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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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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楚蕭坐在書桌前,臺燈昏黃的光線籠罩著他,他面前攤開的,是一張有些泛舊的照片,照片上,於寧笑得眉眼彎彎,嘴角咧開,露出兩顆俏皮的小虎牙,陽光落在他柔軟的頭發上,整個人都散發著溫暖的光暈,那是高一暑假,他們一起去海邊時拍的,照片背後,是於寧用藍色水筆寫下的、略顯稚氣的字跡:“和蕭哥的夏天,最棒啦。”

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那張永遠定格的笑臉,那個會笑著喊他蕭哥,會纏著他講題,會分享零食給他的弟弟……再也回不來了。而害死他的人,沈賀、王遷、陳俊義……那群惡魔,此刻卻心安理得地坐在二十七中的教室裏,呼吸著自由的空氣,還在享受著校園生活。

他放棄了唾手可得的保送名額,放棄了熟悉的環境和安穩的未來,像個孤魂野鬼一樣來到這個埋葬了於寧的城市,來到這所充斥著兇手氣息的學校,就是為了撕開他們偽善的面具,讓他們付出代價,為了給那個永遠停留在十七歲的少年,討一個遲來的公道。

正義總要有人伸張,哪怕付出血的代價,可現實卻像一堵冰冷的墻,十六班和二班基本上沒有可以交集的地方,中間隔著長長的走廊,他該如何接近他們?如何讓那群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混蛋,註意到他這個新來的。

他煩躁地合上相冊,將它小心翼翼地鎖進抽屜最深處。

周一午休,食堂人聲鼎沸,飯菜的混合氣味和喧鬧聲交織在一起,楚蕭端著餐盤,習慣性地走向周冉和南景坐的位置。

王雪雪端著餐盤,遠遠地看到了楚蕭的身影,臉上立刻揚起甜美的笑容,正準備邁步過去,就在這時。

“哎呦餵~可熱死人家了啦~。”

一個尖細誇張的聲音插了進來,朱彬彬扭著腰,像只花蝴蝶一樣,一屁股坐到了楚蕭旁邊的空位,還誇張地用手扇著風。

周冉正咬著筷子,見狀眉峰一挑,帶著點調侃:“喲,朱大小姐,今天怎麽不跟你的好姐妹們一起共進午餐了?”她指的是平時和朱彬彬一起討論娛樂八卦的那幾個女生。

朱彬彬翹著蘭花指,捏著紙巾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對著周冉拋了個媚眼:“哎呀~冉姐~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跟冉姐吃飯最香了~秀色可餐懂不懂?看著冉姐,我都能多吃兩碗飯呢~!”

周冉嘴角微抽搐了一下,眼神裏充滿了你夠了的無奈:“嘖……你丫的,該不會是個受吧?”

朱彬彬聞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蘭花指一翹,擺出一副老娘最攻的姿態:“瞎說,我怎麽著也得是上面那個,氣場兩米八好不好!”

“臍橙嗎?”一直安靜吃飯的南景,慢悠悠地夾起一塊排骨,頭也沒擡,冷不丁地接了一句。

“噗~~~哈哈哈,哈哈哈,長大...長大可真是一點兒也不好,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麽,哈哈哈哈。”周冉一個沒忍住,剛喝進嘴的湯差點噴出來,嗆得直咳嗽,臉都憋紅了,她一邊咳一邊指著南景,笑得說不出話。

楚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神補刀弄得楞了一下,嘴角向上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了平日的清冷,他剛想低頭繼續吃飯。

“哐當!”

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伴隨著壓抑的驚呼,從不遠處的過道猛地傳來。

四人幾乎是同時循聲望去。

只見二班的王遷正一臉戾氣地站在那裏,他面前的餐盤被打翻在地,飯菜湯汁濺了一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校服的瘦弱男生,正驚恐地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他的餐盤也掉在地上,飯菜撒了一身。

“操!走路不長眼睛啊?你他媽瞎了啊。”王遷指著男生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他不僅罵,還嫌不解氣,猛地伸手狠狠推了那男生一把。

那男生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頭埋得更低了,肩膀塌陷著,雙手緊緊攥著衣角,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俊義慢悠悠地踱步過來,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壞笑,他擡起腳,對著地上那個男生散落在地還裝著一點米飯的餐盤,像踢垃圾一樣,狠狠地踹了一腳。

哐啷,餐盤被踢飛出去,撞在旁邊的桌腿上。

那瘦弱的男生身體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滾蛋!”王遷惡狠狠地指著食堂門口,“別他媽讓老子再看見你,不然見你一次打一次,聽見沒有?”

男生如蒙大赦,連頭都不敢擡,慌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撿自己那個被踢飛的餐盤,他的手抖得厲害,幾次都沒拿穩。

而沈賀,就站在幾步開外,雙手插在褲兜裏,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畢竟,被撞翻餐盤的不是他,被推搡被威脅的也不是他,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無聲地彰顯著他的存在感和默許。

周圍有不少學生都看到了這一幕,但沒有人上前,有的匆匆低頭扒飯,假裝沒看見,有的面露不忍,卻也只是竊竊私語,還有的甚至帶著點看熱鬧的戲謔表情。

楚蕭看著那個男生撿起餐盤,像逃離瘟疫一樣,弓著背,飛快地消失在食堂門口,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身影,那個同樣瘦弱、同樣無助、最終被逼上絕路的於寧。

食堂的喧囂重新湧來,圍觀的學生們紛紛低下頭,繼續扒拉著餐盤裏的飯菜,或者低聲交談,刻意回避著那片狼藉的區域,空氣裏彌漫著飯菜的油膩味和一種不可言說的壓抑。

楚蕭的目光從沈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自己餐盤裏那已經涼透的西紅柿炒西葫蘆上,胃裏一陣翻攪,剛才還勉強能入口的食物,此刻只覺得無比惡心。

“就……沒人管嗎?”

周冉嘆了口氣,用筷子戳了戳碗裏的米飯,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管?誰敢管?沈賀他爸跟校長是沾親帶故的,老師都睜只眼閉只眼,好在也就今年一年了,熬到畢業就清凈了。”

“他不過是仗著那點關系狐假虎威,欺軟怕硬罷了,這種人,躲著點走,省得沾上晦氣。”南景也無奈的搖了搖頭。

“聽說……他們之前……逼死過一個學生?”

朱彬彬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些,尖細的嗓音刻意壓低了:“哎呦~這事兒……我知道一點,那個被欺負的男孩叫於寧,可慘了,沈賀他們那幫人……簡直不是東西!”他臉上露出誇張的嫌惡表情,“聽說……他們把於寧堵在廁所裏,逼他喝……喝馬桶裏的臟水,還……還扒他衣服拍照片,把他書包扔進垃圾桶,課本撕得粉碎……冬天往他脖子裏灌冰水……逼他下跪……用煙頭燙他胳膊……簡直……簡直……”朱彬彬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裏,臉上也帶上了些恐懼和後怕,仿佛那些暴行就在眼前。

楚蕭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手背上血管虬結凸起,他死死地盯著桌面,胸腔裏翻湧的怒火和冰冷的恨意幾乎要將他撕裂。

周冉看著楚蕭緊繃的側臉和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充滿了困惑和惋惜:“唉……都不知道於寧到底怎麽得罪他們了,把人整得那麽慘……太可憐了。”

南景也搖了搖頭,眉頭緊鎖:“不清楚,我們和他們不在一個班,平時也沒什麽交集,只知道……後來於寧就……”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又嘆了口氣。

朱彬彬像是想起了什麽,眼睛一亮,看向楚蕭:“哦,對了,唯一出手幫過於寧的,好像就是顧傑呢,聽說有幾次在廁所碰到沈賀他們欺負於寧,顧傑都直接沖進去把人拉開了,還跟沈賀他們嗆過聲呢。”

顧傑?

楚蕭猛地擡起頭,他幫過於寧?那個看起來吊兒郎當、上課睡覺、總是一副沒心沒肺樣子的顧傑?他居然……幫過於寧?

楚蕭的瞳孔微微收縮,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他強壓下心頭的震動,聲音有些發緊:“那……沈賀他們……怎麽就沒對顧傑動手?”

朱彬彬撇撇嘴,帶著點對顧傑光輝歷史的敬畏:“那你就不知道啦,高一高二那會兒,顧傑可沒少打架,橫著呢,打起架來那叫一個兇,聽說有幾次把人打進了醫院,打得可狠了,他爸都被學校喊來好多次,賠了好多錢。不過後來……他爸好像不管他了,換成他姐來學校處理,自從他姐來過之後,顧傑就收斂多了,不怎麽跟人打架了,你看周五那天,那在顧傑那都不算動手。”

周冉接口道:“說白了,就是柿子專挑軟的捏,沈賀他們也就敢欺負欺負於寧那樣沒背景性格又軟的,顧傑,他們不敢真跟他正面剛的,只是顧傑和於寧不是一個班,隔得又遠,不可能每次都護著。”

南景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冷靜和深深的無力:“老師也不是沒出過面,最開始在學校裏鬧,老師還管管,結果呢?老師出面訓斥之後,他們變本加厲,開始在校外堵於寧,手段更隱蔽,也更……更下作,後來……”他再次停頓,眼神晦暗,沒有說出那個令人心碎的結局,只是長長地、沈重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裏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

朱彬彬心有戚戚焉地點頭:“是啊,後來學校都不讓提這事兒了,壓下去了,沈賀他們大概也怕事情鬧太大,收斂了些……但你看,現在不還是那副德行?欺負起人來一點沒變!”

楚蕭聽著他們的話,牙齒咬得死緊,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堅硬的石頭,一他仿佛能看到於寧被堵在陰暗角落裏的絕望眼神,看到他面對欺淩時的無助和恐懼……

於寧……你這個傻子……為什麽……為什麽從來不跟我說?

楚蕭在心裏無聲地嘶吼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卻遠不及他心頭的萬分之一,他猛地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翻騰的痛苦,餐盤裏的飯菜早已冰冷,就像他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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