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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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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夜黑風高,雨聲淅瀝。

檐角的燈籠早已熄滅,此刻被疾風吹的叮當亂響,雨絲潑灑而下,在院內織成一張細密的網。

三更梆子聲剛過,萬籟俱寂中,一抹身影悄然出現在廊檐下。

趙聽淮衣襟被微風掀起一角,他閉上眼捏了捏眉心,無聲嘆了口氣,江南晨將他屋內的酒搜刮一空,喝的不分東南西北,只一個勁的哭,好在不耍酒瘋,剛剛睡下。

他擡首,祝平安的屋子隱匿在雨夜深處,窗柩上糊的油紙此刻被風吹的輕顫,透出幾縷昏黃的燭光。

趙聽淮望著那扇緊閉的木窗,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瓷瓶。

猶豫片刻,他終是擡步走向屋門,濕透的鞋底在青石板上留下了深淺不一的印痕。

趙聽淮擡手,指尖剛剛觸碰到門閂,又似被火燙到般縮回,屋內隱約傳來小聲夢囈。

他垂眸無奈笑著,本以為生病了才夢囈,原是平常睡著也會。

祝平安的房門並未緊閉,許是因為看不見,為方便杳娘和甘草來尋她。

門開的極輕,趙聽淮收著力,連門軸都未發出聲響,他側身擠入縫隙,燭火倏地晃了晃,他忙輕輕掩上門。

雨聲在此刻格外清晰,滴落在瓦片上時的脆響,順著檐角流淌的潺潺聲,以及水珠時不時墜落的滴答聲。

燭光搖曳,照在祝平安側臥而眠的身影上,她左手垂在床榻外,已瞧不出什麽打人的痕跡。

趙聽淮屏息走進,緩緩蹲下身,借著案頭的燭火仔細瞧著。

倒是他多慮了。

他松了口氣,暗笑自己作為大夫竟也會慌亂的判斷錯誤。

趙聽淮目光緩緩移到手中的瓷瓶,想了想,將瓷瓶擱在案頭。

來都來了,上一次藥也無妨。

趙聽淮擰開瓷瓶的指節微微發顫,藥膏特有的艾草香撲鼻而來,他掌心溫熱,力道極輕,虛虛攏住祝平安的手。

“阿娘。”

倏地,祝平安喊道。

趙聽淮指尖顫了顫,動作凝滯在空中,連呼吸都斂入腹部。

卻見祝平安手指微蜷,竟虛虛握住了趙聽淮的食指。

趙聽淮垂下眼簾,眼婕在臉上映出虛影,時不時晃動著。

待祝平安呼吸綿長,並無醒來征兆時,他才將藥膏均勻的抹在她的手上。

屋內靜的能聽見燭芯偶爾爆開的劈聲,趙聽淮凝視著她沈睡的側臉,發髻散亂,幾縷碎發貼在她的臉頰邊上。

他伸手想開拂開,卻只虛虛懸了片刻,終是收回。

或許他可以期待一下,終有一日祝平安在夢囈時,會喊出他的名字。

他想,那定是極為重要的一刻。

無聲退出來,他回望著床榻上那蜷縮的身影,默默將房門掩好。

漸漸的,他的身影在夜雨中模糊起來,仿若無人來過。

——

翌日清晨。

祝平安醒來,便覺空氣中殘留著一抹藥香縈繞在她的四周,她微微蹙眉,細細回想著自己昨日是否有點香。

半晌,她才意識到自己掌心有些粘膩,她擡手湊近,原是藥香的味道。

杳娘姐姐給她抹的護手香膏嗎?

不像是,她微微側頭,鼻尖又湊近些,這更像是醫館裏常用的治療跌打損傷的藥膏。

可是她的手又沒有受傷......

片刻後,屋門被人一把推開,甘草提著竹籃,嘴角噙著一抹笑,“你醒了,昨日段郎君來了,江公子也來了!”

甘草迫不及待的想要分享昨日的戲碼。

“兩人一同進門,都道宵禁來此回不去,段郎君一句我把旁邊的院子買了下來,江公子當時的臉色,可難看了,當即啞口無言!”

祝平安昨日喝了藥,早早便睡下了。

她知道的內情比甘草還要多些,當即便忘了這怪香的事情,眼眸驟然發亮,問道:“可是打起來了?”

甘草撇撇嘴,“那倒沒有,就是江公子拉著趙大夫喝了一宿的酒,我剛剛去收拾,真是一地的酒瓶子!”

她這話頗有怨氣,昨夜一宿的雨,地面濕滑,酒壺七零八亂的滾落在地上,她打掃費了好一番力氣。

祝平安起身,“那趙聽淮豈不是也醉了?”

他喝醉的話,是不是代表今日不用紮針了......

“那倒沒有。”甘草道:“我去時,趙大夫已經醒了,正準備去外面買炊餅。”

祝平安聞言,眉眼頓時聳拉下來,撇撇嘴嘆氣道:“看來我今日是必得紮針了。”

甘草這才知道她在想什麽,安慰她道:“你若想快點看見,肯定要紮針啊,躲不過的。”

“好吧好吧。”祝平安起身,由著甘草帶她洗漱。

“今日穿的薄些,外面加個褙子吧。”甘草翻著衣櫃,她剛剛摸到了祝平安的手有些涼,“外面雨倒是停了,風還在刮,怎麽都沒有一個夏天該有的樣子。”

祝平安微微挑眉,眉眼俱笑,“夏天該是什麽樣子?”

“艷陽高照的,熱的人動不動就是一層汗。”甘草理所當然的道:“反正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許是過幾日就好了。”祝平安沒在意,她拿木梳理著額間碎發,悠閑的哼著家鄉的小調。

甘草理好被褥,轉身吹滅了蠟燭,眼眸忽地定住,疑惑出聲,“咦?這是什麽?”

祝平安循聲望去,“什麽?”

“藥膏?”甘草擰開瓷瓶,湊到鼻尖嗅了嗅,道:“是咱們醫館的藥膏。”

祝平安這才想起來那股怪香,她撓了撓頭,問道:“可是一股艾草味?”

那正是她在別家醫館的藥膏裏沒有聞到的。

“是啊。”甘草點點頭,說道:“你前幾日不是磨了好些艾草,趙大夫全都加進藥膏裏了。”

“......合著還有我的一份功勞。”祝平安半瞇著眼,語氣怎麽都不像高興的樣子。

甘草轉身,“你受傷了?”

祝平安搖頭,“沒有,我今早還奇怪呢,怎麽一股子的香味。”她頓了頓,歪著頭笑,“既不是你,那便是杳娘姐姐了?”

甘草眉頭輕蹙,否定道:“不應該啊,她昨日被段郎君送回的,沒說要來給你送藥膏啊。”

......那是誰?無頭懸案嗎?

“唔!”甘草眼眸驟然一亮,她猜到了!

趙大夫昨日走時,似乎在放藥膏的櫃子前轉了一圈。

她要去告訴趙娘子!

“怎麽了?”祝平安不解。

甘草捂嘴“咯咯”直笑,眼睛彎成了兩道小月牙,卻怎麽都不肯說。

——

段宣聞買的院子正在祝平安住的院子旁邊。

待明年五月初五杳娘出嫁後,只需換個院子即可。

趙聽淮對此很是滿意,江南晨卻不怎麽高興。

這般不高興持續到他宿醉醒來後,在院子裏見到段宣聞邀請眾人去參觀新宅時達到了頂峰。

“前些日子剛買,定是規整都沒規整好,有什麽可看的。”江南晨斜倚著廊柱,小聲嘀咕著。

趙聽淮扯了扯嘴角,手肘猛地向後一懟,正中江南晨腹部。

聽他哀嚎一聲,趙聽淮移了移腳步,擋在他面前,若無其事道:“許是有蟲子,他沒事。”

“......”江南晨想報官。

杳娘瞥他一眼,眸底全是對兩人的了然,她垂眸淺笑,對段宣聞道:“今日便帶著平安和甘草過去瞧瞧吧,需要添置什麽,讓甘草記下來,再讓聽淮去添置。”

雖不明白這番安排,但段宣聞向來不反駁杳娘的話,他點點頭,嗓音柔和,“便辛苦甘草了。”

“不辛苦不辛苦,是我該做的。”甘草擺手,笑得一臉燦爛。

段宣聞扶住杳娘,與她商量,“我想這招個廚娘,再去找牙婆買個丫鬟和小廝,這樣家裏便有人照看,你不用那麽操心了。”

“那便再給甘草找個作伴的姐妹。”杳娘笑著應承下來,她一開始打算讓甘草顧著三個院子,可這樣一來活計便增添了許多,甘草到底歲數還小。

趙聽淮當初的打算是讓甘草隨她出嫁,現今她既已打算撮合趙聽淮和祝平安,甘草留下來照顧祝平安是最好。

“好啊!”甘草輕輕扯著祝平安的衣角,附耳悄聲道:“往後我便有小姐妹了!不跟你湊一起了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猖狂,祝平安沒忍住的翻了個白眼,手緊緊攥著木棍,硬是忍住了想給她一木棒的沖動。

便是她有了小姐妹,難道不在這個院子裏了嗎?什麽叫不湊一起了......

“聽淮,你招待好江公子。”杳娘走前囑咐著,她瞧都未瞧江南晨,說罷便轉身離開。

趙聽淮點點頭,眼眸掃過祝平安的雙手,神色平淡。

——

“這院落入戶處與南山堂格局相仿,臨街開闊,若是稍作修繕,便可開間鋪子,杳娘若有意,不妨斟酌斟酌,做點自己想做的。”段宣聞指尖捏著銅鎖,輕輕一轉,待鎖芯“哢噠”一聲輕響,朱漆木門緩緩推開,一股朽木的味道隨著微風撲面而來,塵土蕩漾。

“還未收拾,那日簽了契後,便一直未曾來看過,本想讓你找人清掃一番,可書院太忙,都忘記把鑰匙給你了。”段宣聞眉眼含著歉意,無奈道。

杳娘接過鑰匙,笑道:“不是什麽要緊的,這兩日找人清掃也是一樣的。”

甘草早已按耐不住,拽著祝平安的衣袖躍入門內,目光灼灼望向後院那只瞧的見半架的紫藤,藤蔓上綴滿待放的花苞,影影綽綽的滿是生機。

祝平安笑道:“你可是發現了什麽?”

“是紫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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