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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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怡剛出樓棟，就見穿著長裙的女子蹲在角落，失魂落魄地看向巷子盡頭，眼下布滿倦意。巷子裏來來往往的過路人都不約而同看過來，女人執拗地望向遠處，對向她投來好奇目光的行人完全不在意。
成怡面露驚訝，走過去蹲在女子旁邊，“你怎麽了，需要幫忙嗎？”
芳芳轉頭見是成怡，搖了搖頭，小聲說了句話。
“什麽？”
“你見到阿浩了嗎？”
阿浩？成怡想起來，這幾天確實沒在樓梯間碰到這對小情侶了，她也很久沒去過小商店，“沒有。”
芳芳垂下眼簾，又望向巷子口。
成怡斟酌著開口，“發生什麽事情了？”
也許是沒人訴說心中的事，芳芳嘴角撇下，眼淚奪眶而出，“上個禮拜天，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就走了，說出門透透氣，我以為他過兩天就會回來，現在快五天了，他都不給我回消息。以前他從來不會這樣的。”
“你有問過他家裏人和朋友嗎？”
“有，他朋友不多，都說不在他們那裏。”芳芳抓住成怡的手，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裏蓄滿淚水，滴滴答答落在她與成怡相握的手上，成怡感覺手背燙的不行。
“他、他會不會出事？”
成怡輕輕拍著芳芳的背，“報警吧。”
芳芳一楞，“需要報警嗎？”她有點不知所措，嘴巴張了張，才小心翼翼道，“要不我再等等，他就是生氣了，他覺得我家裏人給他很大的壓力……”
芳芳想到過去兩人的矛盾，胸脯劇烈起伏，趴在成怡懷裏大哭。成怡抱住芳芳，摸到她身上又冷又濕，“你在這裏待了一晚上？”
“我、我在家裏，難、難受，就想出來看看。”芳芳點頭哭泣。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後聲音都啞了，人也有些昏昏沈沈，直接坐在了地上。
成怡扶住她，“在這裏等也不是辦法，你先回去吧，萬一阿浩回來，你又病倒，就不好了。”
芳芳是真的累了，有氣無力地點頭。成怡把芳芳送回家，又去外面給她買了些吃的，芳芳執意不要，成怡好聲安慰了幾句，芳芳才收下。
快到九點，成怡才從小紅樓裏出來，她走到巷子口，回頭看，阿浩的小商店大門緊閉，門上掛著一張紙寫的小牌，上面寫著他的聯系電話。
十月的南城還是艷陽高照，陽光刺眼，成怡收回目光，轉身上了公交。
“成姐，你幫我看看這張海報怎麽樣？”
鄭菲菲把電腦屏幕轉向成怡方向，成怡看了看，“太花了，裝飾元素不要那麽多，主題要突出。”
“哦。”
鄭菲菲刪掉元素圖層，視線情不自禁往成怡那裏瞟，成怡忍不住問，“怎麽了？”
“成姐，老板娘怎麽不常來店裏啊？”
“她很忙。”
“是業務忙吧？”鄭菲菲長籲口氣，“上一家我實習的公司，老板不常在，後來倒閉了，我才幹了兩個星期！工資都沒給我結算！”
鄭菲菲說得咬牙切齒。
成怡笑了笑，“店裏這兩年業務不錯，你不用擔心這些。”
“好好好！”
過了會兒鄭菲菲又猶豫著開口，“明天我想請個假。”
“請假直接跟張姐說，你加了她的微信吧？”
“加了加了。”鄭菲菲忙點頭。
這時桌上手機響起鈴聲，成怡掃一眼，見到上面的名字一楞，忙拿起往室外走。她來到樹下接起電話，“餵，老板娘？”
“小怡啊。”對面開口，聲音聽起來與以往一樣。
“是我。”
“你現在是不是在上班，方便出來嗎？”
“方便的。”成怡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就在南城大學裏的自在湖邊，你能過來一下麽？”
“好。”
成怡跟宋曉虎說了聲，就向南城大學走去。
雖然工作的地方離南城大學很近，但她從未進去過。成怡站在南城大學西門門口，現在是下午時間，進出的學生很多，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青春洋溢，自信活潑。這裏是她高中時最向往的學校。
老板娘坐在湖邊的石凳上，身上套著一件薄款的白色針織衫，遠遠見到成怡，向她招手。
“小怡！”
“老板娘。”成怡走近，打量著對面的人。自從上次與老板娘在海邊分開，兩人就再也沒聯系過了。
她看老板娘氣色不錯，頭發也認真打理過，問道，“這段時間你還好嗎？”
“好，”老板娘拉過成怡坐下，“我給你帶了幾個我用毛線織的包包。”
老板娘打開放在腿上的袋子，裏面裝著六七個大大小小的毛線袋，有挎包、單肩包、雙肩包，五顏六色，樣式繁雜。
“老板娘，這都是你織的？”成怡驚訝地問。
“對，閑的沒事就織一織。”老板娘把袋子遞給成怡，“送給你，你可以送給同事。”
成怡欣喜地接住，“謝謝老板娘，我很喜歡。”
老板娘就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拿起放在邊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小怡啊，我準備離開南城，出去走走。”
成怡擡頭，面露擔憂，“老板娘，你要去哪裏？”
“哪裏都行，我好久沒出去散心了。”老板娘望向面前的湖水。湖面上波光倒影，遠處慢悠悠游來兩只大白鵝，兩個學生站在另一邊的岸上，正在給大白鵝拍照。
“結婚這麽多年，我也只出去旅游過一次，那時候嫌累，玩了兩個地方，就不肯去了。現在人年紀大了，反而想到處走走，看一看。”
“他被判定意外死亡了，飯店也開始找人租出去，我現在一身輕松，小怡啊，”老板娘握住成怡的手，“謝謝你上次陪我說話，如果沒有你的出現，那時候我可能也要跟著跳下去了。”
“老板娘，”成怡心裏冒出不好的預感，眼睛泛紅，著急地問，“你是真的想開了麽？你不要騙我。”
老板娘忍不住笑，“傻孩子，你想什麽呢，我跟他的旅程結束了，要開始另一段新旅程，我在南城住了大半輩子，這裏的人和事，我也要跟它說再見了。”
“你還想回來麽？”
“再說吧，不過我想到那時候，這座城市對我來說肯定就是陌生的了。之前我呆在家裏，一直想，一直想，我所在乎的，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成怡鼻子有些泛酸，“老板娘，祝你玩得愉快。”
老板娘笑著說，“也祝你愉快，小怡。”
成怡抱著老板娘送的禮物走出校門，她回頭，遠處老板娘上了一輛公交車，坐在窗邊，向她揮手告別。老板娘說以後有緣的話，她們會再見面的。
成怡深吸了口氣，抱緊懷裏的毛線包，心中變得輕快很多。她去對面的花店買了一束風信子，花店的小姑娘問她要不要買一盆回去養，成怡想了想，點頭說好。
宋曉虎看見成怡抱著一堆東西走進來，吃驚地問：“成姐，你去幹什麽了，怎麽帶了這麽多東西？”
成怡給每人都買了一盆風信子盆栽，一一放在他們的工位上。
“剛剛去見了個朋友。”成怡笑著把毛線包拿出來，“你們喜歡哪一個，我朋友自己織的。”
“哇！成姐，你朋友好厲害！”鄭菲菲選中一款藍色的單肩包。
張源拿起一個小零錢包看了看，“我要這個吧，送給我女兒。”
“哎對了，成姐，剛剛我們還在討論出去吃飯的事，”宋曉虎走到成怡跟前，“張源鄭菲菲也來了段時間了，我們還沒有聚過餐，今晚就去吧。”
“好啊。”成怡點頭，“你們打算去哪裏？”
“曉虎哥說去小南城吃火鍋呢！”鄭菲菲興奮地湊過來，“去年新開的一家火鍋店，聽說食材新鮮，肉很嫩，自助的蛋糕水果也特別好吃，網上很火，就是價格有點貴。”
“沒事沒事，我朋友認識這家店的老板，可以免費吃一次，但是要飯後發個朋友圈幫忙做宣傳，你們看怎麽樣？”宋曉虎忙道。
“發朋友圈有什麽難的！能免費吃叫我發十個都行！”鄭菲菲道。
幾人說好，下了班就一起相約打車去往目的地。
小南城開在南城有名的春江路上。他們到的時候已經快八點，門口的戶外白色遮陽傘下坐滿了排號的人。成怡幾人一時咂舌，他們此時都已經餓的肚子咕嚕咕嚕叫，這要等多久才能排到他們？
成怡商量，“還要等嗎？要不去別家看看，下次再來？”
鄭菲菲心裏很想吃這家火鍋，但是看到這麽多人，激情興奮也下去大半，“算了算了，沒緣分，等我們排到號人家都要關門了。”
李源在旁邊點頭讚同。
“曉虎，要不我們換一家？”成怡問。
宋曉虎正站在一邊發微信，一聽忙擡頭，“不，我們就在這裏吃，我朋友給我排位了！”
正說著就見一個經理模樣的人推開玻璃門，向這邊走來。她站在宋曉虎面前，露出得體的笑容，“是宋曉虎宋先生嗎？”
“啊，是。”宋曉虎楞楞地點頭。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我姓唐，你們可以叫我小唐，我這就帶你們去位置上。”
鄭菲菲驚訝，“曉虎哥，我怎麽感覺你那個朋友很有面子啊。”
“哈哈哈。”宋曉虎餘光瞄了眼成怡，摸了摸鼻子。
幾人跟在唐經理後面，在二樓一戶窗邊落座，這裏視野很好，從窗外看去，就能見到南城最繁華的街景。現在已是深秋，南城還是二十多度的氣溫，店裏熱氣蒸騰，人聲鼎沸。
成怡渾身都熱騰騰的，她看向窗外，“南城四季如春，如果冬天下雪就好了。”
她在北方讀的大專，冬天時節白雪紛紛，過年的時候她專門在校外租了個房子，一個人一邊看雪一邊吃火鍋，是那幾年最愜意的時光。
“我還沒見過雪呢。”鄭菲菲也憧憬道。
“要看雪還得去最北邊，”李源的家鄉就是在東北，他說，“我們那裏，十月份就開始下雪，森林裏的雪最厚的時候，能到我的胸口這裏。”
鄭菲菲不可思議地比劃了一下，“這麽厚，那不把我埋了！”
幾人哈哈大笑。
小南城私人包廂內。
林虹放下碗筷，對坐在對面正在給自己女兒剝蝦的林昀道，“怎麽，不去看看你的暗戀對象？”
林昀擡眼，糾正她地用詞，“是明戀。”
林虹翻了個白眼，覺得自己的弟弟怎麽在這種事情上這麽斤斤計較，“差不多。”
家裏除了母親，她是第二個知道林昀有喜歡的女人的人，不是陳初螢大嘴巴，而是她自己看出來的。
林虹從小到大對人的情緒最為敏感，在她面前，誰動了情，那是一眼就能嗅出味來。現在她把這敏銳的直覺運用在事業上，在看人方面簡直如虎添翼。
“阿俊，你去嗎？”林虹轉頭問自己的老公。
章俊把一碗蘑菇湯放在圓圓跟前，看了眼淡漠的林昀，“去。”
夫妻倆相視一笑，相攜著走出包廂。
圓圓嫌棄道，“爸爸媽媽好八卦哦。”
林昀讚同，教育他們，“豆豆圓圓，不要學。”
“哦。”兩個小孩小大人似的點頭。
沒過一會兒，兩人就回來了。
豆豆忍不住問章俊，“爸爸爸爸，舅媽好看嗎？”
章俊看一眼林虹，笑了，“沒有你媽媽好看。”
豆豆嘟起嘴巴，轉頭問媽媽，“媽媽媽媽，舅媽漂亮嗎？”
“太瘦了，一副營養不良沒吃飽飯的樣子。”林虹皺眉，有些不滿。
“別談論她，她是我喜歡的人，跟你沒關系。”林昀看向林虹，雖然神情不變，但是聲音低了下去。
“哎呦，不高興了？你讓人把她帶過來，不就是迫不及待想讓我們看看，弟弟，你可真幼稚。”林虹幸災樂禍。
林昀沒有反駁，低頭繼續剝蝦。
豆豆吃了太多西瓜，跑到林虹位置上，扯起她的衣袖喊，“媽媽，我要上廁所。”
林虹以前跟林昀拌嘴總輸，現在扳回一局，得意洋洋地牽起豆豆的小手，瞥一眼生悶氣的弟弟，“走，我帶你去衛生間。”
成怡一進衛生間，就看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緊緊拽著自己母親的衣服，大哭道，“媽媽，我怕！你不要把我丟在這裏，你能不能開門上廁所！”
林虹的頭隱隱作痛，她剛剛幫豆豆解決完，自己又有了尿意，就想要豆豆在外面等一等，哪曾想豆豆竟然不肯撒手。
林虹作為公司未來的接班人，這家火鍋店的老板，還是很要臉面的，萬一在這裏碰上熟人看見她上廁所，那不是臉都丟大了。現在她萬分很後悔當初沒有在私人包廂裏設計一個獨立衛生間。
林虹很少有機會帶孩子出來玩，不怎麽會處理這種情況，她克制著想要打小孩的沖動，不耐煩道，“那我先把你送回去！”
“不！我要等你！”
眼看豆豆嚎著嗓子還一邊耍賴就要往地上躺，林虹深吸了一口氣，“你敢！”
“要不我陪她在這裏等你吧？”成怡走向前。
林虹擡頭見到來人，明顯一頓，緊跟著兇狠的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笑吟吟道，“好啊！”就把孩子推給成怡，“我馬上就出來！”
說完就進了旁邊的隔間。
成怡抱住被推進懷裏豆豆，一時沒反應過來。
懷裏的小姑娘可憐兮兮地抹著眼淚吸著鼻涕，成怡抽出紙巾，彎下腰幫她擦眼淚，柔聲安慰，“小朋友，別哭了，你媽媽馬上就出來了。”
“阿姨你真好，嗝！”豆豆噴出一個鼻涕泡，“媽媽好兇，她要打我，嗚嗚嗚。”
成怡忍俊不禁，“你媽媽就是嚇唬你。”
“是、是嗎？”
“是啊。”
豆豆揉了揉眼睛，委屈道，“我想陪媽媽上廁所，她不讓，嗚嗚嗚，阿姨，你會陪媽媽上廁所嗎？”
成怡一楞，知道這個小女孩說的是她的媽媽，說道，“……不記得了。”
豆豆對眼前的阿姨有些好感，小孩子的腦回路又總是拐來拐去，一時間註意力就放在了面前阿姨身上，她可可愛愛地問，“那媽媽會給你買漂亮的小裙子嗎？”
“會。”
豆豆眼睛一亮，“阿姨的媽媽也在這裏？”
“不在。”成怡笑了笑，“我很久沒見到她了。”
“哦，那你會想她嗎？”豆豆懵懂地問。
“想。”
回到包廂後豆豆開心地跟林昀說起在衛生間裏遇到一個特別溫柔的阿姨，不僅陪她說話，還幫她拉小裙子，就是手有點涼。
坐在對面的林虹沈默了會兒，突然對林昀說：“以後你跟她在一起了要好好給她補補身子，別虧待人家，她孤身一人在外地打拼，很辛苦。”
林昀一怔，不知為何姐姐突然這麽說，明明剛剛她還是不太喜歡成怡的。不過他還是認真道，“我會的。”
“都還沒確定關系呢怎麽就說以後了。”一旁的章俊調侃。
兩姐弟聽了齊刷刷轉頭，不約而同甩出兩把冰冷刺骨的眼刀子，紮得章俊一激靈，他無奈地撓撓鼻子，這兩個姐弟性情真是捉摸不透。
這頓火鍋成怡幾人吃得滿心饜足，大家開心地發了朋友圈，打算回家。
鄭菲菲問身邊人，“成怡姐，你怎麽走？”
“我想散散步，你們先回吧。”
大家在大門口道別各自打車離去。
宋曉虎站在出租車前看著成怡欲言又止，出租車司機不耐煩地喊，“還走不走？”
“走走走！”宋曉虎上了車，心想不管了，林哥會自己處理的。
南城的樹葉還是綠的，彎月高高掛在枝頭，合著夜風，人舒服極了。成怡深吸了一口氣，往最近的地鐵站走。
一輛黑色汽車緩緩停在路邊。車窗降下，車裏的人朝她溫柔一笑，“真巧，我送你回去吧？”
成怡望著車窗裏清俊的男人，笑著答應，“好啊。”
她上了車，林昀看她，“心情很好？”
“嗯。”
“為什麽？”
“新來了兩個同事，大家一起聚餐，聊得很開心。”
“今晚吃得怎麽樣？”
“挺不錯，謝謝你請客。”
成怡笑盈盈地望向他，林昀心跳漏了半拍，“被你猜到了？”
“宋曉虎表現得太明顯，而你又出現得太巧合。”
“難道你不認為這是緣分？”林昀看著遠處的紅燈，低聲問。只有緣分深厚的兩人，才會在很多地方意外相遇。
成怡聽了，不知覺又開始沈默。
自從上次落水兩人把話說開後，那層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隔閡崩裂，林昀在她面前說的話越來越親密，沒有保留。成怡會感到心動，卻不知如何回覆。
她無法像林昀把內心的話說出來，她是一個很難在親密關系裏自洽的人。
林昀端詳成怡的神色，無奈道，“我以為你會害羞。”他想起上次成怡粉紅的小耳朵，忍不住翹起嘴角，其實他已經見過成怡害羞的樣子了。
為避免成怡再沈浸於自己的世界，林昀轉移話題，“這周末有空嗎？”
成怡擡頭看他，“有，怎麽了？”
“我想跟你約會。”
成怡註視著林昀的側顏，本想拒絕的話在舌尖上轉一圈，回覆，“好啊。”她之前說過要好好學會愛，她不能再逃避了。
林昀聽了手中方向盤一轉，把車靠在路邊，他的心怦怦直跳，“你答應了？”
“嗯。”
“你想去哪裏？或者我推薦？”林昀高興地問。
這時前方一輛下夜班的公交車從對面疾馳而過，車身上的廣告宣傳海報色彩絢爛，一家人站在吉祥物前，笑容滿面。
“去游樂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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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怡剛出樓棟，就見穿著長裙的女子蹲在角落，失魂落魄地看向巷子盡頭，眼下布滿倦意。巷子裏來來往往的過路人都不約而同看過來，女人執拗地望向遠處，對向她投來好奇目光的行人完全不在意。
成怡面露驚訝，走過去蹲在女子旁邊，“你怎麽了，需要幫忙嗎？”
芳芳轉頭見是成怡，搖了搖頭，小聲說了句話。
“什麽？”
“你見到阿浩了嗎？”
阿浩？成怡想起來，這幾天確實沒在樓梯間碰到這對小情侶了，她也很久沒去過小商店，“沒有。”
芳芳垂下眼簾，又望向巷子口。
成怡斟酌著開口，“發生什麽事情了？”
也許是沒人訴說心中的事，芳芳嘴角撇下，眼淚奪眶而出，“上個禮拜天，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就走了，說出門透透氣，我以為他過兩天就會回來，現在快五天了，他都不給我回消息。以前他從來不會這樣的。”
“你有問過他家裏人和朋友嗎？”
“有，他朋友不多，都說不在他們那裏。”芳芳抓住成怡的手，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裏蓄滿淚水，滴滴答答落在她與成怡相握的手上，成怡感覺手背燙的不行。
“他、他會不會出事？”
成怡輕輕拍著芳芳的背，“報警吧。”
芳芳一楞，“需要報警嗎？”她有點不知所措，嘴巴張了張，才小心翼翼道，“要不我再等等，他就是生氣了，他覺得我家裏人給他很大的壓力……”
芳芳想到過去兩人的矛盾，胸脯劇烈起伏，趴在成怡懷裏大哭。成怡抱住芳芳，摸到她身上又冷又濕，“你在這裏待了一晚上？”
“我、我在家裏，難、難受，就想出來看看。”芳芳點頭哭泣。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後聲音都啞了，人也有些昏昏沈沈，直接坐在了地上。
成怡扶住她，“在這裏等也不是辦法，你先回去吧，萬一阿浩回來，你又病倒，就不好了。”
芳芳是真的累了，有氣無力地點頭。成怡把芳芳送回家，又去外面給她買了些吃的，芳芳執意不要，成怡好聲安慰了幾句，芳芳才收下。
快到九點，成怡才從小紅樓裏出來，她走到巷子口，回頭看，阿浩的小商店大門緊閉，門上掛著一張紙寫的小牌，上面寫著他的聯系電話。
十月的南城還是艷陽高照，陽光刺眼，成怡收回目光，轉身上了公交。
“成姐，你幫我看看這張海報怎麽樣？”
鄭菲菲把電腦屏幕轉向成怡方向，成怡看了看，“太花了，裝飾元素不要那麽多，主題要突出。”
“哦。”
鄭菲菲刪掉元素圖層，視線情不自禁往成怡那裏瞟，成怡忍不住問，“怎麽了？”
“成姐，老板娘怎麽不常來店裏啊？”
“她很忙。”
“是業務忙吧？”鄭菲菲長籲口氣，“上一家我實習的公司，老板不常在，後來倒閉了，我才幹了兩個星期！工資都沒給我結算！”
鄭菲菲說得咬牙切齒。
成怡笑了笑，“店裏這兩年業務不錯，你不用擔心這些。”
“好好好！”
過了會兒鄭菲菲又猶豫著開口，“明天我想請個假。”
“請假直接跟張姐說，你加了她的微信吧？”
“加了加了。”鄭菲菲忙點頭。
這時桌上手機響起鈴聲，成怡掃一眼，見到上面的名字一楞，忙拿起往室外走。她來到樹下接起電話，“餵，老板娘？”
“小怡啊。”對面開口，聲音聽起來與以往一樣。
“是我。”
“你現在是不是在上班，方便出來嗎？”
“方便的。”成怡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就在南城大學裏的自在湖邊，你能過來一下麽？”
“好。”
成怡跟宋曉虎說了聲，就向南城大學走去。
雖然工作的地方離南城大學很近，但她從未進去過。成怡站在南城大學西門門口，現在是下午時間，進出的學生很多，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青春洋溢，自信活潑。這裏是她高中時最向往的學校。
老板娘坐在湖邊的石凳上，身上套著一件薄款的白色針織衫，遠遠見到成怡，向她招手。
“小怡！”
“老板娘。”成怡走近，打量著對面的人。自從上次與老板娘在海邊分開，兩人就再也沒聯系過了。
她看老板娘氣色不錯，頭發也認真打理過，問道，“這段時間你還好嗎？”
“好，”老板娘拉過成怡坐下，“我給你帶了幾個我用毛線織的包包。”
老板娘打開放在腿上的袋子，裏面裝著六七個大大小小的毛線袋，有挎包、單肩包、雙肩包，五顏六色，樣式繁雜。
“老板娘，這都是你織的？”成怡驚訝地問。
“對，閑的沒事就織一織。”老板娘把袋子遞給成怡，“送給你，你可以送給同事。”
成怡欣喜地接住，“謝謝老板娘，我很喜歡。”
老板娘就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拿起放在邊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小怡啊，我準備離開南城，出去走走。”
成怡擡頭，面露擔憂，“老板娘，你要去哪裏？”
“哪裏都行，我好久沒出去散心了。”老板娘望向面前的湖水。湖面上波光倒影，遠處慢悠悠游來兩只大白鵝，兩個學生站在另一邊的岸上，正在給大白鵝拍照。
“結婚這麽多年，我也只出去旅游過一次，那時候嫌累，玩了兩個地方，就不肯去了。現在人年紀大了，反而想到處走走，看一看。”
“他被判定意外死亡了，飯店也開始找人租出去，我現在一身輕松，小怡啊，”老板娘握住成怡的手，“謝謝你上次陪我說話，如果沒有你的出現，那時候我可能也要跟著跳下去了。”
“老板娘，”成怡心裏冒出不好的預感，眼睛泛紅，著急地問，“你是真的想開了麽？你不要騙我。”
老板娘忍不住笑，“傻孩子，你想什麽呢，我跟他的旅程結束了，要開始另一段新旅程，我在南城住了大半輩子，這裏的人和事，我也要跟它說再見了。”
“你還想回來麽？”
“再說吧，不過我想到那時候，這座城市對我來說肯定就是陌生的了。之前我呆在家裏，一直想，一直想，我所在乎的，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成怡鼻子有些泛酸，“老板娘，祝你玩得愉快。”
老板娘笑著說，“也祝你愉快，小怡。”
成怡抱著老板娘送的禮物走出校門，她回頭，遠處老板娘上了一輛公交車，坐在窗邊，向她揮手告別。老板娘說以後有緣的話，她們會再見面的。
成怡深吸了口氣，抱緊懷裏的毛線包，心中變得輕快很多。她去對面的花店買了一束風信子，花店的小姑娘問她要不要買一盆回去養，成怡想了想，點頭說好。
宋曉虎看見成怡抱著一堆東西走進來，吃驚地問：“成姐，你去幹什麽了，怎麽帶了這麽多東西？”
成怡給每人都買了一盆風信子盆栽，一一放在他們的工位上。
“剛剛去見了個朋友。”成怡笑著把毛線包拿出來，“你們喜歡哪一個，我朋友自己織的。”
“哇！成姐，你朋友好厲害！”鄭菲菲選中一款藍色的單肩包。
張源拿起一個小零錢包看了看，“我要這個吧，送給我女兒。”
“哎對了，成姐，剛剛我們還在討論出去吃飯的事，”宋曉虎走到成怡跟前，“張源鄭菲菲也來了段時間了，我們還沒有聚過餐，今晚就去吧。”
“好啊。”成怡點頭，“你們打算去哪裏？”
“曉虎哥說去小南城吃火鍋呢！”鄭菲菲興奮地湊過來，“去年新開的一家火鍋店，聽說食材新鮮，肉很嫩，自助的蛋糕水果也特別好吃，網上很火，就是價格有點貴。”
“沒事沒事，我朋友認識這家店的老板，可以免費吃一次，但是要飯後發個朋友圈幫忙做宣傳，你們看怎麽樣？”宋曉虎忙道。
“發朋友圈有什麽難的！能免費吃叫我發十個都行！”鄭菲菲道。
幾人說好，下了班就一起相約打車去往目的地。
小南城開在南城有名的春江路上。他們到的時候已經快八點，門口的戶外白色遮陽傘下坐滿了排號的人。成怡幾人一時咂舌，他們此時都已經餓的肚子咕嚕咕嚕叫，這要等多久才能排到他們？
成怡商量，“還要等嗎？要不去別家看看，下次再來？”
鄭菲菲心裏很想吃這家火鍋，但是看到這麽多人，激情興奮也下去大半，“算了算了，沒緣分，等我們排到號人家都要關門了。”
李源在旁邊點頭讚同。
“曉虎，要不我們換一家？”成怡問。
宋曉虎正站在一邊發微信，一聽忙擡頭，“不，我們就在這裏吃，我朋友給我排位了！”
正說著就見一個經理模樣的人推開玻璃門，向這邊走來。她站在宋曉虎面前，露出得體的笑容，“是宋曉虎宋先生嗎？”
“啊，是。”宋曉虎楞楞地點頭。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我姓唐，你們可以叫我小唐，我這就帶你們去位置上。”
鄭菲菲驚訝，“曉虎哥，我怎麽感覺你那個朋友很有面子啊。”
“哈哈哈。”宋曉虎餘光瞄了眼成怡，摸了摸鼻子。
幾人跟在唐經理後面，在二樓一戶窗邊落座，這裏視野很好，從窗外看去，就能見到南城最繁華的街景。現在已是深秋，南城還是二十多度的氣溫，店裏熱氣蒸騰，人聲鼎沸。
成怡渾身都熱騰騰的，她看向窗外，“南城四季如春，如果冬天下雪就好了。”
她在北方讀的大專，冬天時節白雪紛紛，過年的時候她專門在校外租了個房子，一個人一邊看雪一邊吃火鍋，是那幾年最愜意的時光。
“我還沒見過雪呢。”鄭菲菲也憧憬道。
“要看雪還得去最北邊，”李源的家鄉就是在東北，他說，“我們那裏，十月份就開始下雪，森林裏的雪最厚的時候，能到我的胸口這裏。”
鄭菲菲不可思議地比劃了一下，“這麽厚，那不把我埋了！”
幾人哈哈大笑。
小南城私人包廂內。
林虹放下碗筷，對坐在對面正在給自己女兒剝蝦的林昀道，“怎麽，不去看看你的暗戀對象？”
林昀擡眼，糾正她地用詞，“是明戀。”
林虹翻了個白眼，覺得自己的弟弟怎麽在這種事情上這麽斤斤計較，“差不多。”
家裏除了母親，她是第二個知道林昀有喜歡的女人的人，不是陳初螢大嘴巴，而是她自己看出來的。
林虹從小到大對人的情緒最為敏感，在她面前，誰動了情，那是一眼就能嗅出味來。現在她把這敏銳的直覺運用在事業上，在看人方面簡直如虎添翼。
“阿俊，你去嗎？”林虹轉頭問自己的老公。
章俊把一碗蘑菇湯放在圓圓跟前，看了眼淡漠的林昀，“去。”
夫妻倆相視一笑，相攜著走出包廂。
圓圓嫌棄道，“爸爸媽媽好八卦哦。”
林昀讚同，教育他們，“豆豆圓圓，不要學。”
“哦。”兩個小孩小大人似的點頭。
沒過一會兒，兩人就回來了。
豆豆忍不住問章俊，“爸爸爸爸，舅媽好看嗎？”
章俊看一眼林虹，笑了，“沒有你媽媽好看。”
豆豆嘟起嘴巴，轉頭問媽媽，“媽媽媽媽，舅媽漂亮嗎？”
“太瘦了，一副營養不良沒吃飽飯的樣子。”林虹皺眉，有些不滿。
“別談論她，她是我喜歡的人，跟你沒關系。”林昀看向林虹，雖然神情不變，但是聲音低了下去。
“哎呦，不高興了？你讓人把她帶過來，不就是迫不及待想讓我們看看，弟弟，你可真幼稚。”林虹幸災樂禍。
林昀沒有反駁，低頭繼續剝蝦。
豆豆吃了太多西瓜，跑到林虹位置上，扯起她的衣袖喊，“媽媽，我要上廁所。”
林虹以前跟林昀拌嘴總輸，現在扳回一局，得意洋洋地牽起豆豆的小手，瞥一眼生悶氣的弟弟，“走，我帶你去衛生間。”
成怡一進衛生間，就看見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緊緊拽著自己母親的衣服，大哭道，“媽媽，我怕！你不要把我丟在這裏，你能不能開門上廁所！”
林虹的頭隱隱作痛，她剛剛幫豆豆解決完，自己又有了尿意，就想要豆豆在外面等一等，哪曾想豆豆竟然不肯撒手。
林虹作為公司未來的接班人，這家火鍋店的老板，還是很要臉面的，萬一在這裏碰上熟人看見她上廁所，那不是臉都丟大了。現在她萬分很後悔當初沒有在私人包廂裏設計一個獨立衛生間。
林虹很少有機會帶孩子出來玩，不怎麽會處理這種情況，她克制著想要打小孩的沖動，不耐煩道，“那我先把你送回去！”
“不！我要等你！”
眼看豆豆嚎著嗓子還一邊耍賴就要往地上躺，林虹深吸了一口氣，“你敢！”
“要不我陪她在這裏等你吧？”成怡走向前。
林虹擡頭見到來人，明顯一頓，緊跟著兇狠的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笑吟吟道，“好啊！”就把孩子推給成怡，“我馬上就出來！”
說完就進了旁邊的隔間。
成怡抱住被推進懷裏豆豆，一時沒反應過來。
懷裏的小姑娘可憐兮兮地抹著眼淚吸著鼻涕，成怡抽出紙巾，彎下腰幫她擦眼淚，柔聲安慰，“小朋友，別哭了，你媽媽馬上就出來了。”
“阿姨你真好，嗝！”豆豆噴出一個鼻涕泡，“媽媽好兇，她要打我，嗚嗚嗚。”
成怡忍俊不禁，“你媽媽就是嚇唬你。”
“是、是嗎？”
“是啊。”
豆豆揉了揉眼睛，委屈道，“我想陪媽媽上廁所，她不讓，嗚嗚嗚，阿姨，你會陪媽媽上廁所嗎？”
成怡一楞，知道這個小女孩說的是她的媽媽，說道，“……不記得了。”
豆豆對眼前的阿姨有些好感，小孩子的腦回路又總是拐來拐去，一時間註意力就放在了面前阿姨身上，她可可愛愛地問，“那媽媽會給你買漂亮的小裙子嗎？”
“會。”
豆豆眼睛一亮，“阿姨的媽媽也在這裏？”
“不在。”成怡笑了笑，“我很久沒見到她了。”
“哦，那你會想她嗎？”豆豆懵懂地問。
“想。”
回到包廂後豆豆開心地跟林昀說起在衛生間裏遇到一個特別溫柔的阿姨，不僅陪她說話，還幫她拉小裙子，就是手有點涼。
坐在對面的林虹沈默了會兒，突然對林昀說：“以後你跟她在一起了要好好給她補補身子，別虧待人家，她孤身一人在外地打拼，很辛苦。”
林昀一怔，不知為何姐姐突然這麽說，明明剛剛她還是不太喜歡成怡的。不過他還是認真道，“我會的。”
“都還沒確定關系呢怎麽就說以後了。”一旁的章俊調侃。
兩姐弟聽了齊刷刷轉頭，不約而同甩出兩把冰冷刺骨的眼刀子，紮得章俊一激靈，他無奈地撓撓鼻子，這兩個姐弟性情真是捉摸不透。
這頓火鍋成怡幾人吃得滿心饜足，大家開心地發了朋友圈，打算回家。
鄭菲菲問身邊人，“成怡姐，你怎麽走？”
“我想散散步，你們先回吧。”
大家在大門口道別各自打車離去。
宋曉虎站在出租車前看著成怡欲言又止，出租車司機不耐煩地喊，“還走不走？”
“走走走！”宋曉虎上了車，心想不管了，林哥會自己處理的。
南城的樹葉還是綠的，彎月高高掛在枝頭，合著夜風，人舒服極了。成怡深吸了一口氣，往最近的地鐵站走。
一輛黑色汽車緩緩停在路邊。車窗降下，車裏的人朝她溫柔一笑，“真巧，我送你回去吧？”
成怡望著車窗裏清俊的男人，笑著答應，“好啊。”
她上了車，林昀看她，“心情很好？”
“嗯。”
“為什麽？”
“新來了兩個同事，大家一起聚餐，聊得很開心。”
“今晚吃得怎麽樣？”
“挺不錯，謝謝你請客。”
成怡笑盈盈地望向他，林昀心跳漏了半拍，“被你猜到了？”
“宋曉虎表現得太明顯，而你又出現得太巧合。”
“難道你不認為這是緣分？”林昀看著遠處的紅燈，低聲問。只有緣分深厚的兩人，才會在很多地方意外相遇。
成怡聽了，不知覺又開始沈默。
自從上次落水兩人把話說開後，那層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隔閡崩裂，林昀在她面前說的話越來越親密，沒有保留。成怡會感到心動，卻不知如何回覆。
她無法像林昀把內心的話說出來，她是一個很難在親密關系裏自洽的人。
林昀端詳成怡的神色，無奈道，“我以為你會害羞。”他想起上次成怡粉紅的小耳朵，忍不住翹起嘴角，其實他已經見過成怡害羞的樣子了。
為避免成怡再沈浸於自己的世界，林昀轉移話題，“這周末有空嗎？”
成怡擡頭看他，“有，怎麽了？”
“我想跟你約會。”
成怡註視著林昀的側顏，本想拒絕的話在舌尖上轉一圈，回覆，“好啊。”她之前說過要好好學會愛，她不能再逃避了。
林昀聽了手中方向盤一轉，把車靠在路邊，他的心怦怦直跳，“你答應了？”
“嗯。”
“你想去哪裏？或者我推薦？”林昀高興地問。
這時前方一輛下夜班的公交車從對面疾馳而過，車身上的廣告宣傳海報色彩絢爛，一家人站在吉祥物前，笑容滿面。
“去游樂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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