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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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午後的陽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臥室裏彌漫著一種慵懶饜足的氣息，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情動的暖昧。淩亂的床鋪，散落在地的衣物，無聲訴說著之前的瘋狂。
楚蕭先醒了過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沒有驚擾身旁依舊深睡的顧傑。洗漱間傳來細微的水聲，片刻後，他帶著一身清爽的皂香走出來，身上已經換上了舒適的家居服。他徑直走進廚房，動作熟練地燒水、煮面、調醬汁，不一會兒，兩碗香氣撲鼻的蔥油拌面就做好了。
這才回到臥室，蹲在床邊。顧傑還像只八爪魚一樣趴在床上，大半張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裏，睡得正沈，只有幾縷不聽話的黑發翹著。楚蕭伸出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發，用手指溫柔地摩挲著他的臉頰，低聲喚道：“顧傑，醒醒，該起來吃點東西了。”
顧傑迷迷糊糊地睜開一條眼縫，適應了一下光線，聲音沙啞含糊，帶著濃重的睡意：“嗯？……幾點了？我……我還活著呢楚老師？”
楚蕭被他這話逗得唇角微揚，指尖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他亂糟糟的頭發，語氣帶著戲謔：“你昨天晚上那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勢，可不像是在考慮能不能活著見到今天太陽的樣子。尤其是最後都……”
“哎哎哎！打住！打住啊！”顧傑一聽，瞬間清醒了大半，急忙伸出手試圖去捂楚蕭的嘴，羞惱地打斷他：“雖然沒外人吧！但我也是要臉的好嗎！基本的羞恥心還是有的！”
楚蕭輕松地偏頭躲開他的手，低笑出聲，故意逗他：“不就是……稍微失禁了一下嘛，有什麽大不了的。反正……就只有我知道。”
“楚蕭！！！”顧傑被他這輕描淡寫的語氣徹底點燃，羞憤交加，也顧不得渾身酸痛，一個猛子從床上彈起來，直接將蹲在床邊的楚蕭撲倒在了柔軟的地毯上！他整個人壓在楚蕭身上，氣急敗壞地用手捂住他的嘴，惡狠狠地低吼：“不許提！再提我就……我就咬死你！”
楚蕭被他壓在身I下，也不掙紮，只是悶悶地笑著，胸腔傳來愉悅的震動。他拍了拍顧傑的後背，示意他松手，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帶著縱容：“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你先起來，面要坨了。”
顧傑這才悻悻然地松開手，但卻賴在他身上不肯起來，把臉埋在他頸窩裏，開始哼哼唧唧地撒嬌：“起不來……腰酸……腿也軟……後面……還有點……脹脹的……”他聲音委屈巴巴的，帶著點自作自受的憋屈感。活該，他心裏罵自己，誰讓你昨晚跟打了雞血似的，非要纏著他沒完沒了，想把人家榨幹，免得他今晚回去和那個誰幹那個事兒……結果倒好，先趴下的是自己。
楚蕭當然知道他難受。昨晚的顧傑格外熱情主動，纏著他繞著他，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讓人根本無法拒絕。他心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嘴上卻不饒人，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腰側：“自作自受。明知道今天還有事，還那麽胡鬧。”
“楚蕭……抱抱。”顧傑不理他的數落，只是收緊手臂，更緊地抱住他。
楚蕭無奈地嘆了口氣，回抱住他，在他挺翹的臀部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好了，別耍賴了。再不起來，面真成面疙瘩了。”
“好吧好吧~”顧傑這才慢吞吞地從他身上爬起來，嘴裏還嘟囔著：“真是個拔屌無情的家夥吶……用完就扔……”
楚蕭也站起身，看著他齜牙咧嘴、動作僵硬的樣子，又忍不住伸手，在他後腰上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顧傑舒服地瞇起了眼睛，像只被順毛的貓。
洗漱完畢，顧傑挪到餐廳。面條的香氣立刻勾起了食欲。“哇，好香啊！什麽面？”他湊到餐桌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蔥油拌面。”楚蕭將一雙筷子遞給他，“本來想給你做碗更清淡的陽春面，可惜家裏沒有豬油了。”
顧傑接過筷子，小心翼翼地往椅子上坐。屁股剛沾到椅子面，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嘶~~！”
“很難受？”楚蕭皺眉，關切地問。
“還行……能忍。”顧傑齜牙咧嘴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盡量找了一個相對舒服點的角度，故作輕松地說。
楚蕭看著他強撐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眼神裏卻滿是了然和寵溺。
顧傑埋頭吃著面，味道確實很好，但他心裏卻在悄悄嘀咕：不對勁啊……這傢夥怎麼看起來神清氣爽的？跟沒事人一樣？我昨晚那麽努力的壓榨，難道力度還不夠？那麽多次！結果我自己跟被抽幹了一樣，他倒好……他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對面面慢條斯理吃面的楚蕭，心裡充滿了不服氣和深深的疑惑。
“明天早上……幾點去接你？”
“十點吧。”楚蕭擡起頭，“我們要去的地方有點遠。你……行嗎？不然我安排個車也行。”
“行！當然行，男人怎麼能說不行！”
吃完簡單卻溫馨的晚餐，兩人極有默契地一起收拾起碗筷和略顯淩亂的屋子。
收拾碗筷時，顧傑蹭到水槽邊，下巴擱在楚蕭肩頭看他洗碗。楚蕭把泡沫點在他的鼻尖上，他皺著鼻子往對方襯衫上蹭，被彈了個腦瓜崩也不躲，反而得寸進尺地環住楚蕭的腰。
“黏人精。”楚蕭關掉水龍頭，濕手捏了捏他後頸。
“就黏。”顧傑理直氣壯地收緊手臂。楚蕭會假裝嫌棄地用手肘輕輕推開他，嘴角卻帶著笑。顧傑又把昨晚隨手扔在沙發上的外套和靠墊一一歸位。陽光靜靜地灑滿客廳，這種平淡瑣碎的共同勞作，讓顧傑心裏湧起了幸福感。就這樣，一直下去，多好。他看著楚蕭在廚房忙碌的挺拔背影，心裏默默地想。
收拾停當，兩人換好外出的衣服，一起出了門。電梯下行，顧傑先開車送楚蕭回了他的公寓樓下。
“到了給我消息。”楚蕭下車前，叮囑道。
“知道啦。”顧傑笑著點頭，目送楚蕭的身影消失在單元門內，這才重新發動車子，匯入傍晚的車流，朝著小姨家的方向駛去。
楚蕭用鑰匙打開門，一股濃郁熱烈的辛香的味道便撲面而來，瞬間喚醒了味蕾。
“兩位？”楚蕭一邊換鞋，一邊朝裏面招呼了一聲。
葉若聞聲從廚房探出身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楚哥回來了？剛還和陳游念叨你呢。”
“嗯，”楚蕭將目光轉向廚房方向，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陳游今天又在搗鼓什麽大菜？這香味……是川菜？這麽霸道。”
“楚哥你這鼻子還是那麽靈，一猜就中。今天吃冒烤鴨，陳游說好久沒做這道拿手菜了。”
正說著，陳游也舉著個長柄漏勺從廚房溜達了出來：“喲！回來得正好！我這剛把鴨子冒上！”他視線越過楚蕭往後瞄了瞄，疑惑地挑眉：“咦？怎麽就你一個人？你那位……顧傑先生呢？沒一起帶來讓我們鑒定鑒定？”
“他今天去他小姨家吃飯了，有長輩過來。”
陳游聞言，臉上立刻露出誇張的遺憾表情，手裏的漏勺都晃了晃：“啊？那太可惜了！我明天一早就跟小葉子撤了，這下見不到了！感覺錯過了幾個億啊！真遺憾！”
葉若在一旁無奈地搖搖頭，遞給楚蕭一杯溫水，對陳游笑道：“你遺憾個什麽勁兒？下次再見不也一樣嘛。楚哥又不會把人藏起來。”
陳游立刻順桿爬，沖楚蕭擠擠眼：“嘿嘿，小葉子說得對！下次！下次必須帶來啊！我得好好看看，是何方神聖能把我們楚大神收了！”
楚蕭接過水杯，他點了點頭：“嗯，下次一定。”
“得嘞！那你們先坐會兒，茶幾上有水果零食自己拿。咱們六點準時開飯，怎麽樣？”陳游用漏勺指了指客廳，一副主人翁姿態。
“行啊，你是大廚你說了算，我們不急。”楚蕭抿了口水，目光落在陳游身上，帶著些許調侃。
陳游又想起什麽，對著葉若語氣輕快地說：“小葉子，我買了好多飲料，各式各樣的，都在冰箱裏，你看看你想喝哪個？不想喝的都給他留著！”他下巴朝楚蕭方向揚了揚，然後頗為自豪地補充：“我這可是把柴米油鹽醬醋茶都給他備齊全了才走，嘖嘖，我可真是個好人吶！”
葉若被他逗笑，輕輕推了他一把：“行了，別貧了，做你的菜去吧，油都快濺出來了。”
“哎！得令！”陳游笑嘻嘻地應著，轉身往廚房走，還不忘回頭叮囑：“小葉子你跟楚哥聊會兒，就別進廚房了，油煙大，別熏著你。”
“知道了，快去吧。”葉若溫聲應道。
楚蕭看著陳游風風火火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不由得感嘆：“這麽多年了，他對你還是一如既往，事無巨細，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裏。”
葉若在楚蕭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點了點頭：“嗯，陳游他……真的很好。有時候我覺得，他比我爸對我都上心，都細致。”他頓了頓：“不過楚哥，你也不差啊。等一個人，能等十年，現在又走到了一起……這本身就是很難得、很深的緣分了。我真心為你高興。”
楚蕭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他再擡眼時，已恢覆了平靜，嘴角牽起一抹帶著些許感慨的弧度，輕聲道：“是啊……緣分這東西，有時候確實很奇妙。”
廚房裏傳來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和陳游哼跑調歌的聲音，客廳裏則彌漫著溫馨而寧靜的氣氛。兩個好友相視一笑，許多話盡在不言中。
——
顧傑擡手，輕輕敲響了熟悉的房門。腳步聲由遠及近，門“哢噠”一聲從裏面打開。然而，站在門後的，卻不是預想中的小姨或表妹，而是一張讓他略感意外的臉。
“姐？”顧傑楞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你怎麽來了？”開門的是顧晴。她穿著一身舒適的居家服。
顧晴聞言：“怎麽？就許你來小姨家蹭飯，不許我來陪舅舅喝兩杯啊？”她邊說邊側身讓開通道，示意顧傑進來。
顧傑一邊彎腰換上門邊擺放整齊的拖鞋，一邊搖頭：“哪能啊，歡迎還來不及呢。”他換上柔軟的棉拖，腳步輕快地走進客廳，目光掃過熟悉的環境，揚聲朝著裏面招呼，聲音洪亮而親切：“舅舅，小姨，小姨父呢？”
小姨譚敏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小傑來啦，快坐快坐，你小姨父和倩倩出去買點飲料和熟食，一會兒就回來！你先看會兒電視，飯菜馬上就好！”她用圍裙擦著手，眼神裏滿是疼愛。
顧傑應了一聲，走到客廳，在那張老舊沙發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
舅舅譚軍正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他看到顧傑，臉上立刻堆起了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小傑啊，可是有陣子沒見到你了！嗯，看著沒什麽太大變化嘛，還是那麽精神！”他上下打量著顧傑，又補充道：“不過好像比去年見的時候，肩膀更寬了，身子骨更壯實了些。”
“嗯，舅舅，還行吧，一直堅持鍛煉著呢。您和舅媽最近身體都好吧？”
“都好，都好！”譚軍樂呵呵地點頭，抿了一口茶，然後興致勃勃地提議：“一會兒吃飯，可得陪舅舅喝兩杯！咱爺倆好久沒一起喝酒了。”
“行啊！沒問題！”顧傑爽快地答應，隨即眼睛一轉，帶著點狡黠的笑意問道：“那一會兒喝完酒，舅舅，咱們玩會兒牌不？”
譚軍一聽，立刻假裝嚴肅地擺了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玩不玩！堅決不跟你們這些小年輕玩！太厲害了！”
坐在另一邊的顧晴聞言，立刻咯咯地笑起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顧傑，對著廚房方向擡高聲音調侃道：“喲！小姨媽！您快聽聽！舅舅這是嫌棄我們牌技太好，不敢應戰了呢！”
譚敏在廚房裏一邊炒菜一邊笑著回應，聲音透過抽油煙機的轟鳴傳來：“哪有！你舅舅那是知道自己水平不行！過年那會兒不就是嘛，全家就他一個人輸得最慘，這是有心理陰影啦！”
譚軍被說中“痛處”，老臉一紅，梗著脖子辯解道：“誰……誰有陰影了，我那是讓著你們，不跟你們一般見識！”他那副又窘迫又強撐的樣子，逗得顧傑和顧晴姐弟倆笑作一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鑰匙轉動鎖孔的“窸窣”聲，緊接著是“哢噠”一聲輕響，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顧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的目光投向門口，看到小姨父劉德明和劉倩正大包小包地走進來，手裏拎著顯然是剛采購回來的飲料和熟食。
“小姨父！”顧傑聲音洪亮地打招呼。
劉德明是個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他一邊彎腰換鞋，一邊笑呵呵地擡頭應道：“哎！顧傑來了啊！到了就別客氣，快坐快坐！”他換好鞋，直起身，揚了揚手裏沈甸甸的塑料袋，朝著剛從沙發上站起身的譚軍笑道：“大舅哥，你要的料酒和老抽，還有那條活蹦亂跳的魚，都給你買回來了！保證新鮮！”
舅舅譚軍聞言，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他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好！東西齊了就好！那還等什麽？走，開做，今天的主菜就是水煮魚！”
跟在劉德明身後的劉倩也雀躍地湊上前，臉上寫滿了期待：“那我今天可得好好跟舅舅學學！小時候住外婆家，就屬舅舅做的菜最好吃！那味道，我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是吧，哥？”
“那倒是確實，舅舅的手藝沒得說！不過嘛……我記得好像還有某人，小時候一邊吃得香，一邊氣鼓鼓地發誓，說等長大了，非得把她舅舅那牙給打掉不可，就因為老被逼著吃肥肉！”
“哎呀！哥！人艱不拆啊！”劉倩立刻誇張地叫了起來：“我那會兒不是小嘛，舅舅也真是的，就那一小塊肥肉，沒完沒了地非要逼我吃下去，簡直就是童年陰影，我每次都直接吞，一點也不咬。”
譚軍被外甥女這誇張的控訴逗得哈哈大笑：“一塊肥肉怎麽就成陰影了？你那個時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風一吹就能倒，你媽和你外婆天天愁得不行，我這不是想讓你多長點肉嘛！”
“哈哈哈！”顧傑和劉德明看著這舅甥倆鬥嘴，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劉德明笑著拍了拍譚軍的肩膀：“走吧走吧，大舅哥，我們都等著品嘗你的手藝呢！”
“走走走！”譚軍爽朗地應著，率先朝廚房走去。劉倩也笑嘻嘻地跟了上去，嘴裏還嚷嚷著：“舅舅教我啊，我今天一定要偷師成功！”
廚房的門“哢噠”一聲輕響被關上，裏面傳來的洗切烹炒的忙碌聲響和說笑聲變的模糊。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裏平穩的播報聲。
顧傑剛重新坐回沙發，目光還殘留著方才與家人說笑的輕松。顧晴卻悄無聲息地坐到了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她先是瞥了一眼緊閉的廚房門，確認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出來後，才將視線轉向顧傑，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笑意。
“你和楚蕭……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
顧傑聞言，驚訝地看向顧晴。上次在公司，因為顧宏山在場，她絕口不提。後來也一直沒問。怎麽今天突然……他心裏飛快地閃過疑問，但很快便釋然了。事到如今，他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他甚至自嘲地笑了笑：“這麽多年了……就算當年你逼著我跟他分開，”他提到舊事，語氣裏沒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憊和無奈，“可時間證明了一切……我還是沒能忘記他。一天都沒有。”
顧晴盯著他，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種難以理解的情緒。她似乎無法想象，兩個男人之間的感情，何以能歷經十年光陰，依舊如此堅韌。她沈默了幾秒，才繼續追問，聲音更低了：“所以……你們現在……是又在一起了？”
顧傑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目光垂落，盯著茶幾上木頭的紋路，輕聲道：“算吧。”
“什麽叫‘算吧’？”顧晴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語氣帶著詫異，“在一起就是在一起，沒在一起就是沒在一起。這有什麽好‘算’的？”
“姐，這事你就別管了。總之，我愛他。和十年前一樣，從來就沒變過。”他頓了頓，反問道，目光直視顧晴：“你呢？你現在……又想做些什麽？”
顧晴被他問得微微一怔。她靠在沙發背上，眼神覆雜地看著自己這個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內心無比執拗的弟弟。半晌，她才輕輕嘆了口氣：“我還能做什麽？”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顧傑：“顧傑，你……當真考慮清楚了？鐵了心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以後可能會發生什麽？”
“對。”顧傑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只要他還要我……無論以什麽身份，我都願意等。一直等。”
顧晴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深情。忽然間，她臉上那種緊繃的神情緩和了下來。她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抹釋然又帶著點無奈的淺笑。是啊，她心裏想，就像楚蕭說的，我早就控制不了他了。他的路，終究要他自己走。
然而，這抹釋然的笑意還未完全展開，便迅速被一絲更深的凝重取代。“那……你知道楚蕭他……現在到底在做什麽嗎？”
顧傑被這個突兀的問題弄得一頭霧水，困惑地眨了眨眼：“做什麽？不就是做項目嗎？心月島項目後續，還有以太那邊的工作。還能做什麽？”他覺得姐姐的問題有些莫名其妙。
顧晴的目光緊緊鎖住顧傑，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她一字一頓地緩緩問道：“他……從來沒跟你提起過……顧宏山的事情？”
“爸？”顧傑的神經瞬間繃緊，他猛地坐直身體，臉上的輕松愜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警覺和不解。“爸？爸有什麽事情？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顧晴沒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水，送到唇邊，輕輕呷了一口。這個動作看似從容，但她端著茶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楚蕭……難道什麽也沒告訴他？
她放下茶杯，再擡眼時，臉上已經恢覆了平靜：“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顧傑的眉頭緊緊皺起，“你不知道？那你剛才怎麽會突然那麽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顧晴看著他急切的樣子，忽然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帶著點自嘲。她沒有回答顧傑的追問，而是拋出了一個更核心的問題：“顧傑，你……相信楚蕭嗎？無條件地相信他嗎？”
“信啊！我當然信他！”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顧晴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身體向後靠去，重新恢覆了那種略帶疏離的姿態。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那如果……我說楚蕭現在接近你，可能是為了報覆你當年的離開……你也不會信咯？”
顧傑聞言，先是一楞，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嗤笑出聲。報覆？他心想，為了報覆我，把自己送到我床上？爽的可是他顧傑。要是為了讓我愛上他再甩了我……那更是多此一舉，我對他的感情，從來就沒變過，何需他費這麽大周章？這些念頭在他心裏閃過，但他並沒有說出口，只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顧晴看著他的反應，心裏已然明了。她適時地轉移了話題：“聽說……顧宏山把心月島項目全權交給你負責了？”
“姐，他好歹是咱們親爹……你怎麽老是‘顧宏山’、‘顧宏山’地叫，多不禮貌啊……”
顧晴聞言，立刻飛過來一個毫不掩飾的白眼，反問道：“禮貌？他配嗎？”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沈默地閉上了。是啊，他在心裏無聲地認同，母親去世後，顧宏山對這個家，對我們姐弟……連個後爹都不如。一種沈重帶著苦澀的認同感，在姐弟之間無聲地彌漫開來。
餐廳裏燈火通明，彌漫著令人食指大動的飯菜香氣。水煮魚的鮮香、炒菜的鍋氣、米飯的蒸汽混合在一起，營造出溫暖誘人的氛圍。圓形的餐桌被擦得光亮，上面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肴。碗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廚房裏，舅舅譚軍正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盆香氣四溢水煮魚往餐廳端。譚敏則忙著將電飯煲裏熱氣騰騰的米飯一勺勺盛進碗裏，劉德明正站在竈臺前，揮舞著鍋鏟，翻炒著最後一盤綠油油的青菜。劉倩就像個小尾巴似的，眼巴巴地守在竈臺旁邊，等著那盤青菜出鍋。
就在這時，劉德明一邊翻炒，一邊像是隨口提起，對劉倩說道：“倩倩，你在公司裏……最近怎麽樣？有空也得多去你大姨父家走動走動。你看，你一畢業，人家就幫忙把你安排進公司了，這份情誼要記得。”
劉倩一聽這話，臉上原本期待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嘴角不自覺地扁了扁，眼神裏閃過一絲抵觸。她低聲嘟囔道，語氣帶著明顯的疏離：“不去……姨媽都不在了，我去幹嘛……怪別扭的。”
劉德明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轉過頭，有些不解地看了女兒一眼：“你這話說的……你姨父對你們姐弟幾個，不是一直都挺關照的嗎？逢年過節也沒少表示。”
劉倩的嘴唇蠕動了幾下，像是想反駁，但最終只是固執地搖了搖頭，聲音雖輕卻堅定：“舅舅才好……他在我這兒，永遠都比不上我舅舅。”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點依賴：“要不是因為我哥在公司，我都不會去。”
“哎，你這孩子……”劉德明無奈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似乎不明白女兒為何如此固執，“怎麽這麽說不通呢，要懂得感恩啊。”
劉倩擡起頭，目光覆雜地看向父親。她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姨媽生前溫柔的笑臉，閃過顧傑和顧晴姐弟倆對她的照顧，許多話到了嘴邊，卻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終，她只是倔強地重覆了一句：“反正……舅舅最好。”
這段小小的插曲並沒有影響晚餐的整體氛圍。很快，所有菜式上齊，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晚餐在溫馨熱鬧的氣氛中進行，大家聊著天，分享著彼此的生活趣事，更多的時候，是沈浸在回憶裏，聊著小時候在外婆家的種種糗事和歡樂時光。笑聲不斷，碗筷交錯，親情在美食的香氣中緩緩流淌。
酒足飯飽後，杯盤狼藉。顧傑幫著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時間不早，便起身告辭。
顧傑坐進副駕駛室等著代駕。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帶著些許酒意的臉。他點開與楚蕭的對話框，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擊。
顧傑：我這邊吃完了，準備開車回家。
信息幾乎是在發送成功的瞬間，就變成了“已讀”狀態。緊接著，對話框頂端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幾秒鐘後，楚蕭的回覆簡潔地跳了出來：
楚蕭：嗯，知道了。我也吃好了。明天見。
看著屏幕上那簡短的“明天見”三個字，顧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一股暖流悄然湧過心間，沖淡了夜晚的涼意。他快速回覆道：
顧傑：嗯，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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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臥室裏彌漫著一種慵懶饜足的氣息，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情動的暖昧。淩亂的床鋪，散落在地的衣物，無聲訴說著之前的瘋狂。
楚蕭先醒了過來。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沒有驚擾身旁依舊深睡的顧傑。洗漱間傳來細微的水聲，片刻後，他帶著一身清爽的皂香走出來，身上已經換上了舒適的家居服。他徑直走進廚房，動作熟練地燒水、煮面、調醬汁，不一會兒，兩碗香氣撲鼻的蔥油拌面就做好了。
這才回到臥室，蹲在床邊。顧傑還像只八爪魚一樣趴在床上，大半張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裏，睡得正沈，只有幾縷不聽話的黑發翹著。楚蕭伸出手，輕輕撥開他額前的碎發，用手指溫柔地摩挲著他的臉頰，低聲喚道：“顧傑，醒醒，該起來吃點東西了。”
顧傑迷迷糊糊地睜開一條眼縫，適應了一下光線，聲音沙啞含糊，帶著濃重的睡意：“嗯？……幾點了？我……我還活著呢楚老師？”
楚蕭被他這話逗得唇角微揚，指尖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他亂糟糟的頭發，語氣帶著戲謔：“你昨天晚上那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勢，可不像是在考慮能不能活著見到今天太陽的樣子。尤其是最後都……”
“哎哎哎！打住！打住啊！”顧傑一聽，瞬間清醒了大半，急忙伸出手試圖去捂楚蕭的嘴，羞惱地打斷他：“雖然沒外人吧！但我也是要臉的好嗎！基本的羞恥心還是有的！”
楚蕭輕松地偏頭躲開他的手，低笑出聲，故意逗他：“不就是……稍微失禁了一下嘛，有什麽大不了的。反正……就只有我知道。”
“楚蕭！！！”顧傑被他這輕描淡寫的語氣徹底點燃，羞憤交加，也顧不得渾身酸痛，一個猛子從床上彈起來，直接將蹲在床邊的楚蕭撲倒在了柔軟的地毯上！他整個人壓在楚蕭身上，氣急敗壞地用手捂住他的嘴，惡狠狠地低吼：“不許提！再提我就……我就咬死你！”
楚蕭被他壓在身I下，也不掙紮，只是悶悶地笑著，胸腔傳來愉悅的震動。他拍了拍顧傑的後背，示意他松手，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帶著縱容：“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你先起來，面要坨了。”
顧傑這才悻悻然地松開手，但卻賴在他身上不肯起來，把臉埋在他頸窩裏，開始哼哼唧唧地撒嬌：“起不來……腰酸……腿也軟……後面……還有點……脹脹的……”他聲音委屈巴巴的，帶著點自作自受的憋屈感。活該，他心裏罵自己，誰讓你昨晚跟打了雞血似的，非要纏著他沒完沒了，想把人家榨幹，免得他今晚回去和那個誰幹那個事兒……結果倒好，先趴下的是自己。
楚蕭當然知道他難受。昨晚的顧傑格外熱情主動，纏著他繞著他，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讓人根本無法拒絕。他心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嘴上卻不饒人，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腰側：“自作自受。明知道今天還有事，還那麽胡鬧。”
“楚蕭……抱抱。”顧傑不理他的數落，只是收緊手臂，更緊地抱住他。
楚蕭無奈地嘆了口氣，回抱住他，在他挺翹的臀部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好了，別耍賴了。再不起來，面真成面疙瘩了。”
“好吧好吧~”顧傑這才慢吞吞地從他身上爬起來，嘴裏還嘟囔著：“真是個拔屌無情的家夥吶……用完就扔……”
楚蕭也站起身，看著他齜牙咧嘴、動作僵硬的樣子，又忍不住伸手，在他後腰上不輕不重地揉按起來。顧傑舒服地瞇起了眼睛，像只被順毛的貓。
洗漱完畢，顧傑挪到餐廳。面條的香氣立刻勾起了食欲。“哇，好香啊！什麽面？”他湊到餐桌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蔥油拌面。”楚蕭將一雙筷子遞給他，“本來想給你做碗更清淡的陽春面，可惜家裏沒有豬油了。”
顧傑接過筷子，小心翼翼地往椅子上坐。屁股剛沾到椅子面，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嘶~~！”
“很難受？”楚蕭皺眉，關切地問。
“還行……能忍。”顧傑齜牙咧嘴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盡量找了一個相對舒服點的角度，故作輕松地說。
楚蕭看著他強撐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眼神裏卻滿是了然和寵溺。
顧傑埋頭吃著面，味道確實很好，但他心裏卻在悄悄嘀咕：不對勁啊……這傢夥怎麼看起來神清氣爽的？跟沒事人一樣？我昨晚那麽努力的壓榨，難道力度還不夠？那麽多次！結果我自己跟被抽幹了一樣，他倒好……他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著對面面慢條斯理吃面的楚蕭，心裡充滿了不服氣和深深的疑惑。
“明天早上……幾點去接你？”
“十點吧。”楚蕭擡起頭，“我們要去的地方有點遠。你……行嗎？不然我安排個車也行。”
“行！當然行，男人怎麼能說不行！”
吃完簡單卻溫馨的晚餐，兩人極有默契地一起收拾起碗筷和略顯淩亂的屋子。
收拾碗筷時，顧傑蹭到水槽邊，下巴擱在楚蕭肩頭看他洗碗。楚蕭把泡沫點在他的鼻尖上，他皺著鼻子往對方襯衫上蹭，被彈了個腦瓜崩也不躲，反而得寸進尺地環住楚蕭的腰。
“黏人精。”楚蕭關掉水龍頭，濕手捏了捏他後頸。
“就黏。”顧傑理直氣壯地收緊手臂。楚蕭會假裝嫌棄地用手肘輕輕推開他，嘴角卻帶著笑。顧傑又把昨晚隨手扔在沙發上的外套和靠墊一一歸位。陽光靜靜地灑滿客廳，這種平淡瑣碎的共同勞作，讓顧傑心裏湧起了幸福感。就這樣，一直下去，多好。他看著楚蕭在廚房忙碌的挺拔背影，心裏默默地想。
收拾停當，兩人換好外出的衣服，一起出了門。電梯下行，顧傑先開車送楚蕭回了他的公寓樓下。
“到了給我消息。”楚蕭下車前，叮囑道。
“知道啦。”顧傑笑著點頭，目送楚蕭的身影消失在單元門內，這才重新發動車子，匯入傍晚的車流，朝著小姨家的方向駛去。
楚蕭用鑰匙打開門，一股濃郁熱烈的辛香的味道便撲面而來，瞬間喚醒了味蕾。
“兩位？”楚蕭一邊換鞋，一邊朝裏面招呼了一聲。
葉若聞聲從廚房探出身來，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楚哥回來了？剛還和陳游念叨你呢。”
“嗯，”楚蕭將目光轉向廚房方向，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陳游今天又在搗鼓什麽大菜？這香味……是川菜？這麽霸道。”
“楚哥你這鼻子還是那麽靈，一猜就中。今天吃冒烤鴨，陳游說好久沒做這道拿手菜了。”
正說著，陳游也舉著個長柄漏勺從廚房溜達了出來：“喲！回來得正好！我這剛把鴨子冒上！”他視線越過楚蕭往後瞄了瞄，疑惑地挑眉：“咦？怎麽就你一個人？你那位……顧傑先生呢？沒一起帶來讓我們鑒定鑒定？”
“他今天去他小姨家吃飯了，有長輩過來。”
陳游聞言，臉上立刻露出誇張的遺憾表情，手裏的漏勺都晃了晃：“啊？那太可惜了！我明天一早就跟小葉子撤了，這下見不到了！感覺錯過了幾個億啊！真遺憾！”
葉若在一旁無奈地搖搖頭，遞給楚蕭一杯溫水，對陳游笑道：“你遺憾個什麽勁兒？下次再見不也一樣嘛。楚哥又不會把人藏起來。”
陳游立刻順桿爬，沖楚蕭擠擠眼：“嘿嘿，小葉子說得對！下次！下次必須帶來啊！我得好好看看，是何方神聖能把我們楚大神收了！”
楚蕭接過水杯，他點了點頭：“嗯，下次一定。”
“得嘞！那你們先坐會兒，茶幾上有水果零食自己拿。咱們六點準時開飯，怎麽樣？”陳游用漏勺指了指客廳，一副主人翁姿態。
“行啊，你是大廚你說了算，我們不急。”楚蕭抿了口水，目光落在陳游身上，帶著些許調侃。
陳游又想起什麽，對著葉若語氣輕快地說：“小葉子，我買了好多飲料，各式各樣的，都在冰箱裏，你看看你想喝哪個？不想喝的都給他留著！”他下巴朝楚蕭方向揚了揚，然後頗為自豪地補充：“我這可是把柴米油鹽醬醋茶都給他備齊全了才走，嘖嘖，我可真是個好人吶！”
葉若被他逗笑，輕輕推了他一把：“行了，別貧了，做你的菜去吧，油都快濺出來了。”
“哎！得令！”陳游笑嘻嘻地應著，轉身往廚房走，還不忘回頭叮囑：“小葉子你跟楚哥聊會兒，就別進廚房了，油煙大，別熏著你。”
“知道了，快去吧。”葉若溫聲應道。
楚蕭看著陳游風風火火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不由得感嘆：“這麽多年了，他對你還是一如既往，事無巨細，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裏。”
葉若在楚蕭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點了點頭：“嗯，陳游他……真的很好。有時候我覺得，他比我爸對我都上心，都細致。”他頓了頓：“不過楚哥，你也不差啊。等一個人，能等十年，現在又走到了一起……這本身就是很難得、很深的緣分了。我真心為你高興。”
楚蕭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覆雜情緒。他再擡眼時，已恢覆了平靜，嘴角牽起一抹帶著些許感慨的弧度，輕聲道：“是啊……緣分這東西，有時候確實很奇妙。”
廚房裏傳來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響和陳游哼跑調歌的聲音，客廳裏則彌漫著溫馨而寧靜的氣氛。兩個好友相視一笑，許多話盡在不言中。
——
顧傑擡手，輕輕敲響了熟悉的房門。腳步聲由遠及近，門“哢噠”一聲從裏面打開。然而，站在門後的，卻不是預想中的小姨或表妹，而是一張讓他略感意外的臉。
“姐？”顧傑楞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你怎麽來了？”開門的是顧晴。她穿著一身舒適的居家服。
顧晴聞言：“怎麽？就許你來小姨家蹭飯，不許我來陪舅舅喝兩杯啊？”她邊說邊側身讓開通道，示意顧傑進來。
顧傑一邊彎腰換上門邊擺放整齊的拖鞋，一邊搖頭：“哪能啊，歡迎還來不及呢。”他換上柔軟的棉拖，腳步輕快地走進客廳，目光掃過熟悉的環境，揚聲朝著裏面招呼，聲音洪亮而親切：“舅舅，小姨，小姨父呢？”
小姨譚敏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小傑來啦，快坐快坐，你小姨父和倩倩出去買點飲料和熟食，一會兒就回來！你先看會兒電視，飯菜馬上就好！”她用圍裙擦著手，眼神裏滿是疼愛。
顧傑應了一聲，走到客廳，在那張老舊沙發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
舅舅譚軍正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他看到顧傑，臉上立刻堆起了慈祥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小傑啊，可是有陣子沒見到你了！嗯，看著沒什麽太大變化嘛，還是那麽精神！”他上下打量著顧傑，又補充道：“不過好像比去年見的時候，肩膀更寬了，身子骨更壯實了些。”
“嗯，舅舅，還行吧，一直堅持鍛煉著呢。您和舅媽最近身體都好吧？”
“都好，都好！”譚軍樂呵呵地點頭，抿了一口茶，然後興致勃勃地提議：“一會兒吃飯，可得陪舅舅喝兩杯！咱爺倆好久沒一起喝酒了。”
“行啊！沒問題！”顧傑爽快地答應，隨即眼睛一轉，帶著點狡黠的笑意問道：“那一會兒喝完酒，舅舅，咱們玩會兒牌不？”
譚軍一聽，立刻假裝嚴肅地擺了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玩不玩！堅決不跟你們這些小年輕玩！太厲害了！”
坐在另一邊的顧晴聞言，立刻咯咯地笑起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顧傑，對著廚房方向擡高聲音調侃道：“喲！小姨媽！您快聽聽！舅舅這是嫌棄我們牌技太好，不敢應戰了呢！”
譚敏在廚房裏一邊炒菜一邊笑著回應，聲音透過抽油煙機的轟鳴傳來：“哪有！你舅舅那是知道自己水平不行！過年那會兒不就是嘛，全家就他一個人輸得最慘，這是有心理陰影啦！”
譚軍被說中“痛處”，老臉一紅，梗著脖子辯解道：“誰……誰有陰影了，我那是讓著你們，不跟你們一般見識！”他那副又窘迫又強撐的樣子，逗得顧傑和顧晴姐弟倆笑作一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鑰匙轉動鎖孔的“窸窣”聲，緊接著是“哢噠”一聲輕響，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顧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的目光投向門口，看到小姨父劉德明和劉倩正大包小包地走進來，手裏拎著顯然是剛采購回來的飲料和熟食。
“小姨父！”顧傑聲音洪亮地打招呼。
劉德明是個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他一邊彎腰換鞋，一邊笑呵呵地擡頭應道：“哎！顧傑來了啊！到了就別客氣，快坐快坐！”他換好鞋，直起身，揚了揚手裏沈甸甸的塑料袋，朝著剛從沙發上站起身的譚軍笑道：“大舅哥，你要的料酒和老抽，還有那條活蹦亂跳的魚，都給你買回來了！保證新鮮！”
舅舅譚軍聞言，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他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好！東西齊了就好！那還等什麽？走，開做，今天的主菜就是水煮魚！”
跟在劉德明身後的劉倩也雀躍地湊上前，臉上寫滿了期待：“那我今天可得好好跟舅舅學學！小時候住外婆家，就屬舅舅做的菜最好吃！那味道，我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是吧，哥？”
“那倒是確實，舅舅的手藝沒得說！不過嘛……我記得好像還有某人，小時候一邊吃得香，一邊氣鼓鼓地發誓，說等長大了，非得把她舅舅那牙給打掉不可，就因為老被逼著吃肥肉！”
“哎呀！哥！人艱不拆啊！”劉倩立刻誇張地叫了起來：“我那會兒不是小嘛，舅舅也真是的，就那一小塊肥肉，沒完沒了地非要逼我吃下去，簡直就是童年陰影，我每次都直接吞，一點也不咬。”
譚軍被外甥女這誇張的控訴逗得哈哈大笑：“一塊肥肉怎麽就成陰影了？你那個時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風一吹就能倒，你媽和你外婆天天愁得不行，我這不是想讓你多長點肉嘛！”
“哈哈哈！”顧傑和劉德明看著這舅甥倆鬥嘴，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劉德明笑著拍了拍譚軍的肩膀：“走吧走吧，大舅哥，我們都等著品嘗你的手藝呢！”
“走走走！”譚軍爽朗地應著，率先朝廚房走去。劉倩也笑嘻嘻地跟了上去，嘴裏還嚷嚷著：“舅舅教我啊，我今天一定要偷師成功！”
廚房的門“哢噠”一聲輕響被關上，裏面傳來的洗切烹炒的忙碌聲響和說笑聲變的模糊。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視裏平穩的播報聲。
顧傑剛重新坐回沙發，目光還殘留著方才與家人說笑的輕松。顧晴卻悄無聲息地坐到了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她先是瞥了一眼緊閉的廚房門，確認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出來後，才將視線轉向顧傑，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笑意。
“你和楚蕭……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
顧傑聞言，驚訝地看向顧晴。上次在公司，因為顧宏山在場，她絕口不提。後來也一直沒問。怎麽今天突然……他心裏飛快地閃過疑問，但很快便釋然了。事到如今，他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他甚至自嘲地笑了笑：“這麽多年了……就算當年你逼著我跟他分開，”他提到舊事，語氣裏沒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憊和無奈，“可時間證明了一切……我還是沒能忘記他。一天都沒有。”
顧晴盯著他，眼神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種難以理解的情緒。她似乎無法想象，兩個男人之間的感情，何以能歷經十年光陰，依舊如此堅韌。她沈默了幾秒，才繼續追問，聲音更低了：“所以……你們現在……是又在一起了？”
顧傑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目光垂落，盯著茶幾上木頭的紋路，輕聲道：“算吧。”
“什麽叫‘算吧’？”顧晴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語氣帶著詫異，“在一起就是在一起，沒在一起就是沒在一起。這有什麽好‘算’的？”
“姐，這事你就別管了。總之，我愛他。和十年前一樣，從來就沒變過。”他頓了頓，反問道，目光直視顧晴：“你呢？你現在……又想做些什麽？”
顧晴被他問得微微一怔。她靠在沙發背上，眼神覆雜地看著自己這個看似玩世不恭、實則內心無比執拗的弟弟。半晌，她才輕輕嘆了口氣：“我還能做什麽？”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顧傑：“顧傑，你……當真考慮清楚了？鐵了心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以後可能會發生什麽？”
“對。”顧傑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只要他還要我……無論以什麽身份，我都願意等。一直等。”
顧晴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深情。忽然間，她臉上那種緊繃的神情緩和了下來。她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抹釋然又帶著點無奈的淺笑。是啊，她心裏想，就像楚蕭說的，我早就控制不了他了。他的路，終究要他自己走。
然而，這抹釋然的笑意還未完全展開，便迅速被一絲更深的凝重取代。“那……你知道楚蕭他……現在到底在做什麽嗎？”
顧傑被這個突兀的問題弄得一頭霧水，困惑地眨了眨眼：“做什麽？不就是做項目嗎？心月島項目後續，還有以太那邊的工作。還能做什麽？”他覺得姐姐的問題有些莫名其妙。
顧晴的目光緊緊鎖住顧傑，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她一字一頓地緩緩問道：“他……從來沒跟你提起過……顧宏山的事情？”
“爸？”顧傑的神經瞬間繃緊，他猛地坐直身體，臉上的輕松愜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警覺和不解。“爸？爸有什麽事情？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顧晴沒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水，送到唇邊，輕輕呷了一口。這個動作看似從容，但她端著茶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楚蕭……難道什麽也沒告訴他？
她放下茶杯，再擡眼時，臉上已經恢覆了平靜：“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顧傑的眉頭緊緊皺起，“你不知道？那你剛才怎麽會突然那麽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顧晴看著他急切的樣子，忽然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帶著點自嘲。她沒有回答顧傑的追問，而是拋出了一個更核心的問題：“顧傑，你……相信楚蕭嗎？無條件地相信他嗎？”
“信啊！我當然信他！”
“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顧晴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身體向後靠去，重新恢覆了那種略帶疏離的姿態。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那如果……我說楚蕭現在接近你，可能是為了報覆你當年的離開……你也不會信咯？”
顧傑聞言，先是一楞，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嗤笑出聲。報覆？他心想，為了報覆我，把自己送到我床上？爽的可是他顧傑。要是為了讓我愛上他再甩了我……那更是多此一舉，我對他的感情，從來就沒變過，何需他費這麽大周章？這些念頭在他心裏閃過，但他並沒有說出口，只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顧晴看著他的反應，心裏已然明了。她適時地轉移了話題：“聽說……顧宏山把心月島項目全權交給你負責了？”
“姐，他好歹是咱們親爹……你怎麽老是‘顧宏山’、‘顧宏山’地叫，多不禮貌啊……”
顧晴聞言，立刻飛過來一個毫不掩飾的白眼，反問道：“禮貌？他配嗎？”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沈默地閉上了。是啊，他在心裏無聲地認同，母親去世後，顧宏山對這個家，對我們姐弟……連個後爹都不如。一種沈重帶著苦澀的認同感，在姐弟之間無聲地彌漫開來。
餐廳裏燈火通明，彌漫著令人食指大動的飯菜香氣。水煮魚的鮮香、炒菜的鍋氣、米飯的蒸汽混合在一起，營造出溫暖誘人的氛圍。圓形的餐桌被擦得光亮，上面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肴。碗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廚房裏，舅舅譚軍正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盆香氣四溢水煮魚往餐廳端。譚敏則忙著將電飯煲裏熱氣騰騰的米飯一勺勺盛進碗裏，劉德明正站在竈臺前，揮舞著鍋鏟，翻炒著最後一盤綠油油的青菜。劉倩就像個小尾巴似的，眼巴巴地守在竈臺旁邊，等著那盤青菜出鍋。
就在這時，劉德明一邊翻炒，一邊像是隨口提起，對劉倩說道：“倩倩，你在公司裏……最近怎麽樣？有空也得多去你大姨父家走動走動。你看，你一畢業，人家就幫忙把你安排進公司了，這份情誼要記得。”
劉倩一聽這話，臉上原本期待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嘴角不自覺地扁了扁，眼神裏閃過一絲抵觸。她低聲嘟囔道，語氣帶著明顯的疏離：“不去……姨媽都不在了，我去幹嘛……怪別扭的。”
劉德明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轉過頭，有些不解地看了女兒一眼：“你這話說的……你姨父對你們姐弟幾個，不是一直都挺關照的嗎？逢年過節也沒少表示。”
劉倩的嘴唇蠕動了幾下，像是想反駁，但最終只是固執地搖了搖頭，聲音雖輕卻堅定：“舅舅才好……他在我這兒，永遠都比不上我舅舅。”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點依賴：“要不是因為我哥在公司，我都不會去。”
“哎，你這孩子……”劉德明無奈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似乎不明白女兒為何如此固執，“怎麽這麽說不通呢，要懂得感恩啊。”
劉倩擡起頭，目光覆雜地看向父親。她腦海中飛快地閃過姨媽生前溫柔的笑臉，閃過顧傑和顧晴姐弟倆對她的照顧，許多話到了嘴邊，卻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終，她只是倔強地重覆了一句：“反正……舅舅最好。”
這段小小的插曲並沒有影響晚餐的整體氛圍。很快，所有菜式上齊，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晚餐在溫馨熱鬧的氣氛中進行，大家聊著天，分享著彼此的生活趣事，更多的時候，是沈浸在回憶裏，聊著小時候在外婆家的種種糗事和歡樂時光。笑聲不斷，碗筷交錯，親情在美食的香氣中緩緩流淌。
酒足飯飽後，杯盤狼藉。顧傑幫著收拾了碗筷，又坐了一會兒，看著時間不早，便起身告辭。
顧傑坐進副駕駛室等著代駕。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帶著些許酒意的臉。他點開與楚蕭的對話框，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擊。
顧傑：我這邊吃完了，準備開車回家。
信息幾乎是在發送成功的瞬間，就變成了“已讀”狀態。緊接著，對話框頂端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幾秒鐘後，楚蕭的回覆簡潔地跳了出來：
楚蕭：嗯，知道了。我也吃好了。明天見。
看著屏幕上那簡短的“明天見”三個字，顧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一股暖流悄然湧過心間，沖淡了夜晚的涼意。他快速回覆道：
顧傑：嗯，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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