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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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陽光穿過教室玻璃窗,在空氣中拉出斜斜的光柱,細小的塵埃在其中翩翩起舞。講臺上歷史老師正用語氣激昂講課。

“記住!1840年不是書上一個冰冷的年份,那是老祖宗傷口裏流出的第一滴血,滴在時間的長河裏,至今仍在蔓延。”

顧傑趴在課桌上,手裏轉著筆,眼神卻像不受控制的,落在了前桌楚蕭的後背上,他看得有些失神,耳邊老師講解解聲音漸漸模糊,只留下前排楚蕭的回答。

顧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學習也這麽厲害……思路好清晰……聲音怎麽會這麽好聽……

楚蕭回答完畢坐下時,一絲極淡極淡的帶著洗滌劑清冽香氣的風拂過顧傑的鼻尖,顧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隨後又小心翼翼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連風的味道都這麽……幹凈清爽……靠窗的位置真好啊……風都是從他那邊來的……

下課鈴突然響起,沖散了顧傑紛亂的思緒。

尤一,鈴聲剛歇就一個箭步竄到楚蕭桌前,笑得陽光燦爛:“嘿,楚蕭,明天下午最後一節體育課,咱們班跟二班的時間重合了,怎麽樣,一起打場球?正好檢驗檢驗你的還行到底有多行?”

楚蕭正在收拾書本,聞言動作頓了頓,當聽到七班兩個字時,眼神暗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好。”

“爽快!”尤一大喜過望,得意洋洋地轉向還在努力裝深沈的顧傑,挑了挑眉毛,用口型無聲地傳遞著:搞定。

尤一還不忘確認:“那說定了啊,位置?後衛!”

“嗯,可以。”

等尤一歡天喜地地去通知別人了,旁邊的周冉皺著眉湊近楚蕭,壓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認同:“哎,楚蕭,你搞什麽呀?我不是昨天才跟你說過嘛,看見二班那幾位,特別是沈賀那幫人,繞著走!繞著走!你怎麽還往上湊啊?跟他們打球?那不叫打球,那是去挨揍加看人秀下限!”

“沒事,明天打球,班裏同學都在,都是自己班的人,對方總不會太過分吧?”

周冉一口氣堵在胸口,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行行行,反正我說不過你,但是,你自己千萬千萬小心點,見勢不對馬上撤,別跟那種人硬頂,聽見沒?”

楚蕭看著周冉眼中的關心,靜默了一瞬,他最終點了點頭,應道:“嗯,知道了。”

課間喧囂尚未完全平息,張宇宏就腳步輕快地出現在了顧傑桌邊,他個子剛過一米七,身形帶點微微的微胖,卻絲毫不顯笨拙,微長的額發柔順地搭在黑框眼鏡邊緣,眼鏡下那雙眼睛總是帶著笑意,讓他看起來格外親切隨和。

“顧傑,”張宇宏笑著湊近顧傑的座位,聲音不大,“你今天放學……去網吧不?”

顧傑正靠在椅背上轉著筆,聞言眼皮都沒擡,幹脆利落地點了點頭:“去啊。”張宇宏是網吧蹭坐蹭喝蹭零食的常客,顧傑這個富二代對這點小錢渾不在意,早就習慣了。

“那感情好!”張宇宏眼睛一亮,笑容加深,“我跟你一塊兒去!”

顧傑無所謂地擺擺手:“行。”張宇宏心滿意足地拍拍顧傑的肩膀,樂呵呵地回到自己座位,還不忘跟路過的同學友好地打了個招呼。

就在這時,預備鈴聲響起來了。

幾乎在鈴聲落下的同一秒,原本還有些喧鬧的教室,所有人立刻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原因無他,這節,是物理課,任課老師,吳正!

吳正身材高大魁梧,肌肉線條在合身的襯衫下隱約可見。他四十歲左右,面容剛毅,關於他的威名早已在歷屆學生中流傳,曾有刺頭學生課上頂撞,被這位吳老師當場一個幹凈利落的過肩摔制服,更有甚者,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混課後試圖堵他講道理,結果反被其狠狠教訓了一頓,據說場面極其慘烈,自此,吳閻王的名頭不脛而走,在他面前,再桀驁的學生也得收斂三分。

連吊兒郎當能趴著絕不坐直的顧傑,此刻也一個激靈坐正了身體,他在桌子上手忙腳亂地摸出嶄新的物理書,這本平時基本是用來當枕頭或者墊桌腳的,煞有介事地翻開,胡亂攤在桌面,甚至順手從筆袋裏摸了支筆出來,捏在手裏,擺出一副我準備好認真聽講了的模樣。

皮鞋踩踏地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吳正大步走上講臺,啪的一聲將厚重的教案摔在講桌上,那聲響讓前排的幾個學生肩膀都縮了一下。

顧傑的眼角餘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前方。

楚蕭坐得筆直,校服領口上方,露出一截幹凈的後頸,窗外投入的天光,恰好落在那片肌膚上。

嘖……脖子好白啊,像冷玉似的……估計是冷白皮吧……臉好像也挺白的……

他甚至能聽到楚蕭平穩的呼吸聲(當然是幻想的),感受到對方身上那縷若有似無清冽幹凈的氣息在沈悶的空氣中流轉。物理老師那足以凍住一切雜念的威嚴目光掃視全場,讓同學們個個噤若寒蟬,然而在這片由嚴厲和敬畏構成的場域中,顧傑的心思卻是那不系之舟,固執地停泊在前桌那片晃眼的白皙上,他強迫自己盯著物理書,裝模作樣地在空白處畫著鬼畫符似的筆記,但靈魂的一小部分,悄悄纏繞上那個冷清的背影。

金紅色的夕陽潑灑在校門前的空地上,映照著魚貫而出的學生身影,喧囂聲、自行車鈴聲、互相招呼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顧傑,尤一、楊鳴、朱彬彬、張宇宏幾個人,氣氛熱烈地討論著即將開始的開黑大戰。

“老地方,奇緣!沖啊!”尤一揮舞著手臂,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這時,同班的郭洋背著包,一臉苦大仇深地走過來:“哥們兒,我真不行,兄弟們理解理解,”他做了個舉手投降的姿勢,“高三了,我家太後安裝了全方位監控系統,放學晚回去五分鐘,奪命連環call立馬就到,溜出去上網吧?我媽非得扒我兩層皮不可!”

尤一誇張地嘆了口氣,用力拍了拍郭洋的肩膀:“瞧瞧你這點兒出息。”

顧傑在一旁聽樂了,接口道:“理解理解,家教有方嘛。”他朝著郭洋揮揮手,“快回去吧,別讓太後久等。”

郭洋跟眾人道別:“走了走了,兄弟們玩得開心!”說完就一頭紮進回家的人流中。

與此同時,周冉、南景和楚蕭也走到了校門口附近,周冉眼尖,一下子就瞥見了這群明顯目標明確的家夥,她雙手抱胸,嘴角噙著笑意,提高聲音調侃道:“謔,顧大少爺帶頭沖鋒?你們這聲勢浩大的,是生怕校門口的蕭主任老花眼看不見呢,還是想給他沖一波業績啊?膽兒可真夠肥的!”

正整理著自己校服袖口,動作帶點不自覺的蘭花指的朱彬彬聞言,尖著嗓子,帶著點虛張聲勢的勁兒接茬:“哎呀~這你就不懂啦!人多力量大嘛~他要是真來逮,大家分頭跑唄!他還能變出三頭六臂,把我們都抓住不成?”話雖這麽說,但他小眼睛還是警惕地往校門口值班室瞟了瞟。

剛從七班過來的錢佑正好看到周冉,熱情地招呼:“周冉,南景,要不一起?可別說你們倆也要回去用功讀書啊?”

周冉眉頭微微向上一挑,臉上笑容燦爛:“哎喲,還真被錢大預言家說中咯,南景,我們走,別耽誤學霸們開黑上分!”她對著南景使了個眼色,兩人毫不猶豫地轉身就往回家的方向走,還不忘沖著顧傑他們做了個祝你們好運的手勢。

楚蕭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互道完畢,微微頷首算是告別,也徑直邁步離開,他的方向和顧傑他們要去的地方,意外地在起始階段有一段重疊。

顧傑,尤一、錢佑、張宇宏和楊鳴幾人嘻嘻哈哈地走在他旁邊,朱彬彬跟在後頭。

錢佑看著周冉和南景遠去的方向,有些好奇地開口:“哎,你們說周冉和南景他倆……不會真是一對吧?天天同進同出的,跟連體嬰似的。”

楊鳴正低頭研究手機上的游戲更新公告,聞言樂了:“咋?錢佑,你對人家周冉有想法啊?”

沒想到錢佑竟然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他倆要不是一對兒,我確實挺想追追看周冉的,多陽光多招人喜歡啊,長得好看,成績又好!”

尤一起哄:“喲,有眼光,那你倒是問啊,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錢佑連忙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算了算了,萬一是呢?那不是賊尷尬?友誼的小船不得當場傾覆?溜了溜了,打游戲要緊,開黑開黑,今晚誰坑誰是狗!”

顧傑原本也在聽他們閑聊,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前方不遠處的背影,楚蕭獨自一人,不緊不慢地走在路邊的人行道上,顧傑的下意識地想讓話題落到楚蕭身上,想跟他搭話,哪怕只是問問作業,可嗓子眼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手心也有些發潮。青春期的悸動,尤其是對著一個同性,帶著不谙世事的懵懂和深藏的不安。他無法清晰地界定這份吸引到底是什麽,只能笨拙地將其歸因於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就像陽光曬過的草地,幹凈清爽,吸引人靠近,卻又怕貿然闖入會破壞了那份獨特的寧靜,他最終只是沈默地看著那個清冷的背影。

一行人經過幾個路口,喧囂漸遠,前方,一個破舊的老式小區,惠民小區斑駁的牌子歪歪扭扭地掛在大門旁,就在小區圍墻旁邊,一扇不起眼的、貼著褪色電腦維修和打印覆印廣告紙的玻璃門裏,隱約傳出激烈的敲擊鍵盤聲和激動的人聲,門口上方,一個褪色的霓虹燈牌費力地閃爍著奇緣網咖幾個字。

“到了到了!”錢佑興奮地喊了一聲,第一個沖了過去,張宇宏緊跟其後,一邊走還一邊激動地吼著:“かいそう!かいそう!”楊鳴和尤一也迫不及待地推門而入,朱彬彬在後面捏著嗓子喊:“慢點兒~別摔著了~”

顧傑落在最後,他沒有立刻跟進去,目光卻看著前方那個清瘦的身影。

在夕陽橘紅的餘暉裏,他看見楚蕭走到惠民小區的鐵門前,徑直走了進去,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那片外墻脫落、窗框銹蝕、連樓道口都顯得格外逼仄幽暗的老舊小區深處。

門扉洞開的奇緣網咖裏,喧鬧的音樂和少年們的吶喊聲潮水般湧出,撲面而來,但顧傑杵在門口,他目光久久地凝望著那個陳舊小區黑洞洞的入口,心裏滿是驚訝和疑惑,與那份所謂親切感糾纏在一起,攪動出難以名狀的覆雜情緒,那個在學校裏宛如移動冰山、氣質清冷、成績頂尖的優等生,竟然住在這個城市地圖角落的破舊小區裏?

他抿了抿唇,最終收回目光,推開了那扇通往另一個喧囂世界的門,把那份突如其來沈甸甸的困惑,暫時關在了門外斑駁的光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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