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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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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吱呀”一聲,殘舊的木門被趙聽淮推開。

“有人嗎?”趙聽淮揚著下巴喊道。

周遭一片靜謐,唯有清風掠過檐角時帶來些細碎的聲響,腳下的青石板堆砌的小路蜿蜒如蛇,細細瞧去,上面的青苔斑駁,似有長久歲月。

小路一側,一柄竹編躺椅斜倚著廊柱,藤條經緯見漏下碎金般的日光,椅身隨著清風輕輕搖晃著,時不時發出慵懶的吱呀聲。

趙聽淮拉著祝平安走近些。

緊鄰躺椅的一側,擺放著一張青玉茶案,紋理如雲,案上棋盤黑白分明棋盒半敞,棋子靜臥在玉石棋盒中。

院中角落處,幾盆翠綠蘭草被安置在青陶瓷盆中,錯落有致,葉片舒展如鳳尾,蘭香裊裊升騰,裹挾著濕潤的土腥氣,悄然在四周漫開。

趙聽淮環顧了一圈,見側屋的木門半敞開著,他微微蹙眉,悄聲對身後的祝平安道:“拉緊我。”

祝平安茫然點頭。

又是一道門被推開,祝平安在趙聽淮的提醒下邁高步子,跨過木檻。

倏地,趙聽淮步履停住,一聲不發。

“怎麽了?”祝平安心中陡然一緊,連忙問道。

趙聽淮不答,只緊緊盯著眼前供桌上,那一排排漆黑的牌位。

最右側一處,上面清晰寫著,恩師王玄之 之位。

“趙聽淮!”祝平安嗓音發緊,咬牙切齒的喊著他的名字。

什麽時候了,他竟玩起了消音!

“平安。”

祝平安楞住,她的印象裏,這好像是趙聽淮第一次喊得這般......親昵。

她不禁軟了口氣,問道:“怎麽了?”

趙聽淮吞了吞口水,問她,“你怕鬼嗎?”

......這是什麽......新的搞笑玩意兒嗎?

祝平安攥緊拳頭,準備在背後給他一拳。

趙聽淮唔了一聲,“這是祠堂,上面供著的,有我師祖。”

......祝平安縮回了拳頭。

這要是真的,在他師祖老人家面前欺負他徒孫,太不地道。

“你確定嗎?”

祝平安輕咳一聲,她家小門小戶,從沒有過什麽祠堂,逝去後的人一口棺材往祖墳裏一埋,逢年過節去祭拜祭拜。

若是家裏今年富裕些,便花錢去請秀才寫個字,再去找石匠刻個碑。

若是趙聽淮此刻心慌眼花,看錯了也有可能。

畢竟這裏是香山寺,他師祖......應該不可能出現在這裏吧。

趙聽淮道:“你看不見又不是我看不見。”

這種時候一定要反覆提起別人的傷疤嗎?

祝平安不解,小聲道:“你能不能不提!”

“能!能!”趙聽淮縮著身子,努力避開祝平安的指腹,“別掐了,平常也沒見你這麽大力。”

祝平安撇撇嘴,松開了手。

“我在這裏等你,如果真是你師祖,你得去磕個頭吧。”

她還沒拜師,應該不用。

趙聽淮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你就是懶得彎腰了。”

祝平安幹脆背過身不去看他,這人每回都猜的準。

微風吹拂,檐角銅鈴隨風輕響。

趙聽淮走上前,步履在青磚上留下“噠噠”聲,他擡首,燭火搖曳間,那一排排的牌位似是在低眸吟誦著無聲的經文。

四壁懸掛著歷代高僧墨寶,案前香爐飄起青煙裊裊,檀香味沁人心脾,令駐足者心生敬畏。

窗柩外竹林沙沙作響,將一切紅塵喧囂隔絕在這一方凈土之外。

趙聽淮焚香跪拜,目光灼灼的盯著那側邊牌位,心中滿是疑惑。

阿爹曾說,師祖喜愛游離,落腳不定,最後收到他的消息,是人在高昌,他的故地。

不曾聽聞與香山寺有何關系,此刻又何故有牌位出現在此?

且......中間牌位上,平湖溫氏王璟、平湖王氏溫璋,又是何故?

趙聽淮起身,湊近些去瞧,將其上牌位一一念出,“平湖溫氏溫琮、妻裴樾,師傅青葙,師叔辛嬈,司祁。”

“什麽?”

他的聲音太小,站在門口聽風聲的祝平安的沒有聽清。

趙聽淮眉頭緊蹙,他站直身子,聲線平靜,搖搖頭道:“沒什麽。”

“可以走了嗎?”祝平安皺皺眉道。

祠堂內的空氣沈默了片刻。

祝平安不耐轉身,再次問道:“怎麽了?”

“你不覺著奇怪嗎?”

“什麽?”

“為什麽......”

趙聽淮聲音一頓,語氣有些心虛,垂眸不敢看外面來人。

“慧明大師。”

祝平安楞了下,“慧明大師。”

慧明站在屋門處,嘴角含笑,花白的眉毛長長的聳拉在臉頰,端的一副仙人道骨。

他雙手合十,輕念一遍佛號,緩緩道:“小友別來無恙。”

趙聽淮懵住,他不曾記得自己見過這位大師。

慧明道:“你尚在繈褓之時,王玄之曾帶著你來祈福。”

祝平安稀裏糊塗的被趙聽淮扶著坐在一把椅子上,聽著兩人敘談過往。

“青葙,便是我師傅,王玄之與他是友人。”

慧明解釋道。

趙聽淮似是明白了什麽,隱約覺著自己抓住了一條透明的線。

他問道:“所以......南山堂才會一直與香山寺合作義診,我嫂嫂來此多得您優待?”

慧明點點頭,“先人情誼,不該丟舍。”

“那為何......我從不知此處?”

慧明深吸一口氣,走到案前焚香,淡淡道:“此處,是香山寺的禁地。”

“啪!”燭火忽地爆開,發出一聲脆響。

祝平安被嚇得抖了個激靈,眨巴眨巴眼。

這是開始追責了嗎?趙聽淮這徒孫身份好使嗎?

慧明嘴角噙著笑,他將腕間佛珠褪下,放置案前,“別怕,雖是禁地,卻也只是怕人擾先人親近。”

祝平安和趙聽淮同時松了口氣。

慧明忽地轉頭,笑瞇瞇的瞧著祝平安。

趙聽淮連忙疾步擋在她面前,道:“這是我阿娘的徒弟,當與我一樣的。”

“當然。”慧明被他這般小心翼翼逗笑,歪了歪頭,道:“不妨測測姻緣?”

“啊?”祝平安剛從趙聽淮的解釋中品出現在的情形,被慧明這般打岔,再覺腦子已經飛走了。

趙聽淮同樣疑惑,訕訕的笑了笑。

剛想擺手,卻不知慧明從何處掏出來簽筒,遞至祝平安的上手,“來一個吧,我剛剛給杳娘測了日子,就定在五月初五,好日子。”

這是趕鴨子上架,不抽不行了。

祝平安垂眸,手很誠實的晃動起來。

她也很好奇自己的姻緣。

趙聽淮撓撓頭,沒阻止。

“啪嗒。”一根簽掉落在地上。

趙聽淮率先一步將其撿起來,眼眸垂下看了一眼。

“有緣千裏來相會,情定三生天註定。”

讀著便是好簽,看來她日後許配的人家定是誠心如意的。

趙聽淮抿了抿唇,忽略掉心裏微微酸澀的不適,將其拿給慧明。

他低垂著頭,卻錯過了慧明意味深長的眼眸。

“上上簽。”慧明道:“多年不見這般上上簽了。”

他將簽文念出,走到祝平安身邊,“這簽你便收下吧。”

祝平安不解,“我收下了,那其他人......”

“簽文本就因人而異。”

——

慧明指路,將兩人送出。

“往後若是想要祭拜,來尋老衲即可。”

——

祝平安手中緊緊攥著簽,疑惑問道:“你為何不算?”

趙聽淮剛剛拒絕了求簽。

“隨緣即可。”

趙聽淮扶著她,望向她的手心,“這般歡喜?”

“好簽文誰不喜?”

“倒是。”

祝平安發現他對姻緣一事很淡漠,就好像......壓根不抱什麽希望。

是因為他大哥和杳娘姐姐嗎?

“趙大夫!平安!”不遠處的石階上,甘草奮力揮著手臂,急忙跑下來,喘著粗氣道:“你們去哪了?我們到處找你們都沒找到。”

“我們一直在走動,許是你們找的時候錯過了。”

祝平安剛想說話,便被趙聽淮出口打斷。

她臂間握著的手忽地輕輕捏了兩下,她想了想,這大約是趙聽淮不想讓人知道禁地祠堂一事。

“啊?”甘草將信將疑,“我們三個人找,都錯過了嗎?”

祝平安險些笑出聲,繃直了嘴角怕自己露餡,幸而冪籬的紗簾遮擋,讓甘草看不清楚。

“許是呢。”趙聽淮打著馬虎眼,“該吃齋飯了,我們快去尋嫂嫂吧。”

“哦哦,好。”甘草這才想起來自己尋他們的目的,連忙點頭。

趙聽淮將祝平安交給甘草,道:“我落了東西去尋,你先帶平安過去。”

不待祝平安與甘草答話,他便急匆匆的轉身就走。

“什麽東西這麽急?”祝平安喃喃出聲。

甘草倒是不好奇,她扶著祝平安,好奇問道:“你們去了哪裏?”

“......我都看不見,還不是趙聽淮去哪兒我跟哪兒。”

祝平安抿了抿唇,心裏默念佛號,她這應該不算在佛祖面前撒謊吧,畢竟她看不見是事實,趙聽淮去哪兒她跟哪兒也是事實。

甘草似乎有些失落,戳了戳祝平安的胳膊,“我還以為你們去風花雪月了呢。”

“咳!”祝平安被口水嗆住,瞪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什麽風花雪月?”

“話本啊。”甘草理所應當道:“佛寺,男女,獨處,都齊全了啊。”

“......以後,別讓我給你講話本了。”祝平安苦笑,祠堂也算風花雪月?

她真後悔給甘草打發時間,講自己從前看過的話本了。

話本害人,造孽造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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