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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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的病情
盛夏，蟬鳴刺耳的午後，大學生涯的第一個暑假。
“我回來了。好熱……我去沖個涼。”
周珖瑉踢掉運動鞋，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周媽媽頭也不擡地應著，手裏繼續削著水果。
“嗯，洗了出來吃西瓜，剛凍好的。”
周珖瑉環顧了圈不太一樣的家，目光在玄關處停留了一瞬。“那個……沒回來嗎？”他狀似隨意地問道。
周媽媽手上動作一頓，“那個？誰？”
“那個啊。”
“叫不來名字嗎？”周媽媽舉著水果刀，擡眼看他。
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才吐出來：“……趙苧。”
“不知道呢，估計什麽事耽擱了吧。”周媽媽又低下頭繼續削皮。
周珖瑉緩緩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浴室。
“站住！”周媽媽突然叫住他，“你脖子怎麽了？”
周珖瑉條件反射般捂住後頸，“不小心受傷的。”
“我看看！”周媽媽快步上前，一把拉開他的手，“那麽大個牙印！不會是什麽大型犬吧？！”
周珖瑉內心：某種意義確實是大型犬。
“打狂犬疫苗沒？”
“不是狗咬的，是人。”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人？！什麽人？！媽去找他算賬！”周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
“真沒事，開玩笑咬的，早就痊愈了，別擔心。”周珖瑉試圖輕描淡寫地帶過。
周媽媽臉上的擔憂不減，“很痛吧？”
周珖瑉楞了一瞬，“不痛，破皮了而已。”
“你呀……”周媽媽嘆了口氣，“是不是忘了你媽什麽職業了？打馬虎眼也動動腦子啊。”
“……抱歉。”周珖瑉垂下眼睛。
“唉，你都說沒事，媽媽也不問了，去沖涼吧。”
“嗯。”
周珖瑉快步走進浴室，關上門才長舒一口氣。
冰涼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卻沖不散後頸那個早已愈合的咬痕帶來的灼熱記憶。
“等你回來絕對不理你……”
三天過去，趙苧仍然沒有回家。看來是不會回來了。
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作響，周珖瑉卻固執地躺在涼席上，任由汗水浸透後背。
烈日透過紗窗在皮膚上烙下細密的刺痛感——這樣也好，至少能讓他暫時忘記手機裏那條三個月前就已讀未回的消息。
“珖瑉！”周媽媽推開臥室的門，“苧苧說留校做實驗，你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去給他送點換洗衣物。”
周珖瑉把臉轉進枕頭裏：“……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趕緊起來，收拾收拾，即刻出發。”
被推進浴室時，周珖瑉聽見媽媽還在絮絮叨叨：“電話裏聽他聲音悶悶的，你做弟弟的好好陪陪他。幫忙做做飯，收拾收拾屋子什麽的。苧苧要是真遇上什麽事兒心情不好，反正放暑假，你陪他去哪兒散散心。估計是醫學生壓力大了，你媽當年也是，差點被個期末考試搞崩潰。”
“我這是要去呆很久嗎？不是東西送到就走？”
“陪你哥哥玩幾天怎麽了！一學期不見，你都不想他嗎？”
周珖瑉沒作聲。
酒吧一別，確實好久不見，也是不敢見面。
怎麽會不想。閑下來會想，做夢會想，無時無刻不在想。
公車上蹭空調的人不少，輾轉了幾輛車，按照媽媽給的地址，周珖瑉找到了趙苧租的A大附近居民樓的單間。
簡陋的環境，極差的隔音效果。古早的建築，墻上畫滿了塗鴉和貼滿了小廣告。密密麻麻的樓宇間，各家各戶的門前基本曬不到陽光。
“508的話，應該在五樓吧。”
擡頭就能看見508的門，腳卻遲遲邁不開步子。
馬上就要見到他……馬上就能了卻三個月的思念……為什麽就是不敢再往前了呢。
要不把東西放在保安室，回去叫媽媽給他打電話，讓他自己來拿吧。
可是，回去少不了劈頭蓋臉一頓罵。
看一眼就走，確定他還活著，立刻就走。
周珖瑉深吸一口氣，終於站到了508門前。他的手指懸在門鈴上方，像被按了暫停鍵。
敲門？按鈴？萬一沒人在家呢？
正猶豫著，門內突然傳來一陣暧昧的聲響——
“嗯……啊……”
周珖瑉瞬間僵住，下意識將耳朵貼上門板。
女人的嬌喘聲混著床墊的吱呀聲，透過薄薄的門板清晰傳來。
為、為什麽會有——
大腦一片空白，伸向門鈴的手猛地縮了回來。周珖瑉踉蹌著後退兩步，一腳撞翻堆在走廊的啤酒箱。
“誰？”
“！！！！”
隔著門板傳來拖鞋踢踏的聲響，那個夜夜入夢的聲音帶著鼻音越來越近。
要逃嗎？要跑就趕緊跑啊！死腿！要來不——
“周珖瑉？”
“嚇——我我我我……我是來送、送東西……不知道你在……忙。我先走了！”
東西塞進趙苧懷中後，周珖瑉轉身就要跑。
“站住！”手腕被猛地攥住，“我沒在忙。”
“……可是……”
周珖瑉僵硬地站著，不敢回頭。他分明聽見屋裏有人聲。
“嗯！啊！嗯~~”看吧！還有聲音！
趙苧看了眼檐廊外的天，“那麽熱，要……進來坐會兒嗎？”
啊？！他在說什麽鬼話！這種情況邀請進去幹嘛！圍觀嗎！
“不、不了……你忙，我先回去了。”
“都說我沒忙了！”
人又被拽回去。
“可我分明聽到房間裏有聲音了！”
“聲音？”
趙苧詫異地回頭看了眼正在播放的電影。
“你說《色戒》嗎？”
“啊？”
周珖瑉眨了眨眼，趙苧側身讓開，露出了狹小的室內，正在播放的電影畫面。
“啊……”
原來是這樣嗎！
瞬間臉灼燒得厲害，周珖瑉恨不得掘地三尺，直接從這兒打鉆到地表深層藏起來。
趙苧靠在門框上，看了眼懷裏的東西，又偷看向渾身不自然的周珖瑉。
“現在，要進來嗎？”
這簡單的五個字在悶熱的空氣中發酵。周珖瑉盯著對方白色背心下露出的結實的肌肉，突然覺得口幹舌燥。
明明只是普通的邀約，為什麽聽起來像是某種危險的試探？
來都來了，坐一會兒，就一會兒？
“那……打擾了。”
他邁步的瞬間，老舊的木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不會多踩兩下，直接空降樓下鄰居家吧？
只能站下兩個人的玄關，趙苧的臂膀只差一點就會蹭到自己。周珖瑉往一旁縮了縮，僵硬地擡起腳，站直身體脫下鞋。
奈何還是太窄，不便施展。
“你……稍微進去點，我施展不開。”
趙苧默默邁出一步，只一步，目光仍舊一瞬不瞬地盯著周珖瑉。
單間比想象中還簡陋。
被褥床墊堆疊在角落，筆記本電腦上的電影被趙苧一手按下關閉。甚至沒有一把椅子，坐睡統統在地上解決。
看上去像牢房。
“媽媽說你心情不太好，讓我來看看你。”
“嗯。”
趙苧沒再多說，轉身去冰箱拿了兩瓶可樂。
“學業……怎麽樣？學醫難嗎？”
“挺好的。”
“這樣啊。”
尷尬與沈默在狹小的房間裏蔓延。
周珖瑉咬住下唇，猛地拉開拉環，“嗤”的一聲，可樂泡沫溢出來，沾濕了他的指尖。他仰頭灌下半罐，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熱。
“呃——”靜默中開出一朵打嗝花。
周珖瑉窘迫地捂住嘴，耳根燒得更紅了。
趙苧依然沒笑。他坐在兩米外的地板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可樂罐的拉環，目光呆滯地落在窗外的綠蔭。
好尷尬。
“我還是回去了。”
周珖瑉站起身，可樂罐在手裏捏得微微變形。走過垃圾桶邊，使哼發氣地摔進去。
“想吃什麽？”趙苧突然問。
“啊？”
趙苧從眼前掠過，已經走到門口，彎腰穿鞋時T恤下擺微微掀起，露出一截勁瘦的腰線。
“你休息，我去買晚餐。”
“不了吧，我回——”
“電腦有游戲，要看什麽自己點。”趙苧拉開門，樓道裏的穿堂風猛地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額發。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一會兒回來。”
門關上了。周珖瑉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忽然擡手捂住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沒什麽比吵架三個月後跟前男友身份的“哥哥”共處一室更尷尬的事情了。
“房間那麽簡陋……沒什麽好收拾的。”
周珖瑉無聊地背著手在房間中踱步，腳尖踢到床墊邊緣時，不小心踢翻了床頭的垃圾桶，滾出來一頓揉成團的衛生紙。
“還真是精力旺盛啊。所以我來之前他是在……”
心臟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隨即又被某種鈍痛取代。
他搖搖頭，像是在說服自己：“分開是對的。你本就應該和女生在一起，而不是……”
突然，一張煞白的紙張從床墊下露出一角，吸引了他的註意力。倒不是紙的顏色，而是“診斷結果”四個加粗的黑體字。
“解離性身份障礙？這是什麽病？”
周珖瑉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隨著回車鍵被按下，屏幕上的文字讓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雙重……人格？”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網頁上的專業術語一個接一個跳出來：一種由嚴重心理創傷引發的解離性障礙，表現為個體存在兩個及以上獨立身份或人格狀態，伴隨記憶、行為與自我感知的割裂。
“嚴重創傷……感知割裂……”他喃喃重覆著這些詞語，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鼠標。
窗外突然炸響一聲悶雷。周珖瑉猛地擡頭，發現不知何時天色已暗。沈悶的天空壓得很低，遠處蟬鳴漸歇，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
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趙苧推開門時，渾身濕透。周珖瑉正抱膝坐在窗邊發呆，聞聲擡眼。四目相對的剎那，趙苧猛地偏過頭去，動作僵硬地關門、落鎖。
“你回來了。”
手僵在門鎖上，趙苧恍惚地望向屋內的光景。
是在做夢嗎……這個曾經決絕離開的人，現在居然在等他回來。
周珖瑉站起身走向他，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購物袋。
“便利店的盒飯啊？我還以為你去買菜了呢。”
“嗯。我去買。”說完，轉身要走。
“誒誒誒！不買了不買了。下大雨，明天再去吧。”周珖瑉拽住他的手腕，又立馬松開，“你站著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進浴室，拿了條幹毛巾回來。
趙苧一動不動地任他擦拭頭發，忽然低聲問：“明天你也在嗎？”
周珖瑉歪頭道：“媽媽讓我陪你幾天，陪你散散心。”
越過周珖瑉的耳側，趙苧看到了那張藏在床墊下此刻正擺在桌上的診斷結果。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胸口劇烈起伏起來。焦灼的情緒瞬間蓋過理智。
“你是在可憐我嗎？”
顫抖的手死拽住周珖瑉。
毛巾的陰影下，周珖瑉無法看清趙苧的表情。
“……不是。”
“看到我變成神經病，所以施舍溫柔嗎？”
“不是。”周珖瑉想擡手碰他，卻終究沒有動作，“弟弟本來就該陪在哥哥身邊。今天下了雨，明早應該會涼快些，我們去哪兒轉轉吧？我記得A大附近——”
“假惺惺。”
“什麽？”
“你沒必要裝模作樣對我，這只會讓我覺得自己更可憐。我會治好自己的病，所以找了這間屋子，把自己關起來。只要把和你的過去忘得一幹二凈，這場病就能痊愈。所以，你沒必要這麽做。”
“你……”
你想把我們的過去都忘記嗎。那些混著雨水的親吻，舞臺劇上錯位的告白，廉價旅店裏初次交融的夜……都要忘記嗎？
周珖瑉沒能說出口。
“我知道了。”
周珖瑉垂下頭，轉身進入室內，放下手中的毛巾，抓起自己的背包。
“那你照顧好自己……我走了。”
剛閉上的門再次被推開，暴雨灌進室內，背道而馳的兩個人再次被築起的墻壁分隔。
周珖瑉走出居民樓，感受狂風裹挾著暴雨撲打臉龐。眼睛酸脹得厲害，空曠的街道環顧了幾圈也找不到車站的方向。無法平靜下來的心抽搐得疼。
“操！怎麽走嘛！神他媽路都不認識！”
他狠狠抹了把臉，雨水混著淚水順著手掌往下淌。
管他媽的，隨便亂走！要忘就都一起忘了！我稀罕記得和你的事！
正當他要沖進雨幕時，一具冰涼的身體從背後纏上來。趙苧的手臂死死勒住他的腰腹，濕透的襯衫下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
“別走……別丟下我……不要丟我一個人……”
暴雨拍打著地面，仿佛要淹沒整個城市。
周珖瑉忽地轉身揪住趙苧的衣領，咆哮怒吼：“你不是把我忘掉嗎！忘啊！反正是老子把你變成這個樣子的，你追出來幹嘛！我早跟你說清楚了，是你執迷不悟清醒不過來！憑什麽現在又把過錯扣在我頭上！”
趙苧被推得踉蹌，後背撞上濕漉漉的墻壁。
“我沒有怪你……不是你的錯……是我……”
“是我的錯！直接說的！周珖瑉！你他媽的看把老子變成什麽鬼樣子！你滿意了吧！給老子滾！滾得越遠越好！不讓我再看到你這副批嘴臉！”
下一秒，趙苧顫抖的雙手捧住他猙獰的臉。冰涼的鼻尖相觸，趙苧的額頭抵著他的，輕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哽咽堵住了他的喉管，支離破碎。
如同兩人可笑的關系，支離破碎。
“你罵啊！指名道姓的罵我！廢物！哭什麽哭！不準哭！”
“別哭……你別哭……”
顫顫巍巍的手撫上周珖瑉猙獰掛滿雨水的臉，混著雨水的淚水滾進嘴角。周珖瑉發抖著深吸一口氣，咬緊牙猛一使勁兒推開趙苧。
“再說對不起我就揍你。”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腳步艱難地走向來時的路。
“對不起……”
一秒鐘，拳頭撞擊顴骨的悶響截斷了這句話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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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蟬鳴刺耳的午後，大學生涯的第一個暑假。
“我回來了。好熱……我去沖個涼。”
周珖瑉踢掉運動鞋，汗水順著鬢角滑落。周媽媽頭也不擡地應著，手裏繼續削著水果。
“嗯，洗了出來吃西瓜，剛凍好的。”
周珖瑉環顧了圈不太一樣的家，目光在玄關處停留了一瞬。“那個……沒回來嗎？”他狀似隨意地問道。
周媽媽手上動作一頓，“那個？誰？”
“那個啊。”
“叫不來名字嗎？”周媽媽舉著水果刀，擡眼看他。
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才吐出來：“……趙苧。”
“不知道呢，估計什麽事耽擱了吧。”周媽媽又低下頭繼續削皮。
周珖瑉緩緩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浴室。
“站住！”周媽媽突然叫住他，“你脖子怎麽了？”
周珖瑉條件反射般捂住後頸，“不小心受傷的。”
“我看看！”周媽媽快步上前，一把拉開他的手，“那麽大個牙印！不會是什麽大型犬吧？！”
周珖瑉內心：某種意義確實是大型犬。
“打狂犬疫苗沒？”
“不是狗咬的，是人。”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人？！什麽人？！媽去找他算賬！”周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
“真沒事，開玩笑咬的，早就痊愈了，別擔心。”周珖瑉試圖輕描淡寫地帶過。
周媽媽臉上的擔憂不減，“很痛吧？”
周珖瑉楞了一瞬，“不痛，破皮了而已。”
“你呀……”周媽媽嘆了口氣，“是不是忘了你媽什麽職業了？打馬虎眼也動動腦子啊。”
“……抱歉。”周珖瑉垂下眼睛。
“唉，你都說沒事，媽媽也不問了，去沖涼吧。”
“嗯。”
周珖瑉快步走進浴室，關上門才長舒一口氣。
冰涼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卻沖不散後頸那個早已愈合的咬痕帶來的灼熱記憶。
“等你回來絕對不理你……”
三天過去，趙苧仍然沒有回家。看來是不會回來了。
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作響，周珖瑉卻固執地躺在涼席上，任由汗水浸透後背。
烈日透過紗窗在皮膚上烙下細密的刺痛感——這樣也好，至少能讓他暫時忘記手機裏那條三個月前就已讀未回的消息。
“珖瑉！”周媽媽推開臥室的門，“苧苧說留校做實驗，你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去給他送點換洗衣物。”
周珖瑉把臉轉進枕頭裏：“……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趕緊起來，收拾收拾，即刻出發。”
被推進浴室時，周珖瑉聽見媽媽還在絮絮叨叨：“電話裏聽他聲音悶悶的，你做弟弟的好好陪陪他。幫忙做做飯，收拾收拾屋子什麽的。苧苧要是真遇上什麽事兒心情不好，反正放暑假，你陪他去哪兒散散心。估計是醫學生壓力大了，你媽當年也是，差點被個期末考試搞崩潰。”
“我這是要去呆很久嗎？不是東西送到就走？”
“陪你哥哥玩幾天怎麽了！一學期不見，你都不想他嗎？”
周珖瑉沒作聲。
酒吧一別，確實好久不見，也是不敢見面。
怎麽會不想。閑下來會想，做夢會想，無時無刻不在想。
公車上蹭空調的人不少，輾轉了幾輛車，按照媽媽給的地址，周珖瑉找到了趙苧租的A大附近居民樓的單間。
簡陋的環境，極差的隔音效果。古早的建築，墻上畫滿了塗鴉和貼滿了小廣告。密密麻麻的樓宇間，各家各戶的門前基本曬不到陽光。
“508的話，應該在五樓吧。”
擡頭就能看見508的門，腳卻遲遲邁不開步子。
馬上就要見到他……馬上就能了卻三個月的思念……為什麽就是不敢再往前了呢。
要不把東西放在保安室，回去叫媽媽給他打電話，讓他自己來拿吧。
可是，回去少不了劈頭蓋臉一頓罵。
看一眼就走，確定他還活著，立刻就走。
周珖瑉深吸一口氣，終於站到了508門前。他的手指懸在門鈴上方，像被按了暫停鍵。
敲門？按鈴？萬一沒人在家呢？
正猶豫著，門內突然傳來一陣暧昧的聲響——
“嗯……啊……”
周珖瑉瞬間僵住，下意識將耳朵貼上門板。
女人的嬌喘聲混著床墊的吱呀聲，透過薄薄的門板清晰傳來。
為、為什麽會有——
大腦一片空白，伸向門鈴的手猛地縮了回來。周珖瑉踉蹌著後退兩步，一腳撞翻堆在走廊的啤酒箱。
“誰？”
“！！！！”
隔著門板傳來拖鞋踢踏的聲響，那個夜夜入夢的聲音帶著鼻音越來越近。
要逃嗎？要跑就趕緊跑啊！死腿！要來不——
“周珖瑉？”
“嚇——我我我我……我是來送、送東西……不知道你在……忙。我先走了！”
東西塞進趙苧懷中後，周珖瑉轉身就要跑。
“站住！”手腕被猛地攥住，“我沒在忙。”
“……可是……”
周珖瑉僵硬地站著，不敢回頭。他分明聽見屋裏有人聲。
“嗯！啊！嗯~~”看吧！還有聲音！
趙苧看了眼檐廊外的天，“那麽熱，要……進來坐會兒嗎？”
啊？！他在說什麽鬼話！這種情況邀請進去幹嘛！圍觀嗎！
“不、不了……你忙，我先回去了。”
“都說我沒忙了！”
人又被拽回去。
“可我分明聽到房間裏有聲音了！”
“聲音？”
趙苧詫異地回頭看了眼正在播放的電影。
“你說《色戒》嗎？”
“啊？”
周珖瑉眨了眨眼，趙苧側身讓開，露出了狹小的室內，正在播放的電影畫面。
“啊……”
原來是這樣嗎！
瞬間臉灼燒得厲害，周珖瑉恨不得掘地三尺，直接從這兒打鉆到地表深層藏起來。
趙苧靠在門框上，看了眼懷裏的東西，又偷看向渾身不自然的周珖瑉。
“現在，要進來嗎？”
這簡單的五個字在悶熱的空氣中發酵。周珖瑉盯著對方白色背心下露出的結實的肌肉，突然覺得口幹舌燥。
明明只是普通的邀約，為什麽聽起來像是某種危險的試探？
來都來了，坐一會兒，就一會兒？
“那……打擾了。”
他邁步的瞬間，老舊的木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不會多踩兩下，直接空降樓下鄰居家吧？
只能站下兩個人的玄關，趙苧的臂膀只差一點就會蹭到自己。周珖瑉往一旁縮了縮，僵硬地擡起腳，站直身體脫下鞋。
奈何還是太窄，不便施展。
“你……稍微進去點，我施展不開。”
趙苧默默邁出一步，只一步，目光仍舊一瞬不瞬地盯著周珖瑉。
單間比想象中還簡陋。
被褥床墊堆疊在角落，筆記本電腦上的電影被趙苧一手按下關閉。甚至沒有一把椅子，坐睡統統在地上解決。
看上去像牢房。
“媽媽說你心情不太好，讓我來看看你。”
“嗯。”
趙苧沒再多說，轉身去冰箱拿了兩瓶可樂。
“學業……怎麽樣？學醫難嗎？”
“挺好的。”
“這樣啊。”
尷尬與沈默在狹小的房間裏蔓延。
周珖瑉咬住下唇，猛地拉開拉環，“嗤”的一聲，可樂泡沫溢出來，沾濕了他的指尖。他仰頭灌下半罐，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熱。
“呃——”靜默中開出一朵打嗝花。
周珖瑉窘迫地捂住嘴，耳根燒得更紅了。
趙苧依然沒笑。他坐在兩米外的地板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可樂罐的拉環，目光呆滯地落在窗外的綠蔭。
好尷尬。
“我還是回去了。”
周珖瑉站起身，可樂罐在手裏捏得微微變形。走過垃圾桶邊，使哼發氣地摔進去。
“想吃什麽？”趙苧突然問。
“啊？”
趙苧從眼前掠過，已經走到門口，彎腰穿鞋時T恤下擺微微掀起，露出一截勁瘦的腰線。
“你休息，我去買晚餐。”
“不了吧，我回——”
“電腦有游戲，要看什麽自己點。”趙苧拉開門，樓道裏的穿堂風猛地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額發。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一會兒回來。”
門關上了。周珖瑉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忽然擡手捂住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沒什麽比吵架三個月後跟前男友身份的“哥哥”共處一室更尷尬的事情了。
“房間那麽簡陋……沒什麽好收拾的。”
周珖瑉無聊地背著手在房間中踱步，腳尖踢到床墊邊緣時，不小心踢翻了床頭的垃圾桶，滾出來一頓揉成團的衛生紙。
“還真是精力旺盛啊。所以我來之前他是在……”
心臟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隨即又被某種鈍痛取代。
他搖搖頭，像是在說服自己：“分開是對的。你本就應該和女生在一起，而不是……”
突然，一張煞白的紙張從床墊下露出一角，吸引了他的註意力。倒不是紙的顏色，而是“診斷結果”四個加粗的黑體字。
“解離性身份障礙？這是什麽病？”
周珖瑉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隨著回車鍵被按下，屏幕上的文字讓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雙重……人格？”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網頁上的專業術語一個接一個跳出來：一種由嚴重心理創傷引發的解離性障礙，表現為個體存在兩個及以上獨立身份或人格狀態，伴隨記憶、行為與自我感知的割裂。
“嚴重創傷……感知割裂……”他喃喃重覆著這些詞語，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鼠標。
窗外突然炸響一聲悶雷。周珖瑉猛地擡頭，發現不知何時天色已暗。沈悶的天空壓得很低，遠處蟬鳴漸歇，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土腥味。
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趙苧推開門時，渾身濕透。周珖瑉正抱膝坐在窗邊發呆，聞聲擡眼。四目相對的剎那，趙苧猛地偏過頭去，動作僵硬地關門、落鎖。
“你回來了。”
手僵在門鎖上，趙苧恍惚地望向屋內的光景。
是在做夢嗎……這個曾經決絕離開的人，現在居然在等他回來。
周珖瑉站起身走向他，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購物袋。
“便利店的盒飯啊？我還以為你去買菜了呢。”
“嗯。我去買。”說完，轉身要走。
“誒誒誒！不買了不買了。下大雨，明天再去吧。”周珖瑉拽住他的手腕，又立馬松開，“你站著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進浴室，拿了條幹毛巾回來。
趙苧一動不動地任他擦拭頭發，忽然低聲問：“明天你也在嗎？”
周珖瑉歪頭道：“媽媽讓我陪你幾天，陪你散散心。”
越過周珖瑉的耳側，趙苧看到了那張藏在床墊下此刻正擺在桌上的診斷結果。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胸口劇烈起伏起來。焦灼的情緒瞬間蓋過理智。
“你是在可憐我嗎？”
顫抖的手死拽住周珖瑉。
毛巾的陰影下，周珖瑉無法看清趙苧的表情。
“……不是。”
“看到我變成神經病，所以施舍溫柔嗎？”
“不是。”周珖瑉想擡手碰他，卻終究沒有動作，“弟弟本來就該陪在哥哥身邊。今天下了雨，明早應該會涼快些，我們去哪兒轉轉吧？我記得A大附近——”
“假惺惺。”
“什麽？”
“你沒必要裝模作樣對我，這只會讓我覺得自己更可憐。我會治好自己的病，所以找了這間屋子，把自己關起來。只要把和你的過去忘得一幹二凈，這場病就能痊愈。所以，你沒必要這麽做。”
“你……”
你想把我們的過去都忘記嗎。那些混著雨水的親吻，舞臺劇上錯位的告白，廉價旅店裏初次交融的夜……都要忘記嗎？
周珖瑉沒能說出口。
“我知道了。”
周珖瑉垂下頭，轉身進入室內，放下手中的毛巾，抓起自己的背包。
“那你照顧好自己……我走了。”
剛閉上的門再次被推開，暴雨灌進室內，背道而馳的兩個人再次被築起的墻壁分隔。
周珖瑉走出居民樓，感受狂風裹挾著暴雨撲打臉龐。眼睛酸脹得厲害，空曠的街道環顧了幾圈也找不到車站的方向。無法平靜下來的心抽搐得疼。
“操！怎麽走嘛！神他媽路都不認識！”
他狠狠抹了把臉，雨水混著淚水順著手掌往下淌。
管他媽的，隨便亂走！要忘就都一起忘了！我稀罕記得和你的事！
正當他要沖進雨幕時，一具冰涼的身體從背後纏上來。趙苧的手臂死死勒住他的腰腹，濕透的襯衫下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
“別走……別丟下我……不要丟我一個人……”
暴雨拍打著地面，仿佛要淹沒整個城市。
周珖瑉忽地轉身揪住趙苧的衣領，咆哮怒吼：“你不是把我忘掉嗎！忘啊！反正是老子把你變成這個樣子的，你追出來幹嘛！我早跟你說清楚了，是你執迷不悟清醒不過來！憑什麽現在又把過錯扣在我頭上！”
趙苧被推得踉蹌，後背撞上濕漉漉的墻壁。
“我沒有怪你……不是你的錯……是我……”
“是我的錯！直接說的！周珖瑉！你他媽的看把老子變成什麽鬼樣子！你滿意了吧！給老子滾！滾得越遠越好！不讓我再看到你這副批嘴臉！”
下一秒，趙苧顫抖的雙手捧住他猙獰的臉。冰涼的鼻尖相觸，趙苧的額頭抵著他的，輕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哽咽堵住了他的喉管，支離破碎。
如同兩人可笑的關系，支離破碎。
“你罵啊！指名道姓的罵我！廢物！哭什麽哭！不準哭！”
“別哭……你別哭……”
顫顫巍巍的手撫上周珖瑉猙獰掛滿雨水的臉，混著雨水的淚水滾進嘴角。周珖瑉發抖著深吸一口氣，咬緊牙猛一使勁兒推開趙苧。
“再說對不起我就揍你。”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腳步艱難地走向來時的路。
“對不起……”
一秒鐘，拳頭撞擊顴骨的悶響截斷了這句話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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