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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十六 就好像,眼前人的臉不是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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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十六 就好像,眼前人的臉不是他的臉……

那雙瀲灩盈盈明眸善睞的桃花眼、身上不經意間透出的若有若無檀香香氣、和太子殿下幾近神似的動作習性, 以及,給顧熹之的那種熟悉翻湧、胸腔有如鼓樂大作的感覺,都不期而同地指向了一個人……然而, 這也是顧熹之最不敢去想的。

他連忙壓下腦中升騰著的、令人幾近狂悖又不住震顫的思緒。

這是決計不可能的, 不會是他。

且不說太子殿下天潢貴胄金枝玉葉,不會屈尊降貴頂替琳瑯的身份嫁他,即使退一萬步來講,真的是太子殿下, 他所謀為何。

沒有任何動機, 便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個道理顧熹之還是分明的。

大抵是人有相似,對方又出自東宮,耳濡目染了一些太子殿下的性情習慣, 這才教顧熹之生了妄念。

回過頭來仔細一想, 琳瑯眉眼也與太子殿下生得相似,可見這世上之人肖似者還是凡多的,說明不了什麽,東宮之人皆有可能沾染上太子殿下的檀香, 不算稀奇,更不能作為佐證,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對方的面容和太子殿下全然不同。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絕無更改。

根據以上推斷, 顧熹之認為最合理的解釋是,對方應是琳瑯的同胞兄弟。

如果是這樣,便都能說得通了。

琳瑯以琴藝為生,而他名義上的妻子, 以替太子殿下收集情報為生,跟在太子殿下身邊更久,更像殿下,會武功也屬正常。

此外,他的想法約莫和琳瑯一樣,都想要安身立命改換門庭,是以,願意換嫁給他,在明知兩人關系、不用有任何感情負擔的情況下,這是最能兩全的方法了。

只是,想清楚一切,顧熹之還是覺得別扭,說不出是哪裏不對勁。

但就是,哪裏都不太對勁。

不論如何,這人是他家中人,名義上的妻子,顧熹之又與他關系日漸甚篤,對方的真實身份顧熹之是一定要探查個水落石出的。

下定決心,顧熹之換好官袍,一正烏紗帽,神色毅然決然地推開房門,信步出發前往翰林院。

此時的姬檀對顧熹之已發現他不是原本的琳瑯一事還一無所知,武功一事確實是事出從急,他為救人不得已而為之。不過便是知道了,姬檀也不會放在心上,之前的每一次都有驚無險地圓過來了,沒道理這次不行。

且顧熹之這人的心思最好洞徹了,掌控他駕輕就熟,姬檀都熟能生巧了。

是以根本沒理會,專心處理自己的政務。

然而,就是這次百密一疏的疏忽,讓姬檀專門為顧熹之編造的謊言破口越撕越大,直到,再也圓不起來了,姬檀還渾然未覺。

顧熹之此人對於目標的執著遠超常人想象,能人所不能,他自然也知道“琳瑯”已經熟悉了他的思維方式,故而這次他完全反其道而行之,一不做試探,二不露出異於平常的神態,完完全全不動聲色,謀而後動。

甚至,連他晚上主動去往姬檀的房間探查,姬檀也沒能察覺出異樣。

對於姬檀來說,兩人關系漸篤,顧熹之被他設計地心懷愧疚,又不小心出言傷了他,過來示好緩和都來不及,又怎會生出旁的心思。

是以,姬檀放心地叫他進來,一彎唇角,饒有興味地期待他會與自己說什麽。

顧熹之進門後不露聲色地在屋內環視一眼,見沒看到從前琳瑯慣常彈奏的木琴,心裏即刻有了主意,以此來作為突破口,溫聲道:“許久沒聽你彈琴了,今夜夜色如醉,倏而想起,想再聽你撫琴一曲,不知,方不方便?”

顧熹之期冀能從對方措手不及的神色中進一步窺出端倪。

不想,“琳瑯”徑直答應了。

“好啊,你想聽什麽?”姬檀朝他莞爾一笑,一雙剔透靈動的眸子中劃過一抹明顯的欣慰飛揚。

就好像是,他等候已久了,顧熹之才終於主動開口,高山流水伴知音的那種感覺。

這把顧熹之看得錯愕,心想他這是在做戲給自己看,稍後再找借口拒絕,還是自己的突破口找錯了。

這時,姬檀又開口:“稍等片刻,待我去取琴來。”

顧熹之心定了,且先靜觀其變。

少頃後,“琳瑯”當真取來了一把木琴,放在矮幾上面,試了試音,攬袍坐下準備彈奏,見顧熹之疑惑地看向自己,頓時明了,微微一笑解釋:“這段時日事務繁忙,就把琴收起來了,公子也知道這是高雅之物,若是不用閑置了不好。”

不用顧熹之問就解了他的疑惑,換做平時,顧熹之定會被他含混過去,此刻卻是沒那麽輕易了。

在姬檀再次問他想聽什麽時,顧熹之道:“就彈我們初見時的曲子吧。”

姬檀擡眸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顧熹之悄然打量他的神色。

或許眼前的人也會彈琴,卻未必有琳瑯精通,且限定了初見時的曲子,看他如何應對。

顧熹之哪裏知道,他們初見時姬檀便在場,琳瑯彈的什麽曲子姬檀自然了然於心。太子殿下擅於六藝,琴技更是不必說,相較於琳瑯有過之而無不及,很快“叮咚”兩聲清響,旋即潺潺宛如流水般的琴音自骨節分明的指下傾瀉而出,送入顧熹之耳裏。

每個人彈奏的個人風格雖有些許不同,但應付顧熹之這種門外漢,足夠了。

姬檀唇瓣提起,信手彈奏。

顧熹之一瞬不瞬地定睛看他,眼前人沐浴之後並未完全幹透披散的青絲垂落下來,懸了幾縷在身前,卷長濃密的眼睫輕垂,在下眼瞼投出一小片扇形陰影,配合彈琴的動作,堪稱眉目如畫,俊美靜雅。

至於為何不是點評他的琴技,這實在是因為,顧熹之根本不記得和琳瑯初見對方彈了什麽曲子,當時他一心都牽系在太子殿下身上,旁的什麽都聽不進去。

換言之,只要眼前人隨意彈奏一曲,技術不是太差,就能將他糊弄過去了。

顧熹之沒想到會折戟在這裏,默了默,還是作欣賞狀垂耳恭聽完了整首曲子。

不過有一說一,眼前人彈地確實不錯,琴音清越,一氣呵成,頗有靜心凝神之效,他當真聽入了迷。

一曲終了,顧熹之變得搖擺不定,難不成自己又猜錯了?

他糾結地眉梢都要擰在一起,愈發自我懷疑,但還是不死心地繼續試探,沒話找話硬聊:“你的琴藝似乎又精進了,學琴需日日不輟苦練,想來你費了不少功夫罷。”

姬檀莞爾道:“還好。”

這顧熹之要麽不開竅,要麽就沒完沒了了,姬檀眼裏原本的欣慰之色慢慢變成了純粹應付。

“你不必如此自謙,男子以此為生,想來是很孤獨艱難的,要是家中有個序齒相當的兄弟陪伴理解,必然會好很多。對了,你家中可還有什麽親人嗎,也怪我之前疏忽,從未關心你這些。”

人都被姬檀送走了,當然沒有,他繼續笑吟吟以對:“沒有,我家中遭難,父母親都不在了,也沒有什麽同胞兄弟,只我一個獨子。”

這是姬檀一早就為琳瑯準備好的說辭,滴水不漏,此時再度提起,在顧熹之面前加深一下自己煢煢孑立多年、艱難不易討生活的堅韌形象,也好教他對自己更加動容心軟。

果不其然,顧熹之聽後不說話了。

姬檀滿意地翹起了唇角,連帶著指尖都歡快地沒有節奏在木琴上點來點去。

顧熹之:“……”

又騙他,這謊言也太拙劣了,眼前人是真的在把他當傻子耍。

雖然這番話無懈可擊,無從查證,但顧熹之就是能感覺到這是假話,連撒謊都撒地這麽敷衍,手指出賣了他。

在對方眼裏,自己就那麽好騙麽。

顧熹之唇瓣抿成一條直線。

接連旁敲側擊地問了他幾個問題,對方就像是戲曲曲目編排好的那樣,愈發回答地完美無缺,教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答案過於精致,把人帶地連腳都不知道往哪裏踩了,一點腳踏實地的真實感都沒有。

顧熹之第一次這麽沈著冷靜旁觀,同時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自己以前究竟是怎麽深信不疑地信任他的,還是收集情報的人皆是如此,擅長巧言令色教人信服。

顧熹之又沈默了。

今晚毫無收獲,唯一確定的還是之前的結論,對方絕對不是琳瑯,至於是誰,是不是琳瑯的胞兄弟,不好判定,反正他說的話顧熹之是一個字也不會再信了。

隨意找了個借口,準備離開,下次再行試探。

“琳瑯”也隨之莞爾起身,要親自送他。

顧熹之略一頷首,隨他去了。

姬檀今晚逗著顧熹之玩了好一會,把這木訥呆子說得一句話也答不上來,他就高興。

他最喜歡看顧熹之這副拿他無可奈何,又只能隨他去,被他完全掌控在股掌之中的模樣,有一種超乎尋常的興奮。

顧熹之不知道對方在高興什麽,用餘光打量他,見他一雙桃花眼都笑瞇起來了,眸光裏熠熠生輝,就覺得哪裏不太協調。

又打量了一陣,沒看出什麽,走到房門口,正欲出聲讓他不用送了,卻忽地一頓。

目光一眨不錯地審奪“琳瑯”的臉。

他的臉怎麽……不論是在房間的燭光下,還是在門前的月色裏,都一模一樣毫無分別。

顧熹之知道人在不同的光影之下面色是會有變化的,譬如在熾烈天光之下,臉色會分外白皙,在一豆燈火下,臉色會顯得溫柔昏黃,一日的不同時間節點也會對面色產生影響。

可眼前“琳瑯”的這張臉,從始至終都是一樣的白皙,沒有任何變化。

不論是暖黃燭光映照在他右側臉頰上,還是溶溶月色披沐在他額頭鼻尖,這兩個位置都是一模一樣的白,沒有分毫、正常人的肌膚之別。

顧熹之再看他的眼睛,恍然大悟哪裏不太協調了。

素來有“皮笑肉不笑”、“笑意不達眼底”一說,不論真心還是假意,自然還是偽裝,面部神色、肌膚變化一定是先於眼神而作出反應的,這是人人皆同的常識,但顧熹之從未見過像“琳瑯”這樣的人,他和常人不同,是完全反著來的。

一雙桃花眼格外靈動,簡直像是會說話一般,情緒心思盡顯,是他臉上最鮮明的亮色。

反之,他的臉頰毫無生氣變化,笑意不達面容。

顧熹之從前從未註意過一點,現在想來,這也,太奇怪了。

他心裏一突,下意識往“琳瑯”腳上看去,見他是踩在地上,不是懸空的,這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不便一直盯著對方的臉看,只好在心裏暗自琢磨,“琳瑯”能說會笑,面色也不是病人的那種蒼白,按理來說不會是生病,即便病了,病人的臉也不會這麽不合常理,毫無光線變化。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究竟是哪一部分出了差錯,顧熹之簡直聞所未聞。

這種感覺就好像,眼前人的臉不是他的臉,而是臉之上,覆了一層東西,只有這樣才會沒有變化。

覆了……一層東西。

霎時,顧熹之的心又是狠狠一突,猝然轉頭,盯緊了“琳瑯”的臉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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