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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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周日清晨房間裏彌漫著一夜安眠後的溫暖氣息。
顧傑比楚蕭先一步從睡夢中悠悠轉醒。他沒有立刻睜眼，而是先貪婪地感受著身邊傳來沈穩規律的呼吸聲，以及隔著薄被傳來楚蕭身體的溫熱。他小心翼翼地側過身，支起胳膊，在晨曦的微光中，癡癡地凝視著枕邊人熟睡的容顏。
楚蕭的睡顏褪去了平日裏的冷峻和疏離，顯得格外柔和安寧。顧傑心跳加速，伸出指尖，極其輕柔地，緩緩撫過楚蕭英挺的眉骨、緊閉的眼睫、高挺的鼻梁，最後停留在那雙微抿的薄唇上。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先是用溫熱的唇瓣，若即若離地碰了碰楚蕭敏感的耳廓，感受到對方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微微顫動。接著，吻，輕輕落在他的發間，嗅著發絲清爽的氣息。最後，細密的吻一路蔓延至楚蕭的臉頰。
楚蕭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初時帶著一絲朦朧的睡意，但在看到近在咫尺的顧傑時，瞬間變得清明溫柔，沒有絲毫被打擾的不悅，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縱容。“醒了？”他嗓音帶著晨起的沙啞，低沈又性感。
“嗯…”顧傑含糊地應著，非但沒有退開，反而更深入地吻了上去。
楚蕭回應著這個晨吻，手臂環上顧傑的腰，將他拉近自己。吻逐漸加深，氣息變得交融而灼熱。顧傑順勢調整著姿勢，慢慢將自己整個兒蹭到了楚蕭身上，緊密地貼合在一起。昨晚他就想這樣了…想到昨晚楚蕭以怕他身體不適為由拒絕了他的求歡，只是帶他進行了一場酣暢淋漓卻止步於最後關頭的擊劍，然後緊緊相擁著入睡，顧傑心裏就泛起了委屈。能和楚蕭在一起的時間，說不定就像偷來的，轉瞬即逝…他怎麽能不貪戀這極致的歡愉呢？
楚蕭清晰地感受到身上人的熱情和暗示，他眼底掠過無奈而寵溺的笑意。他何嘗不想？昨晚的克制，只是因為他心疼顧傑，想著來日方長。但此刻，面對顧傑毫無保留的渴求，他心中的防線也在漸漸松動，大手在顧傑光滑的脊背上摩挲著，默許了他的胡鬧。
就在顧傑氣喘籲籲地，將兩人的灼熱緊密貼合，準備共赴雲雨之時。
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劃破了臥室裏旖旎靜謐的空氣。
顧傑動作猛地一僵，不滿地蹙起眉，卻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反而帶著點賭氣的意味，更加用力地吻住楚蕭。
楚蕭伸手越過顧傑的肩頭，摸索著拿過床頭櫃上正在震動的手機。當他看清屏幕上那串沒有存儲姓名卻早已能倒背如流的號碼時，眼神瞬間沈靜下來。
他擡手，輕輕按住了顧傑還在他唇上肆虐不安分的唇舌。“等一下。”
顧傑立刻像被按了暫停鍵，乖乖地停了下來，但身體依舊緊密地貼著楚蕭，眼神濕漉漉地望著他，裏面寫滿了不解和一絲的不安。
楚蕭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他的聲音恢覆了一貫的平靜，甚至聽不出絲毫剛剛經歷情動的波瀾：“餵。”
電話那頭傳來話語。楚蕭靜靜地聽著。幾秒後，他才開口：“過來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又是一段短暫的沈默。楚蕭的目光淡淡地掃過窗外，回答道：“好。我知道了。我在家的。”
“嗯。再見。”
將手機放回床頭，楚蕭低頭看向還趴在自己身上眼神裏已滿是忐忑的顧傑，擡手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聲音放緩了些：“我得回去了。”
顧傑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臉上興奮的紅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失落。“這麽…突然？”他聲音幹澀，手上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卻仍不舍得離開。
“嗯。”楚蕭沒有解釋來電者是誰，也沒有多說緣由。他輕輕拍了拍顧傑的背，示意他起身。顧傑不情不願還是慢吞吞地挪開身體。楚蕭掀開被子，翻身下床。晨光中，他挺拔的背影和依舊精神奕奕的某處都清晰可見。
顧傑蜷縮在床上，目光追隨著他，眼神裏交織著失落和一種卑微的渴望，怯怯地開口：“我…我可以幫你…”
楚蕭正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聞言動作一頓。他轉過身，走到床邊，彎下腰，雙手捧起顧傑低垂的臉頰，迫使他對上自己的目光。楚蕭的眼神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嚴肅：“顧傑，這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是情到濃時的自然流露，是彼此愉悅的分享。你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想做或者僅僅是為了討好我而做的事。明白嗎？”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引導和呵護，而非責備。
“不！不是的！”顧傑急切地搖頭，抓住楚蕭的手腕，眼神懇切，“我不是在討好你！我是…我是自己想那樣！我想讓你舒服！”
楚蕭凝視著他清澈急切的眼眸，沈默了片刻，反問道，目光深邃：“那麽…你也想我那樣對你嗎？”
顧傑臉“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他眼神躲閃了一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迎上楚蕭的目光，聲音細若蚊蠅卻異常堅定：“我…我想啊…”
楚蕭看著他這副又羞又急的模樣，眼底終於漾開笑意，那笑意像是春風化雨，驅散了方才的凝重。他俯身，在顧傑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好。下次。下次一定，好嗎？”
“好！”顧傑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心裏的失落被驚喜╰(*°▽°*)╯沖散。楚蕭也願意，他答應了還有下次，他用力點頭。
楚蕭又深深地吻了他一下，才直起身，走進浴室。很快，嘩嘩的水聲響起。
顧傑重新躺回床上，將臉深深埋進楚蕭睡過的枕頭裏，貪婪地呼吸著那上面殘留著獨屬於楚蕭的清冽氣息，嘴角瘋狂地向上揚起。
楚蕭洗漱完畢，依舊換上顧傑的衣服。顧傑也趕緊爬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在玄關處，顧傑依依不舍地抱著楚蕭，像只無尾熊，在他頸間蹭來蹭去，一遍遍地親吻著他的嘴角和下巴。
“好了，”楚蕭無奈地笑著，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我真的得走了。你乖一點。”
“你開我的車回去吧？”顧傑提議道，想盡可能延長和他在一起的時間。
楚蕭搖了搖頭：“我…不會開車。”
“啊？”顧傑楞住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在他印象裏，楚蕭幾乎是無所不能的。
“嗯。”楚蕭沒有多解釋，“我叫好車了。”
顧傑眼神黯淡下去，終於慢慢地松開了緊緊環抱著楚蕭的手臂。
楚蕭拉開門，走了出去。顧傑就光著腳，眼巴巴地站在門口，望著他走向電梯的背影，那身影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決絕。
楚蕭按下電梯按鍵，轉過身，看到顧傑那副仿佛被遺棄的小狗般的模樣，心裏一軟，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顧傑立刻像得到召喚一般，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
楚蕭伸手將他攬入懷中，不由分說地，再次低頭吻住了他。這個吻纏綿而深入，兩人在清晨安靜的走廊裏，忘情地擁吻，直到電梯“叮”的一聲抵達，門緩緩滑開。
“走了。”楚蕭松開顧傑，揉了揉他的頭發，轉身步入了電梯轎廂。
顧傑站在電梯外，擡手揮了揮，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拜拜…”
電梯門緩緩合上，當楚蕭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顧傑臉上的笑容瞬間垮掉，手臂無力地垂落身側。空曠的走廊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剛才電話裏那句“過來了，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在他腦海裏回響。是他…過來了嗎？所以楚蕭才要立刻回去？失落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如影隨形。他緩緩轉過身，步履沈重地走回公寓，關上門。剛才還充滿溫暖和甜蜜的空間，此刻卻顯得無比空曠和冷清。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將臉埋進膝蓋，久久沒有動彈。
楚蕭的公寓整潔得近乎刻板，冷色調的裝修，家具線條利落，物品擺放井然有序，缺乏生活氣息，更像一個精心布置的樣板間。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驅不散那股子清冷感。
楚蕭剛進家門，還沒來得及換鞋，門鈴就清脆地響了起來。他轉身走到玄關，透過貓眼向外望去。
門外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男人，幾乎與楚蕭持平。他生就一副極具沖擊力的濃顏：劍眉濃黑，眼窩深邃，鼻梁高挺如峰，只是臉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為他增添了幾分書卷氣，也略微模糊了他眉眼間的銳利。
他拉開房門，身體斜倚在門框上，目光淡淡地落在來客臉上，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這麽突然大駕光臨？陳游，好久不見啊。”
門外的陳游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他毫不客氣地，一邊往裏走一邊用肩膀輕輕撞開楚蕭擋在門口的身體，語氣熟稔地打趣道：“喲，楚蕭，瞧你這滿面春風的，心情不錯啊？”他大剌剌地登堂入室，目光在客廳裏掃視一圈，嘴裏嘖嘖有聲：“好歹咱們也是大學四年同窗，畢業後還做了兩年鄰居，交情匪淺吶！你這一出國就是四年，音訊寥寥，回來還偷偷摸摸的”他轉過身，鏡片後那雙明亮的眼睛促狹地瞇起，盯著楚蕭，“該不會是…金屋藏嬌，偷人了吧？”
楚蕭聞言，非但沒有惱火，反而牽動了一下嘴角。他隨手關上房門，轉身朝廚房走去，丟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嗯。偷人呢。”
陳游誇張地“哇哦”了一聲，拖著他那個小巧的銀色行李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一屁股癱坐在客廳那張沙發上。他翹起二郎腿，繼續點評：“哎呦餵！我說楚哥，您這屋子…跟售樓處的樣板間一模一樣，幹凈是幹凈，就是半點人味兒都沒有，冷冰冰的！”
楚蕭從冰箱裏拿出兩瓶冰水，走回客廳，將其中一瓶遞到陳游面前，“嫌棄啊？嫌棄你可以出去。”
陳游一把接過水，擰開瓶蓋，“咕咚”灌了一大口，嬉皮笑臉地說：“那哪能啊！再沒人味兒，不也是我兄弟的地盤嘛！”他放下水瓶，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厚厚的鏡片也擋不住他眼中八卦的光芒：“說正經的…找著他了？”
楚蕭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體放松地向後靠去，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冰涼的瓶身。他沒有看陳游，目光落在窗外明凈的天空，輕輕“嗯”了一聲，“找到了。”
陳游仔細觀察著他的神色和這間過分整潔的公寓，疑惑地皺起眉：“那…你們這…沒住一塊兒？還是他…身邊有人了？”這屋子怎麽看也不像有第二個人生活的痕跡。
“沒。”楚蕭回答得簡短。
“那不對啊！”陳游更加不解，手指在空中比劃著，“這幹柴遇上烈火的，十年沒見，不得天雷勾動地火，難舍難分，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啊……”
“打住吧你。”楚蕭終於轉過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你怎麽自己跑過來了？葉若呢？你們倆這幾年怎麽樣？”
提到葉若，陳游臉上誇張的笑容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寵溺。他推了推滑下鼻梁的厚重眼鏡，嘆了口氣：“本來嘛，是他陪我來的。結果臨出發前，吵了一架，小家夥脾氣上來，直接收拾東西回家去了。”他攤了攤手，語氣裏卻聽不出多少責怪，“這不，我只能來投奔你了。醫院約了今天下午做術前檢查，非要家屬陪同，我就只能拉你充數了唄。”
楚蕭挑眉：“他還跟個小孩兒一樣？你們在一起…也快六年了吧？”
陳游又嘆了口氣，嘴角卻帶著縱容的笑：“能怎麽辦？誰叫我喜歡呢，只能繼續寵著唄。他從小就是被家裏當眼珠子疼大的，有點小性子也正常。再說了，他比我小好幾歲，在我眼裏就跟個弟弟似的，不慣著他慣誰？”
“葉若那個脾氣，也就你能受得了。說到底，還是你自己慣出來的。”
“嘿嘿，那是！”陳游非但不以為意，反而有點得意，“好歹我能把人留在身邊慣著不是？你呢？”他話鋒一轉，又把焦點拉回楚蕭身上，目光變得探究起來，“你那位…現在到底什麽情況啊？這都十年了，你倆不會還玩‘發乎情，止乎禮’那套吧？”
楚蕭垂下眼睫，盯著手中的水瓶，沈默了幾秒。再擡起眼時，他眼神平靜：“他…挺好的。”頓了頓，他顯然不想深入這個話題，再次打斷道：“行了，別老盯著我的事。說正題，你去醫院檢查什麽？還需要家屬陪同，嚴重到病入膏肓了？”
“呸呸呸！烏鴉嘴！”陳游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眼鏡，“還不是因為這倆酒瓶底，越來越厚，實在受不了了，決定做個激光手術一了百了。今天就是去做術前檢查。”他想起早上的事，又忍不住抱怨：“早上就因為沒戴眼鏡，下樓的時候迷迷糊糊拉錯了人，把個陌生大叔當成了葉若…得，這下醋壇子徹底打翻了！”
楚蕭了然地點點頭，沒再多問：“行吧。”
楚蕭陪著陳游去了預約好的醫院。不得不說，有關系確實暢通無阻。一位相熟的眼科主任親自接待，領著他們穿梭於各個檢查室，幾乎免去了所有排隊等候的繁瑣。檢查過程高效而順利，楚蕭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坐在走廊長椅上等待，並不需要過多插手。
只是在最後，陳游滴了散瞳藥水後，視線變得一片模糊，只能緊緊地挽住楚蕭的手臂，依賴著他的引導，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楚蕭也放緩了步伐，耐心地配合著他。
一切檢查完畢，預約好第二天下午的手術時間，兩人又一同回到了楚蕭那間依舊冷清的公寓。
顧傑幾乎是從踏入公司的那一刻起，目光就一遍又一遍地掃向走廊盡頭那間緊閉的辦公室，楚蕭的辦公室。百葉窗嚴絲合縫地拉著，門扉緊閉。
隨著時間的推移，期待逐漸被一種啃噬人心的焦慮所取代。顧傑根本無法安心坐在椅子上。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困獸，在鋪著厚地毯的辦公室裏來來回回地踱步，腳步時而急促，時而沈重。
他怎麽沒來？
是昨天回去太晚，被發現了？
還是…他們因此吵架了？甚至…動手了？
他會不會受傷？會不會難過？
無數個猜測在他腦海裏翻滾、炸裂。他無數次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指紋解鎖，指尖懸在楚蕭的號碼或聊天界面上方，顫抖著，卻始終沒有勇氣按下。一種身為局外人的自覺和恐慌，像冰冷的鎖鏈捆住了他的手腳。他害怕自己的關心會成為導火索，害怕那條信息或電話會被那個正主看到，給楚蕭帶來更大的麻煩。這種想關心卻不敢、只能暗自煎熬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這個“小偷”當得比“主人”還累。
一個陰暗的念頭卻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如果…如果真的被發現了，鬧翻了…是不是…我的機會就來了？他不要楚蕭，我要啊！
整個白天，他都魂不守舍。連方同特意給他帶來他平時最愛吃的那家甜品店的招牌蛋糕，他都只是看了一眼，便毫無食欲地推到了一邊。
煎熬的等待持續到了下班時分。顧傑懷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再次望向那扇依舊緊閉的門，心裏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他頹然地走向電梯間。
電梯從高層緩緩下行，轎廂裏擠滿了下班的人群。顧傑默默地站在角落，低著頭。就在這時，兩個站在他前方的前臺小姑娘的對話，清晰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哎，你猜我昨天在市醫院看見誰了？”前臺米琪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分享八卦的雀躍，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短發的同事。
“誰呀？快說快說！”短發女孩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湊近了些。
“是楚蕭！楚經理！”米琪壓低了些聲音，但語氣裏的激動絲毫未減，“他身邊還跟著一個超級無敵大帥哥！是那種濃顏系的，眉毛眼睛都超級好看，就是戴著副挺厚的眼鏡。但是！重點是！那個帥哥，就那麽，特別自然地挽著楚經理的手臂，整個人都快靠在他身上了，天哪……那畫面，和諧得讓我當場就想磕CP了！”
顧傑站在她們身後，呼吸驟然變得困難。
短發女孩發出小聲的驚呼：“真的假的？楚經理那麽高冷的人……還會讓人這麽挽著？”
“千真萬確！”米琪信誓旦旦，“而且你是沒看到楚經理那個樣子！小心翼翼的，攙扶得那叫一個穩當，深怕旁邊那位磕了碰了！眼神裏那種專註和細心……嘖，反正我是從來沒見他對誰這樣過，好溫柔啊！”
“啊……我的心要碎成二維碼了……”短發女孩誇張地哀嚎一聲，隨即又壓低聲音，“不過……我好像聽以太那邊過來的人說過，楚經理親口承認過，他早就有愛人了，超級穩定的那種。”
“不會……就是這位吧？！”兩個女孩對視一眼，忍不住壓低聲音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團。
“叮”一樓到了。電梯門滑開，兩個女孩說笑著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電梯裏瞬間空蕩下來。顧傑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感覺冰冷的空氣刺痛了肺葉。電梯繼續下行至B2停車場。
門再次打開。顧傑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空曠、寂靜的停車場裏，燈光昏暗，他的肩膀徹底垮塌下來。
他走到自己的車旁，按下遙控鑰匙。車燈閃爍兩下。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抖出一支煙，叼在嘴上。“啪”一聲，火苗躥起，映亮了他毫無血色的臉和低垂的眼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帶來一陣短暫的麻痹感。
他按下車窗，手臂搭在窗框上，朝著車外，緩緩吐出一連串灰白色的煙圈。煙圈在沈悶的空氣中，扭曲、擴散、最終消散於無形。
他的眉眼低垂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透出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無奈。一種徹骨的孤獨感，從四面八方將他緊緊包裹。
該不該繼續呢？
我這樣……到底是對是錯？
他身邊……原來真的有那麽親密的人。
我所謂的堅持和等待，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可笑的自作多情？
疑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纏繞上他的心臟，他望著遠處無盡的停車位和承重柱，眼神空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掙紮之中。
傍晚的餘暉透過落地窗，為冷色調的客廳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攤開著幾個塑料餐盒，顯得有些淩亂，卻也為這間過於整潔的公寓增添了幾分難得的煙火氣。
陳游大喇喇地癱坐在柔軟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眼睛蒙著透明的術後防護眼罩，眼睛則微微瞇著，努力聚焦在餐桌上那幾樣看起來頗為普通的外賣菜肴上。
“楚蕭，我現在可是剛做完手術的脆弱病人啊！”他用手指了指自己蒙著眼罩的眼睛，“你就給我吃這個？清湯寡水、毫無靈魂的外賣？你的責任心呢？被狗叼走了嗎？你的同情心呢？餵了隔壁的貓了嗎？你的對人基本的憐憫呢？蕩然無存了啊！！”他一邊說，一邊用哀怨地瞪著正在對面沙發上淡定坐下的楚蕭。
楚蕭面無表情地將一雙一次性筷子“啪”地一聲掰開，然後遞到陳游面前：“有的吃就不錯了。再這麽挑三揀四，”他擡起眼皮，“明天就給你換兩個結實管飽的大白饅頭，讓你深刻體會一下民間疾苦。”
陳游被他噎得直翻白眼，氣鼓鼓地，但還是“哼”了一聲，老老實實地接過了筷子。他夾起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裏，咀嚼了兩下，眉頭皺得更緊了：“嘖！這水平…一言難盡，我感覺我用右腳炒出來的都比這個強！”
扒拉了幾口飯，陳游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放下筷子，有點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唉！醫生千叮萬囑讓我少看手機，最好別看，可我那小祖宗…”他嘆了口氣，“從昨天吵完架到現在，一條消息都沒回我，也不知道氣消了沒有，有沒有看到我發的道歉信息…”
“葉若知道你來我這兒了嗎？”
“知道啊，我肯定得報備啊。”陳游立刻說道，“不過…就他那小醋壇子性子，知道我在你這兒，指不定心裏怎麽嘀咕呢！”他又夾了塊肉，邊嚼邊說：“不過話說回來，這次公司註冊的事兒，真是多虧你費心周旋了。營業執照能這麽快下來，銀行賬戶也順利開了…這年頭，沒點過硬的關系，真是寸步難行啊！”
“一開始，那邊的人不是信誓旦旦說能搞定嗎？”
“嗨！別提了！”陳游聳了聳肩，“牛皮吹得震天響，真到辦事兒了就掉鏈子，我本來就不太讚同全交給他們，奈何我們大老板發話了，非要試試水…結果呢？還得你出面收拾殘局。”
“明天你自己能行？”楚蕭轉移了話題，目光落在陳游還蒙著眼罩的眼睛上。
“行，怎麽不行，我現在視野清晰得很，比之前戴著那酒瓶底的時候亮堂多了，就是還有點怕光，得瞇著點。”他頓了頓，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傻笑和期待：“嘿嘿…你說，等小葉子看到我摘了眼鏡的樣子，能不能一眼就認出我來？會不會覺得我帥出了新高度？”
楚蕭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無奈：“你只是把眼鏡拿掉了，陳游，不是去韓國做了換頭手術。本質還是那個你。”
“你這人，一點浪漫細胞都沒有，你不懂，對於很多人來說，摘掉眼鏡就等於揭開封印，堪比整容好嗎。”他突然湊近一些，瞇著的眼睛，八卦地盯著楚蕭：“哎，說正經的…你打算什麽時候，帶我見見你那位傳說中的顧傑啊？我可是好奇得不得了，真想親眼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能讓你惦記了整整十年，念念不忘…最後居然還真能等來回響？”
楚蕭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餐盒裏油亮的米飯上，沈默了幾秒。“等…所有事情都塵埃落定吧。”
陳游雖然不清楚“所有事情”具體指什麽，但識趣地沒有追問。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語氣輕松地接話：“好吧好吧，反正我都等了這麽多年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到時候，我可要好好審查一下，看看他到底配不配得上我們楚神的這份深情。”
他頓了頓，又換上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用筷子敲了敲餐盒邊緣：“不過在那之前…楚少爺，看在我是病號的份上，明天的晚飯…能不能稍微提升一下規格？比如…不是塑料盒裝的那種？”
楚蕭擡眼看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窗外，夜色漸漸濃郁，室內的燈光顯得更加溫暖。兩人繼續在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中，用完了這頓簡單卻充滿友情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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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房間裏彌漫著一夜安眠後的溫暖氣息。
顧傑比楚蕭先一步從睡夢中悠悠轉醒。他沒有立刻睜眼，而是先貪婪地感受著身邊傳來沈穩規律的呼吸聲，以及隔著薄被傳來楚蕭身體的溫熱。他小心翼翼地側過身，支起胳膊，在晨曦的微光中，癡癡地凝視著枕邊人熟睡的容顏。
楚蕭的睡顏褪去了平日裏的冷峻和疏離，顯得格外柔和安寧。顧傑心跳加速，伸出指尖，極其輕柔地，緩緩撫過楚蕭英挺的眉骨、緊閉的眼睫、高挺的鼻梁，最後停留在那雙微抿的薄唇上。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先是用溫熱的唇瓣，若即若離地碰了碰楚蕭敏感的耳廓，感受到對方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微微顫動。接著，吻，輕輕落在他的發間，嗅著發絲清爽的氣息。最後，細密的吻一路蔓延至楚蕭的臉頰。
楚蕭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初時帶著一絲朦朧的睡意，但在看到近在咫尺的顧傑時，瞬間變得清明溫柔，沒有絲毫被打擾的不悅，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縱容。“醒了？”他嗓音帶著晨起的沙啞，低沈又性感。
“嗯…”顧傑含糊地應著，非但沒有退開，反而更深入地吻了上去。
楚蕭回應著這個晨吻，手臂環上顧傑的腰，將他拉近自己。吻逐漸加深，氣息變得交融而灼熱。顧傑順勢調整著姿勢，慢慢將自己整個兒蹭到了楚蕭身上，緊密地貼合在一起。昨晚他就想這樣了…想到昨晚楚蕭以怕他身體不適為由拒絕了他的求歡，只是帶他進行了一場酣暢淋漓卻止步於最後關頭的擊劍，然後緊緊相擁著入睡，顧傑心裏就泛起了委屈。能和楚蕭在一起的時間，說不定就像偷來的，轉瞬即逝…他怎麽能不貪戀這極致的歡愉呢？
楚蕭清晰地感受到身上人的熱情和暗示，他眼底掠過無奈而寵溺的笑意。他何嘗不想？昨晚的克制，只是因為他心疼顧傑，想著來日方長。但此刻，面對顧傑毫無保留的渴求，他心中的防線也在漸漸松動，大手在顧傑光滑的脊背上摩挲著，默許了他的胡鬧。
就在顧傑氣喘籲籲地，將兩人的灼熱緊密貼合，準備共赴雲雨之時。
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劃破了臥室裏旖旎靜謐的空氣。
顧傑動作猛地一僵，不滿地蹙起眉，卻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反而帶著點賭氣的意味，更加用力地吻住楚蕭。
楚蕭伸手越過顧傑的肩頭，摸索著拿過床頭櫃上正在震動的手機。當他看清屏幕上那串沒有存儲姓名卻早已能倒背如流的號碼時，眼神瞬間沈靜下來。
他擡手，輕輕按住了顧傑還在他唇上肆虐不安分的唇舌。“等一下。”
顧傑立刻像被按了暫停鍵，乖乖地停了下來，但身體依舊緊密地貼著楚蕭，眼神濕漉漉地望著他，裏面寫滿了不解和一絲的不安。
楚蕭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他的聲音恢覆了一貫的平靜，甚至聽不出絲毫剛剛經歷情動的波瀾：“餵。”
電話那頭傳來話語。楚蕭靜靜地聽著。幾秒後，他才開口：“過來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又是一段短暫的沈默。楚蕭的目光淡淡地掃過窗外，回答道：“好。我知道了。我在家的。”
“嗯。再見。”
將手機放回床頭，楚蕭低頭看向還趴在自己身上眼神裏已滿是忐忑的顧傑，擡手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聲音放緩了些：“我得回去了。”
顧傑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臉上興奮的紅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的失落。“這麽…突然？”他聲音幹澀，手上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卻仍不舍得離開。
“嗯。”楚蕭沒有解釋來電者是誰，也沒有多說緣由。他輕輕拍了拍顧傑的背，示意他起身。顧傑不情不願還是慢吞吞地挪開身體。楚蕭掀開被子，翻身下床。晨光中，他挺拔的背影和依舊精神奕奕的某處都清晰可見。
顧傑蜷縮在床上，目光追隨著他，眼神裏交織著失落和一種卑微的渴望，怯怯地開口：“我…我可以幫你…”
楚蕭正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聞言動作一頓。他轉過身，走到床邊，彎下腰，雙手捧起顧傑低垂的臉頰，迫使他對上自己的目光。楚蕭的眼神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嚴肅：“顧傑，這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是情到濃時的自然流露，是彼此愉悅的分享。你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想做或者僅僅是為了討好我而做的事。明白嗎？”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引導和呵護，而非責備。
“不！不是的！”顧傑急切地搖頭，抓住楚蕭的手腕，眼神懇切，“我不是在討好你！我是…我是自己想那樣！我想讓你舒服！”
楚蕭凝視著他清澈急切的眼眸，沈默了片刻，反問道，目光深邃：“那麽…你也想我那樣對你嗎？”
顧傑臉“唰”地一下紅透了，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他眼神躲閃了一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迎上楚蕭的目光，聲音細若蚊蠅卻異常堅定：“我…我想啊…”
楚蕭看著他這副又羞又急的模樣，眼底終於漾開笑意，那笑意像是春風化雨，驅散了方才的凝重。他俯身，在顧傑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好。下次。下次一定，好嗎？”
“好！”顧傑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心裏的失落被驚喜╰(*°▽°*)╯沖散。楚蕭也願意，他答應了還有下次，他用力點頭。
楚蕭又深深地吻了他一下，才直起身，走進浴室。很快，嘩嘩的水聲響起。
顧傑重新躺回床上，將臉深深埋進楚蕭睡過的枕頭裏，貪婪地呼吸著那上面殘留著獨屬於楚蕭的清冽氣息，嘴角瘋狂地向上揚起。
楚蕭洗漱完畢，依舊換上顧傑的衣服。顧傑也趕緊爬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在玄關處，顧傑依依不舍地抱著楚蕭，像只無尾熊，在他頸間蹭來蹭去，一遍遍地親吻著他的嘴角和下巴。
“好了，”楚蕭無奈地笑著，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我真的得走了。你乖一點。”
“你開我的車回去吧？”顧傑提議道，想盡可能延長和他在一起的時間。
楚蕭搖了搖頭：“我…不會開車。”
“啊？”顧傑楞住了，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在他印象裏，楚蕭幾乎是無所不能的。
“嗯。”楚蕭沒有多解釋，“我叫好車了。”
顧傑眼神黯淡下去，終於慢慢地松開了緊緊環抱著楚蕭的手臂。
楚蕭拉開門，走了出去。顧傑就光著腳，眼巴巴地站在門口，望著他走向電梯的背影，那身影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決絕。
楚蕭按下電梯按鍵，轉過身，看到顧傑那副仿佛被遺棄的小狗般的模樣，心裏一軟，朝他招了招手：“過來。”
顧傑立刻像得到召喚一般，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
楚蕭伸手將他攬入懷中，不由分說地，再次低頭吻住了他。這個吻纏綿而深入，兩人在清晨安靜的走廊裏，忘情地擁吻，直到電梯“叮”的一聲抵達，門緩緩滑開。
“走了。”楚蕭松開顧傑，揉了揉他的頭發，轉身步入了電梯轎廂。
顧傑站在電梯外，擡手揮了揮，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拜拜…”
電梯門緩緩合上，當楚蕭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顧傑臉上的笑容瞬間垮掉，手臂無力地垂落身側。空曠的走廊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剛才電話裏那句“過來了，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在他腦海裏回響。是他…過來了嗎？所以楚蕭才要立刻回去？失落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如影隨形。他緩緩轉過身，步履沈重地走回公寓，關上門。剛才還充滿溫暖和甜蜜的空間，此刻卻顯得無比空曠和冷清。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將臉埋進膝蓋，久久沒有動彈。
楚蕭的公寓整潔得近乎刻板，冷色調的裝修，家具線條利落，物品擺放井然有序，缺乏生活氣息，更像一個精心布置的樣板間。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驅不散那股子清冷感。
楚蕭剛進家門，還沒來得及換鞋，門鈴就清脆地響了起來。他轉身走到玄關，透過貓眼向外望去。
門外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男人，幾乎與楚蕭持平。他生就一副極具沖擊力的濃顏：劍眉濃黑，眼窩深邃，鼻梁高挺如峰，只是臉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為他增添了幾分書卷氣，也略微模糊了他眉眼間的銳利。
他拉開房門，身體斜倚在門框上，目光淡淡地落在來客臉上，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這麽突然大駕光臨？陳游，好久不見啊。”
門外的陳游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笑容燦爛得有些晃眼。他毫不客氣地，一邊往裏走一邊用肩膀輕輕撞開楚蕭擋在門口的身體，語氣熟稔地打趣道：“喲，楚蕭，瞧你這滿面春風的，心情不錯啊？”他大剌剌地登堂入室，目光在客廳裏掃視一圈，嘴裏嘖嘖有聲：“好歹咱們也是大學四年同窗，畢業後還做了兩年鄰居，交情匪淺吶！你這一出國就是四年，音訊寥寥，回來還偷偷摸摸的”他轉過身，鏡片後那雙明亮的眼睛促狹地瞇起，盯著楚蕭，“該不會是…金屋藏嬌，偷人了吧？”
楚蕭聞言，非但沒有惱火，反而牽動了一下嘴角。他隨手關上房門，轉身朝廚房走去，丟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嗯。偷人呢。”
陳游誇張地“哇哦”了一聲，拖著他那個小巧的銀色行李箱，像回到自己家一樣，一屁股癱坐在客廳那張沙發上。他翹起二郎腿，繼續點評：“哎呦餵！我說楚哥，您這屋子…跟售樓處的樣板間一模一樣，幹凈是幹凈，就是半點人味兒都沒有，冷冰冰的！”
楚蕭從冰箱裏拿出兩瓶冰水，走回客廳，將其中一瓶遞到陳游面前，“嫌棄啊？嫌棄你可以出去。”
陳游一把接過水，擰開瓶蓋，“咕咚”灌了一大口，嬉皮笑臉地說：“那哪能啊！再沒人味兒，不也是我兄弟的地盤嘛！”他放下水瓶，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厚厚的鏡片也擋不住他眼中八卦的光芒：“說正經的…找著他了？”
楚蕭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體放松地向後靠去，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冰涼的瓶身。他沒有看陳游，目光落在窗外明凈的天空，輕輕“嗯”了一聲，“找到了。”
陳游仔細觀察著他的神色和這間過分整潔的公寓，疑惑地皺起眉：“那…你們這…沒住一塊兒？還是他…身邊有人了？”這屋子怎麽看也不像有第二個人生活的痕跡。
“沒。”楚蕭回答得簡短。
“那不對啊！”陳游更加不解，手指在空中比劃著，“這幹柴遇上烈火的，十年沒見，不得天雷勾動地火，難舍難分，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啊……”
“打住吧你。”楚蕭終於轉過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你怎麽自己跑過來了？葉若呢？你們倆這幾年怎麽樣？”
提到葉若，陳游臉上誇張的笑容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的寵溺。他推了推滑下鼻梁的厚重眼鏡，嘆了口氣：“本來嘛，是他陪我來的。結果臨出發前，吵了一架，小家夥脾氣上來，直接收拾東西回家去了。”他攤了攤手，語氣裏卻聽不出多少責怪，“這不，我只能來投奔你了。醫院約了今天下午做術前檢查，非要家屬陪同，我就只能拉你充數了唄。”
楚蕭挑眉：“他還跟個小孩兒一樣？你們在一起…也快六年了吧？”
陳游又嘆了口氣，嘴角卻帶著縱容的笑：“能怎麽辦？誰叫我喜歡呢，只能繼續寵著唄。他從小就是被家裏當眼珠子疼大的，有點小性子也正常。再說了，他比我小好幾歲，在我眼裏就跟個弟弟似的，不慣著他慣誰？”
“葉若那個脾氣，也就你能受得了。說到底，還是你自己慣出來的。”
“嘿嘿，那是！”陳游非但不以為意，反而有點得意，“好歹我能把人留在身邊慣著不是？你呢？”他話鋒一轉，又把焦點拉回楚蕭身上，目光變得探究起來，“你那位…現在到底什麽情況啊？這都十年了，你倆不會還玩‘發乎情，止乎禮’那套吧？”
楚蕭垂下眼睫，盯著手中的水瓶，沈默了幾秒。再擡起眼時，他眼神平靜：“他…挺好的。”頓了頓，他顯然不想深入這個話題，再次打斷道：“行了，別老盯著我的事。說正題，你去醫院檢查什麽？還需要家屬陪同，嚴重到病入膏肓了？”
“呸呸呸！烏鴉嘴！”陳游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眼鏡，“還不是因為這倆酒瓶底，越來越厚，實在受不了了，決定做個激光手術一了百了。今天就是去做術前檢查。”他想起早上的事，又忍不住抱怨：“早上就因為沒戴眼鏡，下樓的時候迷迷糊糊拉錯了人，把個陌生大叔當成了葉若…得，這下醋壇子徹底打翻了！”
楚蕭了然地點點頭，沒再多問：“行吧。”
楚蕭陪著陳游去了預約好的醫院。不得不說，有關系確實暢通無阻。一位相熟的眼科主任親自接待，領著他們穿梭於各個檢查室，幾乎免去了所有排隊等候的繁瑣。檢查過程高效而順利，楚蕭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坐在走廊長椅上等待，並不需要過多插手。
只是在最後，陳游滴了散瞳藥水後，視線變得一片模糊，只能緊緊地挽住楚蕭的手臂，依賴著他的引導，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楚蕭也放緩了步伐，耐心地配合著他。
一切檢查完畢，預約好第二天下午的手術時間，兩人又一同回到了楚蕭那間依舊冷清的公寓。
顧傑幾乎是從踏入公司的那一刻起，目光就一遍又一遍地掃向走廊盡頭那間緊閉的辦公室，楚蕭的辦公室。百葉窗嚴絲合縫地拉著，門扉緊閉。
隨著時間的推移，期待逐漸被一種啃噬人心的焦慮所取代。顧傑根本無法安心坐在椅子上。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困獸，在鋪著厚地毯的辦公室裏來來回回地踱步，腳步時而急促，時而沈重。
他怎麽沒來？
是昨天回去太晚，被發現了？
還是…他們因此吵架了？甚至…動手了？
他會不會受傷？會不會難過？
無數個猜測在他腦海裏翻滾、炸裂。他無數次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指紋解鎖，指尖懸在楚蕭的號碼或聊天界面上方，顫抖著，卻始終沒有勇氣按下。一種身為局外人的自覺和恐慌，像冰冷的鎖鏈捆住了他的手腳。他害怕自己的關心會成為導火索，害怕那條信息或電話會被那個正主看到，給楚蕭帶來更大的麻煩。這種想關心卻不敢、只能暗自煎熬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這個“小偷”當得比“主人”還累。
一個陰暗的念頭卻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如果…如果真的被發現了，鬧翻了…是不是…我的機會就來了？他不要楚蕭，我要啊！
整個白天，他都魂不守舍。連方同特意給他帶來他平時最愛吃的那家甜品店的招牌蛋糕，他都只是看了一眼，便毫無食欲地推到了一邊。
煎熬的等待持續到了下班時分。顧傑懷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再次望向那扇依舊緊閉的門，心裏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他頹然地走向電梯間。
電梯從高層緩緩下行，轎廂裏擠滿了下班的人群。顧傑默默地站在角落，低著頭。就在這時，兩個站在他前方的前臺小姑娘的對話，清晰地飄進了他的耳朵。
“哎，你猜我昨天在市醫院看見誰了？”前臺米琪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分享八卦的雀躍，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短發的同事。
“誰呀？快說快說！”短發女孩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湊近了些。
“是楚蕭！楚經理！”米琪壓低了些聲音，但語氣裏的激動絲毫未減，“他身邊還跟著一個超級無敵大帥哥！是那種濃顏系的，眉毛眼睛都超級好看，就是戴著副挺厚的眼鏡。但是！重點是！那個帥哥，就那麽，特別自然地挽著楚經理的手臂，整個人都快靠在他身上了，天哪……那畫面，和諧得讓我當場就想磕CP了！”
顧傑站在她們身後，呼吸驟然變得困難。
短發女孩發出小聲的驚呼：“真的假的？楚經理那麽高冷的人……還會讓人這麽挽著？”
“千真萬確！”米琪信誓旦旦，“而且你是沒看到楚經理那個樣子！小心翼翼的，攙扶得那叫一個穩當，深怕旁邊那位磕了碰了！眼神裏那種專註和細心……嘖，反正我是從來沒見他對誰這樣過，好溫柔啊！”
“啊……我的心要碎成二維碼了……”短發女孩誇張地哀嚎一聲，隨即又壓低聲音，“不過……我好像聽以太那邊過來的人說過，楚經理親口承認過，他早就有愛人了，超級穩定的那種。”
“不會……就是這位吧？！”兩個女孩對視一眼，忍不住壓低聲音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團。
“叮”一樓到了。電梯門滑開，兩個女孩說笑著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電梯裏瞬間空蕩下來。顧傑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感覺冰冷的空氣刺痛了肺葉。電梯繼續下行至B2停車場。
門再次打開。顧傑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空曠、寂靜的停車場裏，燈光昏暗，他的肩膀徹底垮塌下來。
他走到自己的車旁，按下遙控鑰匙。車燈閃爍兩下。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抖出一支煙，叼在嘴上。“啪”一聲，火苗躥起，映亮了他毫無血色的臉和低垂的眼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腑，帶來一陣短暫的麻痹感。
他按下車窗，手臂搭在窗框上，朝著車外，緩緩吐出一連串灰白色的煙圈。煙圈在沈悶的空氣中，扭曲、擴散、最終消散於無形。
他的眉眼低垂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透出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無奈。一種徹骨的孤獨感，從四面八方將他緊緊包裹。
該不該繼續呢？
我這樣……到底是對是錯？
他身邊……原來真的有那麽親密的人。
我所謂的堅持和等待，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可笑的自作多情？
疑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纏繞上他的心臟，他望著遠處無盡的停車位和承重柱，眼神空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掙紮之中。
傍晚的餘暉透過落地窗，為冷色調的客廳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攤開著幾個塑料餐盒，顯得有些淩亂，卻也為這間過於整潔的公寓增添了幾分難得的煙火氣。
陳游大喇喇地癱坐在柔軟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眼睛蒙著透明的術後防護眼罩，眼睛則微微瞇著，努力聚焦在餐桌上那幾樣看起來頗為普通的外賣菜肴上。
“楚蕭，我現在可是剛做完手術的脆弱病人啊！”他用手指了指自己蒙著眼罩的眼睛，“你就給我吃這個？清湯寡水、毫無靈魂的外賣？你的責任心呢？被狗叼走了嗎？你的同情心呢？餵了隔壁的貓了嗎？你的對人基本的憐憫呢？蕩然無存了啊！！”他一邊說，一邊用哀怨地瞪著正在對面沙發上淡定坐下的楚蕭。
楚蕭面無表情地將一雙一次性筷子“啪”地一聲掰開，然後遞到陳游面前：“有的吃就不錯了。再這麽挑三揀四，”他擡起眼皮，“明天就給你換兩個結實管飽的大白饅頭，讓你深刻體會一下民間疾苦。”
陳游被他噎得直翻白眼，氣鼓鼓地，但還是“哼”了一聲，老老實實地接過了筷子。他夾起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裏，咀嚼了兩下，眉頭皺得更緊了：“嘖！這水平…一言難盡，我感覺我用右腳炒出來的都比這個強！”
扒拉了幾口飯，陳游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放下筷子，有點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唉！醫生千叮萬囑讓我少看手機，最好別看，可我那小祖宗…”他嘆了口氣，“從昨天吵完架到現在，一條消息都沒回我，也不知道氣消了沒有，有沒有看到我發的道歉信息…”
“葉若知道你來我這兒了嗎？”
“知道啊，我肯定得報備啊。”陳游立刻說道，“不過…就他那小醋壇子性子，知道我在你這兒，指不定心裏怎麽嘀咕呢！”他又夾了塊肉，邊嚼邊說：“不過話說回來，這次公司註冊的事兒，真是多虧你費心周旋了。營業執照能這麽快下來，銀行賬戶也順利開了…這年頭，沒點過硬的關系，真是寸步難行啊！”
“一開始，那邊的人不是信誓旦旦說能搞定嗎？”
“嗨！別提了！”陳游聳了聳肩，“牛皮吹得震天響，真到辦事兒了就掉鏈子，我本來就不太讚同全交給他們，奈何我們大老板發話了，非要試試水…結果呢？還得你出面收拾殘局。”
“明天你自己能行？”楚蕭轉移了話題，目光落在陳游還蒙著眼罩的眼睛上。
“行，怎麽不行，我現在視野清晰得很，比之前戴著那酒瓶底的時候亮堂多了，就是還有點怕光，得瞇著點。”他頓了頓，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傻笑和期待：“嘿嘿…你說，等小葉子看到我摘了眼鏡的樣子，能不能一眼就認出我來？會不會覺得我帥出了新高度？”
楚蕭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無奈：“你只是把眼鏡拿掉了，陳游，不是去韓國做了換頭手術。本質還是那個你。”
“你這人，一點浪漫細胞都沒有，你不懂，對於很多人來說，摘掉眼鏡就等於揭開封印，堪比整容好嗎。”他突然湊近一些，瞇著的眼睛，八卦地盯著楚蕭：“哎，說正經的…你打算什麽時候，帶我見見你那位傳說中的顧傑啊？我可是好奇得不得了，真想親眼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能讓你惦記了整整十年，念念不忘…最後居然還真能等來回響？”
楚蕭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餐盒裏油亮的米飯上，沈默了幾秒。“等…所有事情都塵埃落定吧。”
陳游雖然不清楚“所有事情”具體指什麽，但識趣地沒有追問。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語氣輕松地接話：“好吧好吧，反正我都等了這麽多年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到時候，我可要好好審查一下，看看他到底配不配得上我們楚神的這份深情。”
他頓了頓，又換上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用筷子敲了敲餐盒邊緣：“不過在那之前…楚少爺，看在我是病號的份上，明天的晚飯…能不能稍微提升一下規格？比如…不是塑料盒裝的那種？”
楚蕭擡眼看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窗外，夜色漸漸濃郁，室內的燈光顯得更加溫暖。兩人繼續在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中，用完了這頓簡單卻充滿友情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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