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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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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接近淩晨的機場,大廳內燈火未熄,卻顯得有些冷清暗淡,少了白日的喧囂。巨大的玻璃幕窗外是沈沈的夜色,只有跑道指示燈和遠處城市的霓虹勾勒出模糊的輪廓,清冷的空氣裏彌漫著倦怠的味道。

楚蕭隨著最後一批人流走出國際到達通道。他身姿依舊挺拔,但眉宇間沈澱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沈穩,甚至有些難以化開的滄桑。近四年的時光未曾踏足這座城市,熟悉的空氣湧入鼻腔,帶來的不是歸屬,而是一陣恍惚的不真實感。他沈默地履行著流程:出關,提取那只黑色的行李箱,然後隨著指示牌走向出口。

剛走出自動門,略帶寒意的夜風拂面而來,他擡眼,便看到了等候在外的助理孟勝。

孟勝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裝套裝,打扮得一絲不茍,他看到楚蕭,立刻快步迎上前,微微躬身,雙手自然地接過了楚蕭手中的行李箱:“楚經理,一路辛苦了。”

楚蕭幅度很小地點了下頭,算是回應,兩人並無多話,一前一後走向停車場,穿過連接通道的廊橋,搭乘向下運行的扶梯。

到了臨時上車點,孟勝側身道:“楚經理,請您在這裏稍等片刻,我去把車開過來。”

楚蕭頷首,站在原地。夜色將他籠罩,路燈在他腳下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他從口袋摸出煙盒和打火機,熟練地磕出一支,低頭點燃。猩紅的火點在昏暗中明滅不定,一縷灰白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深邃卻難掩倦意的眉眼。他仰起頭,望向被城市光暈染得看不清星辰的夜空,沈默地吸著煙,仿佛要將某種沈甸甸的情緒隨著煙霧一同吐出,又仿佛在無聲地向這片故土追問著什麽。

不多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平穩地滑到面前停下,孟勝下車,利落地將行李箱放入後備箱。楚蕭將只抽了半支的煙在旁邊的垃圾桶頂蓋上撚滅,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

車輛緩緩啟動,匯入通往市區的高速公路流線,窗外的景色從機場的空曠逐漸變為郊區的疏落,再向著市中心的璀璨燈火靠近。

“明天的會議資料都準備好了嗎?”楚蕭打破沈默,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光帶上。

孟勝從後視鏡裏飛快地瞥了上司一眼,又迅速專註前方路況:“都準備齊全了。眾星集團對這次合作非常重視,他們前期在心月島圈下的那塊地,投入超過三十億,但一直卡在政府審批環節。聞總那邊已經打通了關鍵節點,條件都談妥了。”

“嗯。眾星那邊的接洽人員,確定好了嗎?”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是,已經最終確認了。按照您的意思,我們指定了由顧傑先生主要負責與我們接洽。”

顧傑。

這個名字在楚蕭的唇齒間無聲地流轉了一圈,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悄然蕩開層層疊疊的漣漪。他的視線雖然仍朝著窗外,但焦距已然渙散。車窗玻璃上,似乎隱約映出了高中時那個陽光熱烈、總會帶著燦爛笑容湊近他的少年顧傑,但畫面一閃,最終定格在四年前酒店房間裏,那個抱著他哭得像個孩子、語無倫次地訴說著思念與悔恨的醉醺醺的顧傑。

“為什麽…我為什麽當時沒有上去找你當面問清楚…”

“楚蕭,我當時好難過…難過到在夢裏見到你,都會哭…”

“我為什麽會愚蠢到這麽多年都沒有找你問問…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你還要我嗎?”

當時那一刻,他幾乎以為漫長的等待終於到了盡頭,那顆孤寂堅守的心幾乎要再次為他敞開。他以為顧傑終於回來了,跨越了時間和誤會。可那通深夜響起的電話,那個關於“婚紗照”、“婚禮時間”的女聲…像一盆冰水,將他心中剛剛燃起的微弱火苗徹底澆熄。原來,他要結婚了,他想,既然那是他的選擇,除了成全,他還能做什麽?哪怕時隔四年,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心底那份感情似乎從未褪色,依舊深刻得令人心驚。

“楚經理,”孟勝的聲音打斷了楚蕭的沈思,“我有些不明白,您為什麽會特別指定顧傑先生來負責接洽?”

作為以太集團的員工,孟勝在項目啟動前自然對合作方眾星集團做了基礎背調。他所了解到的顧傑,雖是董事長顧宏山的兒子,掛著總經理的頭銜,卻在公司內部處境尷尬,遠離核心決策層,經手的都是無關緊要的瑣碎業務,甚至屢屢在公開場合被其父不留情面地打壓。與這樣一個看似被邊緣化,缺乏實權和經驗的人對接關鍵項目,似乎並非最優選擇,這次合作對眾星至關重要,按理應由最核心最專業的團隊主導。

楚蕭依舊望著窗外不斷流動的城市光影,側臉線條在明明滅滅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沈默了幾秒,他才淡淡開口:“有能力的人,不該被埋沒。”

孟勝將車平穩地停在一棟高檔公寓樓下,夜色已深,小區內綠化良好,路燈在修剪整齊的樹叢間投下寧靜的光暈,樓宇門廳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只有偶爾一輛晚歸的車駛過地面的細微聲響。

孟勝迅速下車,從後備箱取出楚蕭的黑色行李箱,又從副駕拿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恭敬地遞給剛下車的楚蕭:“楚經理,這是您房間的鑰匙和租房合同。您的房間在九號樓1201室。明天早上八點一刻,我會準時到樓下接您。”

楚蕭接過文件袋,點了點頭:“嗯,辛苦了,孟助理。”

孟勝微微頷首,轉身上車離開,引擎聲漸遠,最後融入寂靜的夜色裏。

楚蕭獨自拉著行李箱,走進光潔明亮卻空無一人的門廳,他找出門卡,“嘀”的一聲輕響,玻璃門應聲而開,找到電梯,轎廂內部是冷感的金屬鏡面,無聲地上升至12樓。

用鑰匙打開1201的房門,一股新裝修後殘留的混合著清潔劑的味道撲面而來。他在玄關墻壁摸索到開關,“啪”一聲,冷白色的燈光瞬間傾瀉而下,照亮了整個空間。

公寓是標準的一室兩廳格局,裝修風格是現代簡約的樣板間風格,以深灰、冷白和原木色為主調,線條利落,家具嶄新,但缺乏生活氣息,顯得有些冰冷和空曠。客廳寬敞,擺放著一組看起來價格不菲但略顯冰冷的黑色沙發和一張同色系的玻璃茶幾。餐廳區域連接著開放式廚房,廚具一應俱全,光潔如新,還有一間小書房,裏面只有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靠墻是空蕩蕩的書架。

對於一個人居住而言,這裏顯然過於寬敞了,甚至能聽到自己腳步的回聲。楚蕭將行李箱立在客廳中央,並沒有急於整理。他走到沙發前,有些疲憊地坐下,身體深深陷入柔軟的皮質裏,姿態卻依然帶著一種難以放松的緊繃感。他擡起手,用指節揉了揉因長途飛行和時差而腫脹發酸的額頭和眉心。

閉上眼睛,腦海裏卻不期然地浮現出數月前,在以太集團海外總部那間極具壓迫感的辦公室裏的一幕。

那間辦公室占據頂層,視野極佳,可俯瞰大半個金融區,裝修是極致的低奢,冷色調,巨大的黑檀木辦公桌,背後是一整面墻的書架,擺放著精裝書籍和藝術品,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雪松香氛和權力的味道。

他當時剛結束一個會議,就被總裁特助周彥親自請到了頂層,周彥表情一如既往地專業冷靜,只說了句“聞總要見你”,便一路無話。楚蕭心中疑慮叢生,以他的職級,遠不到能直接面見這位集團最高決策者的程度。他只在公司內部網站和財經雜志封面上見過聞律修,年輕、英俊、手段淩厲,是商界炙手可熱的傳奇人物。

真正踏入那間辦公室,楚蕭才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實實在在的壓迫感,聞律修本人比照片上更具沖擊力,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椅後,並未起身,只是擡起眼,目光犀利,仿佛能瞬間穿透人心。

“楚蕭?”

“是,聞總。”楚蕭穩住心神,態度恭敬卻不卑不亢,心中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

聞律修沒有迂回,直接切入核心:“你和顧宏山的兒子,顧傑,是高中同學。而且,關系不一般。”

楚蕭的心臟猛地一縮,猝然擡頭,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警惕:“聞總,您…怎麽會知道?”那是深埋在他心底十年的舊事,是他獨自守護的秘密。更何況,顧傑早已…成家,他早已強迫自己不再去奢望什麽。

聞律修並沒有解答他的疑問,他繼續用那種平靜無波的語調陳述:“據我所知,顧傑現在在眾星集團的位置很尷尬,被排擠在邊緣,有名無實。”

楚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劃清界限,也提醒自己現實:“聞總,那都是高中時候的事了,已經過去十年了,我和他…早就沒有聯系了。”

聞律修聞言,挑了下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更具穿透力:“可你至今單身,從未交過任何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他頓了頓,語氣篤定,“我想,你心裏對那位舊人,終究是難忘的。”

楚蕭喉嚨發緊,被如此直白地揭穿最深的情感隱秘,讓他瞬間無所遁形。他只能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沈默以對。任何辯白在眼前這個男人面前,都顯得蒼白可笑。

這時,聞律修從辦公桌後站起身,他身形高大,步伐沈穩地走向辦公室一角的嵌入式酒櫃,他取出兩個玻璃杯,倒入琥珀色的酒液,然後端著酒杯走回楚蕭面前,將其中一杯遞給他。

楚蕭下意識地雙手接過。

“我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能真正幫到顧傑的機會。”

楚蕭握緊酒杯,眼中滿是困惑:“什麽機會?”

“把顧宏山送進監獄。”

“什麽?!”楚蕭徹底驚住了,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把…把顧宏山送進監獄?聞總,這…”這太突然,太駭人聽聞了。

聞律修呷了一口酒,神態自若:“放心,不是讓你去誣陷他。是他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罪有應得罷了。”他放下酒杯,語氣忽然帶上一點難以捉摸的意味,“顧傑在眾星過得並不如意,甚至可以說…非常慘。如果你拒絕,我自然可以找到其他人來做這件事。只是…”他話鋒微轉,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嘆息,“或許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顧傑,他的脊梁,怕是再也直不起來了。”

楚蕭猛地低下頭,盯著杯中酒液,內心陷入激烈的天人交戰。良久,他才擡起眼,聲音幹澀地問道:“顧宏山…他究竟做了什麽?”

聞律修註視著他,唇瓣輕啟,清晰地吐出了四個讓楚蕭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幾乎凝固的字——

楚蕭猛地從回憶中抽離,睜開眼,胸膛微微起伏。公寓裏寂靜無聲,他答應了聞律修,所以他回來了。而他回來的唯一目的,就是將顧傑的父親——顧宏山,送進監獄。

這個事實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比這間空曠的公寓更加令人窒息。他緩緩靠進沙發深處,目光投向窗外沈沈的夜色,眼神覆雜難辨,其中交織的對即將見到那個人的隱秘期待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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