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3 章

關燈
第 93 章

會議已持續了近三個小時。窗外的天色漸漸染上橘紅,會議室內的燈光顯得愈發明亮。投影屏幕上正展示著某高端康覆設備供應商的最新型號全身水療系統。幾位來自三甲醫院和專科醫院的負責人、設備供應商代表以及特邀的資深康覆專家圍坐桌旁,討論已進入深水區。

楚蕭坐在主位,他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精致的鋼筆,目光犀利地掃過屏幕上覆雜的技術參數,向供應商提出一個關於設備後期維護響應時間和成本的關鍵問題,語氣冷靜而切中要害。

供應商代表擦了下額角的細汗,詳細解釋著服務協議條款。

就在這時,楚蕭的目光看似隨意地轉向長桌中段,落在了正在快速記錄要點的顧傑身上。顧傑低著頭,專註地在筆記本上書寫,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專註。

“顧經理,關於與市一院康覆科建立‘專家聯合工作室’的初步構想,合作模式中的權責界定和利益分配機制,尤其是知識產權歸屬和病例數據共享的邊界問題,你跟進接觸後有什麽初步判斷?”

這個問題極其專業且敏感,直接關系到合作的核心利益和合規性。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顧傑身上。

顧傑聞聲擡起頭,輕輕放下筆。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快速組織語言,然後迎上楚蕭的目光。

“根據我與市一院康覆科王主任的初步非正式溝通,對方對品牌輸出和技術下沈模式興趣很大,但確實對病例數據的安全性和商業化應用非常敏感。我的初步建議是,我們可以采取項目制合作,數據脫敏,成果共享的模式。即,針對特定康覆項目,如神經損傷後遺癥,設立聯合研究課題,所有臨床數據經嚴格脫敏處理後,僅用於該課題的療效分析,成果發表共同署名,但明確禁止將原始數據用於任何商業開發。這樣可以最大限度打消院方顧慮,同時為我們積累寶貴的臨床實證。”

他一邊說,一邊從平板電腦中調出一份簡單的框架草案示意,“關於知識產權,可以約定,在合作期間產生的、基於雙方共同投入的新的康覆方案或技術改進,產權歸雙方共同所有;而各自原有的技術積累,則保持獨立。”

一位受邀參會的資深康覆專家聞言不禁點了點頭,低聲對旁邊的人說:“這個年輕人考慮得很周到,抓住了合作的關鍵痛點。”

楚蕭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微微頷首的動作透露出一絲認可。他沒有立刻點評,而是將目光轉向幾位醫院負責人:“幾位主任,從院方的角度,顧經理提出的這個框架,是否具備可談的基礎?”

市一院的王主任推了推眼鏡,沈吟道:“這個方向…確實是目前能最大程度保障雙方利益,尤其是患者隱私和數據安全的可行思路。細節還需要進一步磋商,但大原則是認可的。”

會議又圍繞幾個細節討論了約半小時。當時鐘指針悄然滑向下班時間,討論也基本告一段落。楚蕭總結道:“今天的會議很有成效。感謝各位專家的寶貴意見和各位合作夥伴的坦誠交流。下一步,請顧經理牽頭,根據今天的討論,在一周內完善這份合作框架草案,並與各家機構保持密切溝通。”

“好的,楚經理。”顧傑低聲應下,快速在筆記本上記下要點。

“今天就到這裏,辛苦各位。”楚蕭宣布散會,率先站起身。與會眾人紛紛收拾東西,會議室裏響起椅子的挪動聲、低聲道別和收拾文件的窸窣聲。

楚蕭一邊整理著自己桌面的文件,一邊看似不經意地用餘光掃過正在和一位康覆專家低聲交流的顧傑。顧傑側身聽著專家說話,不時點頭,表情認真而謙遜。

等到顧傑送走專家,轉身回來收拾自己的東西時,會議室裏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楚蕭已經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正站在門口,似乎是在等最後離開。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顧傑身上。

顧傑動作一頓,心跳漏了一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抱著筆記本電腦和資料朝門口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沈默地走向電梯廳。夕陽的餘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電梯從高層靜謐下行。

楚蕭目光平視著不斷跳降的樓層數字,側臉線條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他突然開口,不像詢問,更像下達指令:“一起吃個飯吧。”

顧傑正盯著地面縫隙發呆,聞聲猛地一怔,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過頭看向楚蕭,眼神裏充滿了驚愕和難以置信。不是已經好幾天對他視而不見了嗎?“吃…飯?”

“嗯。”楚蕭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顧傑臉上,補充道:“找個安靜的地方。”他的語氣完全不是在商量。

顧傑被他看得心慌意亂,所有疑問都堵在了喉嚨口。在那雙深邃眼眸的註視下,他發現自己根本無力拒絕。

“…好。”

“叮”B2樓到了。電梯門滑開。楚蕭率先邁步出去。顧傑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快步跟了上去。

楚蕭走到顧傑的車旁邊,徑直拉開副駕的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顧傑握著方向盤的手心有些冒汗,他幾次偷偷瞥向身旁閉目養神的楚蕭,想說點什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楚蕭除了工作,幾乎從不與他私下交談,這種突如其來的親近,讓他忐忑大於欣喜。

餐廳隱匿在鬧市深處的老弄堂裏,青磚灰瓦,鬧中取靜。拱形門洞後的小院別有洞天,各式花草在夜色和地燈映照下郁郁蔥蔥,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踩過青石板小路,掀開那掛叮咚作響的翠色琉璃珠簾,進了屋內。

老板娘是一位四十多歲、短發微卷、面容和善、體態豐腴的婦人笑著迎上來:“來了,快請進,菜都備好了,你們先坐啊。”

“哎,好,麻煩您了。”顧傑熟稔地應著,引著楚蕭走進裏間。

用餐的客廳不大,靠墻擺放,燈光昏黃而溫暖。墻上掛著色彩濃烈的泰國佛牌和略顯斑駁的尼泊爾唐卡,角落的博古架上錯落有致地陳列著非洲烏木雕刻、景泰藍花瓶以及一些說不出年代的中式老物件,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檀香,隱約聽得見廚房鍋鏟聲。

兩人對坐在那張厚重的老木方桌旁,桌面的漆色已被歲月磨得溫潤,上面已擺好四碟精巧的開胃小菜:晶瑩剔透的糖漬小番茄、脆嫩的腌蘿蔔、薄如蟬翼的醬香嫩牛肉、以及浸潤入味的素雞。分量不多,卻顯得別致。

老板娘拿來碗筷,笑著問:“兩位喝點啥?鮮榨果汁、汽水、還是咱家特調的雞尾酒都有。”

“給我一瓶蘇打水就好。”顧傑說完,看向楚蕭,“你呢?”

楚蕭目光在酒單上短暫停留,指尖在“長島冰茶”上輕輕一點:“這個吧。謝謝。”

“好嘞,那這就給二位上熱菜了?”

“嗯,上吧。”顧傑點頭。

老板娘轉身離去。顧傑忍不住好奇,問道:“你…愛喝長島冰茶?”這酒名總帶著點暧昧和放縱的意味,與楚蕭一貫的冷峻形象似乎不太搭調。

楚蕭擡眼看他,語氣輕飄飄的:“嗯,可能因為我是水瓶座吧。”他幾乎沒給顧傑品味這句話的時間,話鋒突兀卻流暢地一轉,語氣瞬間恢覆公事公辦的冷靜:“設計與建設階段,以太這邊有專門的設計師團隊,下周需要開個會確定最終方向。同時,把未來負責運營的核心人選也定下來,之後就要重點跟進和政府那邊的報批報建溝通了。”

顧傑微微一怔,隨即跟上節奏,點了點頭:”嗯,好。設計方面以太是專業的,我們眾星這邊會全力配合,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至於運營負責人的人選…”

“這個具體人選,到時候再和顧總商量吧。”楚蕭打斷他,拿起桌上的濕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目光重新落回顧傑臉上,眼神深邃,“不談公事了。”

顧傑話語戛然而止,心裏嘀咕:果然水瓶座的思維都這麽跳躍嗎?

短暫的沈默被楚蕭打破。

“顧傑。”

“嗯?”顧傑心頭一跳,迎上他的目光。

“你上次說的,隨叫隨到,是認真的嗎?”

顧傑完全沒料到他會舊事重提,瞳孔因驚訝微微放大。但他沒有猶豫,眼神坦誠甚至帶著一絲執拗,回答得斬釘截鐵:“當然。很認真的。”

“好。”楚蕭眼底深處似乎有情緒極快地掠過,他繼續緊盯著顧傑:“好,我也沒有別人,你?”

顧傑猛地睜大眼睛,他急切地保證。

“我?我就更沒有了!我就只有你一個!從來都只有你一個!真的!我發誓!從…從以前到現在…沒有別人,也…也沒有過別人!”

“不會讓別人知道?”楚蕭追問。

“絕對不會!”顧傑幾乎要從座位上彈起來,目光是那樣熾熱而堅定,卻說著最卑微的話:“我嘴巴嚴得很,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你可以放一百個心!”

“我保證!你需要的時候,我隨傳隨到,絕對不耽誤你一秒鐘!就像…就像個最聽話的…工具一樣,你用完,我立刻消失,絕不會出現在你視線裏礙眼!更不會…不會有什麽不該有的心思,或者…或者糾纏你讓你為難!”他越說聲音越低,“我們就…就像現在這樣,你能偶爾…偶爾想起我,我就很…很知足了。真的…”最後幾個字,幾乎帶上了哽咽的尾音。

楚蕭聽著他這番堪稱“王八蛋”的自我貶低和保證,看著他那雙亮得驚人、卻盛滿了卑微和乞求的眼睛,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捶了一下,一陣尖銳的酸楚和怒意交織著翻湧而上。他猛地別開臉,下頜線繃得死緊,拿起那杯剛送來的長島冰茶,仰頭狠狠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混合著烈酒的灼燒感滑過喉嚨,卻絲毫無法平息心底那股無名火。

這個傻子……到底要蠢到什麽地步?到底有多不自信,才會用這樣作踐自己的方式,來換取一點點可憐的見不得光的溫存?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令人窒息的沈默。顧傑惴惴不安地看著楚蕭冷硬的側臉,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又說錯了,忐忑地縮回了座位。

楚蕭深吸一口氣,再轉回頭時,臉上已經恢覆了平靜,只是眼底深處翻湧著更加覆雜難辨的暗流。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拿起筷子,夾了一箸嫩牛肉,放入顧傑面前的小碟裏,聲音聽不出喜怒:“吃飯吧。”

顧傑受寵若驚地看著碟子裏的菜,又擡頭看看楚蕭,眼眶猛地一熱,連忙低下頭,悶聲應道:“…嗯。”

桌上的熱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卻因為剛才的對話而顯得有些凝滯。昏黃的燈光下,顧傑低著頭,內心掙紮得像一團亂麻。他終於鼓起勇氣,擡起頭,望向對面神色平靜的楚蕭。

“楚蕭…”他聲音有些發幹,“我…我還是想不明白…你上次說,他…他對你不好…那為什麽…為什麽不離開他呢?”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把那個最讓他耿耿於懷的猜測問出口:“是不是…因為他救過你的命啊?”所以才會如此死心塌地,連對方是“混蛋”也能忍受?最後半句,他哽在喉嚨裏,沒敢問出來。

楚蕭正用勺子輕輕攪動著杯中琥珀色的長島冰茶,聞言動作微頓。他擡起眼睫,目光平靜地迎上顧傑那雙充滿困惑的眼睛,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聲音輕飄飄的,卻像針一樣紮在顧傑心上:“嗯。救過啊。”他停頓了一下,視線似乎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輕聲補充道:“但在那之前,我就已經我就已經很愛他了。”

我也算救過你啊!這句話幾乎要沖口而出,但立刻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可那有什麽用呢?一個更殘忍的聲音在腦海裏響起:人家等了你六年,是因為你自己的愚蠢和退縮才錯過,現在你連質問的資格都沒有。結果呢?結果我現在只能像個陰溝裏的老鼠一樣,盼著你們分手,然後卑微地祈求一個當小三兒的機會,更可悲的是,他竟然還當得心甘情願!

這種強烈的自我唾棄和醋意交織在一起,讓他頭腦一熱,不管不顧地,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地嘟囔了一句:“那…那你能不能…不和他…做…”話一出口,他就後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臉頰瞬間爆紅,慌忙低下頭,不敢看楚蕭的表情。

楚蕭聞言,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拿起酒杯,吸了一口冰茶,冰涼甜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他才擡起眼:“不可以哦。”

“……”顧傑渾身一僵,感覺自已就像被瞬間扔進了一缸現榨濃度極高的檸檬汁裏,酸澀的汁液從每一個毛孔滲入,浸透了四肢百骸,苦得他舌尖發麻,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尖銳的酸楚。

就在這時,楚蕭放在桌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屏幕亮起。楚蕭掃了一眼來電顯示的名字,神色如常地拿起手機,站起身,丟下一句“接個電話”,便徑直走向餐廳一側用玻璃隔出的陽光房露臺。

顧傑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他的背影。透過明亮的玻璃,他看到露臺裏慵懶地趴著、踱步著四只毛色各異的貓咪。楚蕭一邊接通電話,一邊自然地俯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撓著一只湊過來的布偶貓的下巴。隔著玻璃,顧傑聽不見楚蕭說話的內容,卻能清晰地看到楚蕭側臉上線條柔和下來,眉眼間甚至帶著放松的笑意,在燈光和貓兒的環繞下,顯得格外溫和。

這一幕,像是一把淬了檸檬汁的匕首,紮進了顧傑的心窩,還惡劣地擰了一圈。他酸得簡直要冒泡泡了,胸口悶得發疼,只能用力地戳著碗裏的米飯,食不知味。

幾分鐘後,楚蕭打完電話回來了,神色恢覆了一貫的淡然,重新落座。顧傑還沈浸在那醋意和失落中,嘴角耷拉著,整個人像棵被霜打蔫了的白菜,情緒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在楚蕭面前,他根本學不會也懶得隱藏。

楚蕭目光掃過他這副樣子,沒說什麽,拿起筷子繼續吃東西。

顧傑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帶著點賭氣的口吻,悶悶地問道:“那天…跟你一起吃飯的那個…是你男朋友嗎?”問完他就後悔了,覺得自己像個斤斤計較的怨婦。

楚蕭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他擡起眼,看向顧傑,回答得很快很清晰:“不是。”他甚至難得地補充了一句:“那是我們以太集團大老板聞律修先生的秘書,周彥。那天是談公事。”

顧傑楞了一下,隨即一股欣喜像小小的氣泡一樣從心底冒出來!楚蕭…他跟我解釋了!他居然會跟我解釋!這種被特殊對待的感覺,瞬間沖淡了不少剛才的酸澀。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連忙夾起一塊招牌的熟醉蟹,放到楚蕭面前的碟子裏,聲音都輕快了幾分:“你嘗嘗這個,他家的熟醉蟹味道很正!”

楚蕭看著他這瞬間陰轉晴的樣子,眼底掠過極淡的笑意。他自然地接受了這份好意,嘗了一口,點了點頭:“不錯。”

然而,楚蕭顯然沒打算讓這頓飯在輕松的氛圍中結束。他放下蟹殼,用濕巾擦了擦手,目光重新落回顧傑臉上,絲毫沒有偷聽別人談話該有的羞恥心:“你呢?那天那個女孩…她提的那個合作方案,聽起來挺完美的。你為什麽不同意?”

顧傑猛地被問到這個,連連搖頭,語氣急切地表明立場:“不可能!我…我心裏有人!”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楚蕭,“之前那次…就已經夠愚蠢、夠對不起…對不起我心裏那個人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勇氣,緊緊盯著楚蕭的眼睛:“楚蕭…如果…如果你以後…不跟他在一起了…能不能…能不能先考慮我?”

楚蕭靜靜地聽著,看著顧傑眼中那份幾乎要溢出來卑微又熾熱的愛意。他沒有回答。在他心裏,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分手。那個所謂的他,自始至終,都只是顧傑一個人。

沈默在空氣中蔓延了幾秒,壓抑得讓人心慌。

最終,楚蕭放下濕巾,拿起一旁的外套,站起身,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冷靜疏離:“吃好了。走吧。”

顧傑看著他率先轉身走向珠簾門口的挺拔背影,心裏那點剛剛升起的欣喜瞬間被更大的委屈淹沒。他呆呆地坐在原地,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發熱:他連一句會考慮都不肯給我嗎?是不是就算他恢覆了單身…也根本不願意給我一點點機會?

夜晚的弄堂,微風拂過,帶著花香。

兩人前一後走出那方靜謐的小院,重新踏入被城市微光浸染的夜色中。弄堂狹長,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一側是高聳斑駁陸離的老墻,投下濃重如墨的陰影,另一側則通向弄堂口,那裏燈火通明,車流如織的都市霓虹,與巷內的幽暗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切割。他們正站在光與暗的交界線上。

楚蕭在弄堂口停下腳步,身影一半沐浴在遠處漫射過來帶著顆粒感的暖黃光暈裏,另一半則沒入身後深不見底的黑暗。他側過身,輪廓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深邃,目光沈靜地看向跟上來的顧傑。

“有煙嗎?”楚蕭開口。

“有。”顧傑連忙應道,有些手忙腳亂地從褲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遞了過去。

楚蕭接過煙,嫻熟地叼在唇間,微微低頭。顧傑立刻湊近一步,“啪”的一聲劃亮打火機。跳動的橘黃色火苗瞬間驅散了兩人之間一小片黑暗,映亮了楚蕭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也映亮了顧傑專註的臉龐。

楚蕭就著顧傑的手,微微俯身,將煙頭湊近火苗,深吸一口,煙頭瞬間亮起一個紅色的光點。他直起身,緩緩吐出一縷青白色的煙霧,煙霧在光影交界處繚繞、消散。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顧傑心跳驟停的動作。他擡起手,修長的手指夾著那支剛點燃的煙,目光幽深地落在顧傑臉上,將還帶著自己唇溫的煙嘴,徑直遞到了顧傑的嘴邊。

顧傑完全楞住了,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他仰頭看著楚蕭,楚蕭的眼神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覆雜,裏面有他看不懂的繾綣。顧傑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微微張開嘴,小心翼翼地將那片濾嘴含了進去。

他學著楚蕭的樣子,輕輕吸了一口,陌生的煙草氣息混合著楚蕭留下的氣息湧入肺腑,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感。

楚蕭就站在那片濃郁的陰影裏,借著光,目光繾綣地流連在顧傑被遠處光線勾勒出的側臉輪廓上。

“今晚去你家。”

顧傑聞言,夾著煙的手指抖了一下,煙灰簌簌落下。他擡起眼,眼神裏充滿了驚訝和一絲不確定的希冀,他想,上次的債他已經還完了,那是不是......他開口怯怯地問:“那…這次…能不能…讓我來?”

“不。”楚蕭的回答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你那次…讓我有些心理陰影了。”

顧傑一楞,隨即湧上一陣愧疚和酸楚。是啊…那次…自己醉後毫無章法的粗暴…他立刻垂下了眼睫,聲音低了下去:“……好的吧。”

他完全理解了楚蕭的拒絕,甚至覺得這拒絕是理所應當的。如果換位思考,他可能也會有陰影。

楚蕭不再多言,從他指間取回那支煙,自然地吸了一口,然後掐滅了煙頭,彈進一旁的垃圾桶。他重新邁開步子,身影從陰影處完全走入前方那片溫暖的光暈之中。

“走吧。”

顧傑看著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夜裏微涼的空氣,壓下心頭翻湧的覆雜情緒,快步跟了上去。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融入了弄堂外那片璀璨而陌生的城市燈火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