在南山堂這個庇護所裏成為了祝娘子曾一心幻想的知禮嫻靜的女郎。

她卻寧願這孩子如以前一樣調皮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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