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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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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假期的第一天,天光微亮時,楚蕭便踏上了返回扶光市的航班。當飛機平穩降落在熟悉的城市,再輾轉回到位於市中心楓林苑小區時,已近正午時分。

楓林苑是扶光市的老牌高檔小區,綠樹成蔭,環境清幽,與淮汐市那間簡陋的出租屋相比,這裏才是他真正意義上的家。

他掏出鑰匙,打開厚重的防盜門,一股混合著飯菜香和淡淡木質家具味道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他一邊彎腰換鞋,一邊朝屋裏喊了一聲:“爸,阿姨,我回來了。”

聲音不大,卻立刻驚動了屋裏的人。

楚蕭走進玄關,換上拖鞋,家裏的布局他閉著眼睛都能描繪出來,三室兩廳,面積寬敞,裝修風格是十多年前流行的簡約實木風,雖不奢華,卻處處透著溫馨和用心,家具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物品擺放得井井有條,地面光潔如新,顯然每天都有人精心打理。

最先從客廳迎出來的是父親楚文賓,他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而儒雅,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些許痕跡,卻更添了幾分沈穩的書卷氣,他快步走到楚蕭面前,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喜:“蕭蕭回來了!”他仔細端詳著兒子,目光在他臉上、身上逡巡,是要確認他離家這段時間是否安好。末了,還伸手輕輕捏了捏楚蕭的胳膊,感受了一下結實度,才滿意地點點頭:“嗯,還行,沒瘦,在新學校還習慣嗎?沒……什麽事吧?”

“爸,沒事,都習慣,學的課程也都一樣,能跟上。”

這時,廚房的門被推開,一個系著碎花圍裙的女人探出身來,她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眼角有細細的笑紋,正是李慈:“蕭蕭到了,快,快進來坐,還有兩個菜就能開飯了,快把書包放下,去洗個手就能吃飯了,茶幾上給你切了你愛吃的哈密瓜和西瓜,先墊墊肚子。”

楚蕭連忙道:“謝謝阿姨。”

李慈笑著應了一聲,又對楚文賓說:“老楚,快別讓蕭蕭在門口站著了,讓他去沙發上歇會兒。”

楚文賓笑著應道:“嗯。”又轉頭對楚蕭說:“你先去歇著,我去幫你阿姨搭把手。”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楚蕭忙說:“爸,你去幫阿姨吧,我自己家,熟得很。”

“那行,我去廚房了。”

廚房裏很快傳來兩人的對話。

“哎,你怎麽進來了?這裏油煙大,不用你幫忙,你去陪蕭蕭說說話。”

楚文賓的聲音帶著笑意:“他自己家,從小住到大的地方,還用陪?熟門熟路的,再說,我看他精神頭挺好。”

“也不知道蕭蕭在那邊一個人住,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一會兒吃飯你直接問他唄。”

“哎,行,那你……幫我把那蔥切了吧,要蔥花。”

“好嘞。”

聽著廚房裏傳來的對話聲,楚蕭站在客廳中央,環顧著這個熟悉又溫暖的家,心頭湧上一股踏實而柔軟的暖流。

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父親楚文賓工作體面,收入優渥,給他介紹對象的人不少,但他一直很謹慎,生怕委屈了兒子。直到遇見李慈。楚文賓記得第一次見面時,李慈的眼神就格外溫柔,看向年幼的楚蕭時,沒有那種刻意的討好或疏離,只有一種自然而然的關切。她不算特別漂亮,是那種溫婉耐看的類型,穿著樸素,說話輕聲細語。外人或許會覺得她配不上儀表堂堂的楚文賓,但楚文賓心裏清楚,李慈心地善良,性格溫和,更重要的是,她是真心實意地把楚蕭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來疼。兩人結婚後,沒有再要自己的孩子,每年寒暑假都主動邀請於寧來家裏住,視如己出。楚文賓也真心待她,尊重她,李慈則將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窗明幾凈,一塵不染,讓這個家始終充滿了溫馨。

楚蕭放下書包,走向自己的房間,推開門,一股熟悉的帶著陽光曬過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和他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書桌、床鋪、書架都收拾得整整齊齊,只是書頁上落了些微灰塵被仔細拂去了。顯然,即使他不在家,這個房間也一直被精心照料著。

楚蕭將行李簡單歸置好,在洗手間仔細洗了手,又用冷水撲了把臉,這才走向餐廳。

餐桌上已經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菜肴,香氣四溢,李慈正解下圍裙,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蕭蕭,快來,都是你愛吃的,糖醋魚、油燜大蝦、紅燒排骨……一會兒多吃點,我去盛飯。”她說著就要轉身去廚房。

楚蕭連忙道:“阿姨,我自己來盛飯吧,您快坐下歇會兒。”

“哎,不用不用。”李慈擺擺手,“你坐著就好,馬上就好。”她腳步輕快地進了廚房。

這時,楚文賓端著最後一道清炒時蔬從廚房走出來,放在桌上,對楚蕭笑道:“你阿姨啊,知道你今天回來,一大早就跑去菜市場了,挑的都是最新鮮的,忙活到現在就沒停過。”

楚蕭看著琳瑯滿目的菜色,心裏既感動又有些過意不去:“爸,您怎麽也不勸著點阿姨?做這麽多菜,哪吃得完啊?太辛苦了。”

楚文賓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就讓她做吧……她心裏……總得有個寄托,難得她這兩天精神頭好些了……你是不知道,寧寧那事……唉……”他話沒說完,但未盡之意兩人都懂,於寧的離去,給這個家,尤其是李慈,帶來了難以愈合的創傷。

李慈端著三碗米飯出來,正好聽到後半句,她臉上強撐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努力揚起:“你們爺倆怎麽還站著?快坐下吃飯,飯都盛好了。”她將米飯一一放在三人面前。

“來,蕭蕭,嘗嘗這個糖醋魚,”李慈夾了一大塊魚腹肉,小心翼翼地放到楚蕭碗裏,“阿姨好久沒做了,也不知道手生了沒有,鹹淡合不合適?”

楚蕭看著碗裏那塊色澤誘人裹著濃稠醬汁的魚肉:“謝謝阿姨,聞著就很香。”他夾起魚肉嘗了一口,酸甜適中,魚肉鮮嫩,“嗯,好吃,跟以前一樣好。”

李慈聞言,臉上的笑容才真切了幾分:“那就好,那就好,多吃點啊!”她自己也坐了下來。

楚蕭看著李慈,比起幾個月前那種行屍走肉般的絕望,她現在的狀態確實好了許多,至少能勉強維持日常的生活和笑容,只是那眼底深處,依舊沈澱著一層揮之不去淡淡的哀愁,籠罩著她整個人。

飯桌上安靜了片刻,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李慈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蕭蕭……在那邊……都還好嗎?一個人住,吃得慣嗎?睡得好嗎?還有……孫老太太……她還好嗎?”

“阿姨,您放心,我都挺好的,自己做飯也還行,能對付,孫奶奶……她也還好,我每天放學都會過去看看她,幫她帶點菜,丟丟垃圾,陪她說會兒話。”

“那就好……那就好……”李慈喃喃地重覆著,像是得到了某種安慰,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下來,“有你在那邊照應著,我也能稍微安心點……”

楚文賓適時地給李慈夾了一筷子青菜,溫聲道:“好了,別光顧著問蕭蕭了,你也忙活了一上午,快多吃點。”

關於楚蕭執意轉學到二十七中,甚至租住在惠民小區附近的真實目的,接近沈賀那群人,查明於寧被霸淩的真相,楚蕭並沒有告訴父親和阿姨。他只說,是想替於寧照顧一下年邁體弱的孫奶奶,盡一份心。楚文賓了解自己的兒子,知道他從小就有主見,尤其在關於於寧的事情上,更是異常執著。他隱隱感覺到兒子去淮汐市的目的絕非照顧老人那麽簡單,但他選擇了尊重和沈默。兒子在學業和生活上從未讓他操過心,這份信任讓他沒有過多追問,只是心底深處,那份擔憂始終揮之不去。

楚蕭看著父親夾給阿姨的菜,看著阿姨低頭小口吃飯的樣子,又看了看自己碗裏堆得冒尖的菜,飽含關愛的菜肴,默默地拿起筷子。

楚文賓剛放下碗筷,習慣性地想幫忙收拾餐桌,李慈卻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背,眼神溫柔地示意他:“老楚,你去陪蕭蕭說說話吧,碗筷我來收拾就行。”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你去問問蕭蕭,在那邊生活上還缺不缺什麽?錢夠不夠用?一個人在外面,別委屈了自己。”

楚文賓心領神會地點點頭,李慈是真心實意地把楚蕭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來疼,這份毫無保留的關愛,細致入微的體貼,正是楚蕭和於寧這對異父異母的兄弟感情如此深厚的重要原因之一,在楚蕭心裏,李慈給予他的這份溫暖和照顧,原本應該是屬於於寧的。

楚蕭看著李慈忙碌著收拾碗碟的背影,那微微彎下的腰身,心頭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愧疚,他總覺得,是自己“搶”走了本該屬於於寧的母愛,這個想法,一直都藏在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正是這份深藏的愧疚感,讓他對於寧格外的好,格外地包容,想要把李慈阿姨給予的溫暖,加倍地補償給那個陽光開朗弟弟。

楚文賓走到客廳,在楚蕭旁邊的沙發上坐下,而是拿起茶幾上切好的哈密瓜,遞給楚蕭一塊:“蕭蕭,來,再吃點水果,你阿姨特意買的,甜著呢。”

楚蕭接過,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開。

“在淮汐那邊……租的房子還習慣嗎?東西都置辦齊了沒有?缺什麽就跟爸說,別不好意思,錢還夠不夠?不夠爸再給你轉點。”

“爸,都挺好的,房子雖然舊點,但該有的都有,我自己也添置了些小東西,錢夠用,您上次給的我還沒花完呢。”他說,“真缺什麽,我會跟您說的。”

楚文賓看著兒子平靜的臉龐,心裏那點擔憂稍微放下了一些,他拍了拍楚蕭的肩膀:“那就好。記住,別委屈自己,一個人在外面,安全第一,學習第二,生活上別太將就,有什麽事,隨時給家裏打電話。”

“嗯,我知道。”

楚文賓又陪著楚蕭聊了會兒學校的情況,問了些無關緊要的日常,比如食堂夥食怎麽樣,新同學好不好相處之類。他刻意避開了那些敏感的話題,比如於寧,比如孫奶奶的近況,比如楚蕭在那邊真正的目的。他知道兒子心裏有結,也明白那份結有多沈重,他選擇相信兒子的判斷和能力,只是這份信任背後,藏著多少作為父親的不安和心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聊了一會兒,楚文賓起身:“我去書房看會兒書,你剛回來,也回房間歇會兒吧,或者看看電視放松下。”

楚蕭點點頭:“好。”

楚文賓走進書房,輕輕帶上門,卻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門後,透過門縫,看著客廳裏兒子獨自坐在沙發上的側影,那身影挺拔清瘦,他無聲地嘆了口氣,眼神覆雜。

楚蕭坐在沙發上,手裏捏著那塊沒吃完的哈密瓜,目光有些失焦地望著窗外,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光斑。李慈在廚房裏洗碗的輕微水聲隱約傳來,父親在書房裏翻動書頁的聲音也清晰可聞,這個家,一如既往的溫暖、寧靜、井井有條。

可這份溫暖和寧靜,卻像一面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他心底那份沈甸甸的虧欠感,對李慈無微不至關懷的虧欠,更是對那個永遠無法再回到這個溫暖港灣的於寧的虧欠,這份虧欠感,在他回到這個熟悉的家後,更加洶湧地拍打著他的心岸。他默默地將剩下的哈密瓜吃完,甜味在舌尖彌漫,卻壓不住心底那份苦澀的回甘,他站起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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