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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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祝平安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個菜包便覺飽了。

她對著杳娘再次講述了自己的悲慘經歷,說的杳娘眼含熱淚,罵天罵地罵惡人。

“杳娘姐姐,我能留下來嗎?”祝平安小心翼翼地問道,“洗衣做飯我都會的,雖然看不見,但我適應能力很強,不會出岔子的。”

“你想留下來?”看似在詢問她,實則已經是祝平安現今最好的選擇了。

她縮了縮脖子,生怕杳娘拒絕,心中滿是慌亂,訕訕道:“實在是......我沒有地方去了。”

杳娘抿了抿唇,眼含審視,不放過她任何小表情和小動作,“倒不是不行。”她輕聲道:“聽淮最近正在招工,若非你眼睛.......”

“可以先讓我試試!”祝平安聽到希望,立即說道:“便讓我和那些人比試比試,我不差的!”

——

牙婆收了傘,帶著兩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站在院子屋檐下,見到杳娘出來,露出一個討好的笑,甩著手帕大聲道:“許久不見啊趙娘子!”她指著身後的兩個姑娘,“趙大夫一早就吩咐了,都是家世清白的姑娘,若非窮困過不下去,也不會賣身來做仆役。”

她面容一轉,厲聲呵斥道:“還不上前給娘子見禮!”

“奴紅蓮。”“奴青水”

“見過娘子。”

祝平安看不見,靜靜立在杳娘身後,她耳垂微顫,聽見那牙婆微微咳嗽。

“瞧著模樣都不錯。”杳娘笑著,細細打量著兩人,“總要試試,才知道留下誰。”

牙婆連忙稱是,“那咱們......從哪開始?”

“做飯吧。”

杳娘手拉著祝平安往廚房走,柔聲道:“你別怕,廚房有兩個竈子,等會我一一指給你。”

兩個姑娘跟在後面,竊竊私語著,“她也是嗎?”

青水目不斜視,平靜著道:“不知道。”

她冷淡的語氣讓紅蓮微微一怔,沒好氣的瞥過眼,“只能留一個,本來就我們兩人,現下還多了一個!”

祝平安豎起耳朵,放慢了腳步。

“趙娘子過兩年便要再嫁了,趙大夫至今未娶,要是能留下,說不得能做個正頭娘子呢!”紅蓮越說越離譜。

“沒得臉皮子!噤聲。”青水微微蹙眉,瞧著杳娘似是沒聽見,出聲輕斥。

祝平安覺著杳娘應是聽見了,兩人並排著,紅蓮的聲音雖小,卻也不是一點沒有。

“你想做什麽?”杳娘領著祝平安走到裏面的竈子,她蹲下身,翻開白布,幾個圓潤的番薯靜靜躺在菜筐裏,小聲道:“聽淮嗜甜,最愛拔絲番薯,你可會?”

趙聽淮嗜甜?祝平安嘴角抽搐了一下,實在難以想象一個那麽有溫度但說出那麽冷淡話的人竟嗜甜。

“會的。”她點頭,阿娘在家裏常做,她看了好多次,也試過幾回,應是沒問題的。

祝平安在杳娘的提醒下,打了水將番薯洗幹凈,摸著刀柄將番薯去皮切塊。

她如今有些佩服自己,明明看不見,僅憑著手指也能用刀。

半途中,外面有人來找杳娘。

她不放心,卻也架不住外面的人一直在喊。

“我可以的,杳娘姐姐。”祝平安信誓旦旦的,她如今信心大漲,安撫著道:“再說了還有青水和紅蓮呢。”

“行吧,我很快回來。”

起鍋燒油,祝平安手心微濕,穩住快要崩壞的表情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憶著阿娘曾經的動作,將裹好面粉的番薯塊全部到進了鍋裏。

油聲刺啦著,她揮動著手裏的鐵勺,估摸著時間,將炸好的番薯盛出,一股濃郁的香味緩緩飄出,她努力嗅了嗅,便知沒錯。

杳娘剛剛將白糖放在案邊,她伸手去拿,摸到一個陶罐。

是鹹味。

祝平安扭頭,眼中隱隱有寒意。

剛剛來她身邊的,只有來拿刀的紅蓮。

“紅蓮姑娘。”祝平安歪了歪頭,語調閑散,“糖呢?”

紅蓮身體一顫,不敢與她對視,明明是個瞎子,眼睛莫名讓人寒顫,她匆匆低下頭,磕絆著道:“我......我怎麽知道!”

一旁的青水默默將糖罐子放到祝平安的手心,又將鹹罐子拿走,一聲未說。

祝平安隨意點了點頭,語氣不鹹不淡,“還真是個小孩子。”

她沒糾結,轉身繼續做拔絲番薯。

——

濃烈刺鼻的油煙味撲面而來,趙聽淮聞著味進了院子,一擡眼,就看到了廚房升起的濃濃白煙。

他急忙跑進來,扶著門框的手十分修長,骨節分明,掃視了一眼灰頭土臉的三人,語氣急促,“怎回事?”

祝平安手裏端著木盆子,又氣又惱,“紅蓮將一大盆的水全倒進了我的糖漿裏,沒顧上自己的菜,熱油起了大火,我.....添了碗水.......”

“......”趙聽淮深吸一口氣,瞪了一眼想要說什麽的紅蓮,緩緩道:“你先出來!”

祝平安垂下眼,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不欲多言,順著記憶裏的路線朝著趙聽淮的方向走來。

“咚!”她的腳尖踢到了什麽東西,身子前傾,踉蹌著要朝前撲到,與地面來個親密接觸。

完蛋!

趙聽淮快步上前抓住她揮舞著的小臂,穩住她的身形。

“啊!”祝平安一頭紮進溫熱的懷抱,忍著頭疼,喘息著道:“誰?”

“我!”趙聽淮嘲諷一笑,半抱著祝平安走到院子裏,彎腰湊近盯著她的額頭,眼神溫和,“暈嗎?”

兩人之間錯開一大截距離,祝平安晃著腦袋,眼神迷離的點點頭,悻悻道:“有一點。”

“眼睛是擺設,腳和手也是擺設了嗎?”趙聽淮斜睨她一眼,手上的動作一點不慢。

等祝平安反應過來,她的額頭已經被趙聽淮輕輕揉著。

“跨那麽大的步子,不知道的以為是你家呢,這麽熟悉。”趙聽淮眉宇間添了幾分戾氣。

難得的,祝平安沒有出聲反駁,她仰頭看他,不自然的撓了撓頭,眉骨上側一點黑痣格外奪目,她試探性的說道:“我不是故意的。”

趙聽淮嗯了一聲,挺直脊背看向姍姍來遲的牙婆,沈下臉冷聲道:“你帶的人!”

牙婆面色蒼白,視線掃過眼角眉梢具是慌亂恐懼的紅蓮,暗啐一口,直怨倒黴,賠著笑道:“趙大夫,這是怎得了?”

“你帶的人差點燒了我家的廚房,還害我的病人。”

趙聽淮繞過祝平安,站在她身前,他的背影在斑駁光影下,更顯寬肩窄腰,惹得紅蓮忘記了如今的境地,暗暗泛著花癡。

青水眼瞅著牙婆呲牙裂齒,趕忙站到紅蓮身後懟了懟她。

真的是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剛剛還害怕的瑟瑟發抖下一秒就能犯花癡。

“賊丫頭!”牙婆甩著帕子撲向紅蓮,巴掌全往臉上招呼。

祝平安低垂著頭,聽著紅蓮的慘叫聲,微微發抖。

“啊!婆婆!”紅蓮不敢躲,蜷縮著大聲喊著牙婆,“我錯了!”

趙聽淮冷眼瞧著,神色無半分同情,忽覺衣袖被人拽了拽。

他扭頭,便見祝平安神色膽怯,“沒出事,算了吧。”

趙聽淮目光微微一凝,最後只說:“徒勞。”

這丫頭賣身契在牙婆手上,相看人家的時候犯了錯還被逮住,便是現在打罵做做樣子,待回去,只怕還有更毒的。

祝平安見求情無用,便只得閉嘴,她如今還想留在南山堂,趙聽淮是她未來的主家,她.....不敢反駁。

待杳娘回來,請了牙婆出去,院子裏才清凈些。

趙聽淮看著面前杏眼桃腮,明眸皓齒的姑娘,眼底流露出幾分她不懂得情緒,“你當真眼瞎?”

祝平安一噎,忍了再忍,“這不是你診斷的嗎?!”

“為什麽你的眼睛......”還可以看出神采?

趙聽淮細細回想著過往雙目失明的病人,多是眼眸黯淡之輩,不曾像她,即便看不見,卻還是能讓人從她的眼睛裏瞧出心思。

“咣當!”“嘶!”

祝平安正想繼續問什麽,便聽見什麽東西砸到了趙聽淮,疼的他直抽冷氣。

“怎麽了?”

趙聽淮沒出聲。

祝平安面色驚恐,戰戰兢兢問道:“你還有氣嗎?”

“廢話!”趙聽淮不禁有些無語,沒好氣道。

他看了眼摔在地上的燈籠,又看了看面露擔憂卻摸不準方向的祝平安。

默然半晌,他嘆了口氣,低聲道:“你是來克我的吧!”

啊?祝平安不解。

趙聽淮慢條斯理地將地上的燈籠撿起來,摩挲著木架,“平常掛著都沒事,偏和你站在燈籠下面,它就掉了下來。”他眉頭擰起來,“還有,怎麽我家廚房你一進就出事!”

這屎盆子扣的太嚴重,她不背鍋!

“那廚房跟我有什麽關系,是紅蓮!”祝平安嚷嚷道:“這燈籠......”她的聲音逐漸輕不可聞,“或許年久失修,偏碰上今日......也說不定。”

祝平安兩手交合不斷摩挲著,她看不見,無法判斷趙聽淮現下是何種神情,只得仔細聽著,企圖聽出什麽風吹草動。

趙聽淮盯著看了她兩眼,想起杳娘叮囑的想要留下她,扯了扯嘴角,“與其埋怨別人,不如埋了別人!”【1】

他不緊不慢握住祝平安的衣袖,拽了拽,“跟我走。”

祝平安囁嚅道:“去哪兒?”她支支吾吾著,“我會洗衣做飯,你別趕我好不好?”

趙聽淮懶洋洋一笑,道:“洗衣做飯自有人,至於你。”他湊近,意味深長地瞧了她幾眼,“這麽笨還看不見,別出去謔謔人了。”

這是同意她留下來!

祝平安臉上堆起笑容,一點也不介意他的貶低之語,一雙眸子明凈清澈,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趙聽淮連忙別開臉,輕咳了一聲。

“大夫!趙大夫!”

祝平安被拉著剛走到堂前,便聽一婦人小聲喚著趙聽淮。

她還未仔細聽著,便被人摁著肩膀在一處坐下。

趙聽淮左手端著藥碾子,右手將曬幹的草藥放到她腳邊,“想留下,就磨草藥,待你眼睛覆明就趕緊走。”

祝平安眼眸一亮,連連點頭。

“你且記住,你是眼瞎了不是手沒了,別浪費了我的草藥!”趙聽淮不放心,冷聲道。

祝平安側頭朝著他的方向微微一笑,杳娘為她系著的艷色發帶隨著她的動作不斷搖曳,她挺直脊背,信誓旦旦的,“趙大夫你放心!我爺爺是藥農,磨藥這事我最擅長了。”

趙聽淮短暫思考了幾秒,道:“這是艾葉,不用磨太碎。”

他交代了幾句,便繞過祝平安去找那等候已久的婦人。

艾葉,驅寒除濕、溫經止血。【2】

每逢端午佳節,爺爺總扛著鐮刀帶著她進山去摘艾葉,回來全都交給阿娘,一家子圍坐在一起做艾葉團子吃。

阿爹還會教她釀雄黃酒,那味道不好聞,但城裏許多人都會提前日子找阿爹訂酒。

阿娘......阿娘總會一大早的拿著艾葉沾水替她掃走全身的陰霾,笑著祈願她平平安安的長大。

艾葉,她一問便知。

祝平安垂眸,喉間一哽,鼻腔漸漸酸澀,她雙手緊緊攥著一把艾葉,使勁想要記住那些與家人一起的歡快日子,又怕被趙聽淮看到,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

總有再團聚的日子的,她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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