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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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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的黑夜

6月12日,今天是和媽媽的男友趙叔叔正式見面的日子。

不出意外,還有另外一個人在場。

周珖瑉站在玄關,看著母親第三次調整確認珍珠耳環的位置。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她淺杏色的裙擺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今天的媽媽格外漂亮。

“媽……這就不用了吧。”

周媽媽轉過身,手裏還拿著一條深藍色條紋領帶:“那怎麽行!你和趙叔叔第一次見面,當然要打扮一番。”

她不由分說地把領帶繞上兒子的脖子,“咱們去的是高檔餐廳,你穿的邋裏邋遢的,門都不讓你進。”

她退後兩步端詳自己的傑作,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對了,趙叔叔還有一個跟你同年的兒子。這個我跟你提過吧。”

“嗯……昨晚提了。”

領帶突然變得有點緊。

周珖瑉無意識地摸了摸喉結處的布料褶皺,腦袋空空。

餐廳的冷氣開得像太平間。

周珖瑉跟在母親身後,看見靠窗位置坐著兩個背影。

年長的那位正在翻閱菜單,年輕的那個——

那撮永遠翹著的卷毛,在射燈下泛著熟悉的淺棕色光澤。

周珖瑉的胃突然下墜,像是有人往他腹腔裏灌了鉛。

最擔心,最荒唐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一周前還在小巷裏接吻的戀人,即將變成他法律意義上的哥哥。

周媽媽抓著楞在原地不敢再往前的周珖瑉的手,走到那兩人面前介紹道:“珖瑉,這位就是趙叔叔。還有趙叔叔的兒子,趙苧。”

兩個背影同時轉動。

周珖瑉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趙叔叔好……趙……你好。”

他的餘光看見趙苧的手指死死攥著餐巾,眼神裏是似曾相識的情緒。

若如昨晚自己聽到趙苧兩個字時的神情。

那條該死的領帶突然勒得他無法呼吸。

餐廳的鋼琴聲沈重地流淌著,比手中的咖啡更苦,壓抑著喘不過氣的靈魂。

周媽媽輕輕放下湯匙,望向對面正在切牛排的趙叔叔。

“苧苧是幾月生的?”

“6月。今年都滿十九。”

或者該說,今天滿十九。畢竟是初次見面,不便提及。

周媽媽轉頭看向自己兒子,“珖瑉是10月生的,那看來苧苧要大半歲。”

趙叔叔突然笑起來,拍了拍身旁始終沈默的趙苧:“那趙苧以後就是哥哥了,要照顧好弟弟啊。”

銀叉從周珖瑉指間滑落,在瓷盤上撞出突兀的聲響。他緩緩擡頭,正對上餐桌對面趙苧擡起的眼眸。

那雙總是含笑的眼此刻晦暗不明,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他快速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汙漬,餐巾被揉皺成一團:“抱歉,我去下洗手間。”

起身時,他感覺到趙苧的視線如影隨形地黏在他的背上。

洗手間的感應水龍頭突然停止,滴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周珖瑉。”

鏡子裏出現的第二人臉上是看不明白的神情。

周珖瑉快速擦掉臉上的水,試圖躲進廁所隔間,卻在門板欲要關上前,被人攔截。

“我想和你談談。”

“現在嗎?在廁所嗎?”

周珖瑉垂著眸子,不敢對上趙苧的視線,害怕在那雙眼睛裏看到和自己一樣的痛苦。

“那我們出去重新找個地方談。”

“今天就算了吧,畢竟是第一次見面,不能沒禮貌。”

“那就明天!”

趙苧手掌用力,再次攔住想要關上的門,“反正說好的明天要見面。”

周珖瑉突然冷笑一聲,那笑聲在狹小的隔間裏顯得格外刺耳:“這個情況……你讓我明天怎麽見你?”

趙苧的聲音低了下來,“你說好不會鴿我的。”

“看清楚現實啊趙苧!”

周珖瑉崩潰地捂住臉,指縫間滲出溫熱的液體,“眼下發生這種……荒唐的事,你要我怎麽辦?”

支離破碎的聲音,支離破碎的心。

“一切照舊,什麽都不會變。”

趙苧向前一步,隔間裏的空間頓時變得逼仄。

“照舊?”周珖瑉猛地擡起臉,“你沒聽見嗎?以後……你就是哥哥了。還怎麽照舊?!”

“又不是親哥哥,有什麽關系。”

“別說了……你別說了……”

周珖瑉跌坐在馬桶蓋上,腦袋無力地垂下,耳邊嗡嗡作響。

趙苧快步上前,反手關上門,捧起那張淚濕的臉。他的拇指擦過周珖瑉的臉頰,觸到一片冰涼。

“我們說好的,要堅持久一點。”

“可是……”

“別哭。我在這兒呢,不用擔心。我會陪著你的。”

趙苧的膝蓋卡進周珖瑉雙腿之間,將他摟進懷裏,襯衫前襟很快浸濕一片。

周珖瑉的臉貼在他的腹部,能感受到呼吸時肌肉的起伏。

“不過多了個無關緊要的身份,當它不存在就是了。”

周珖瑉沈默地靠在他身上,淚水無聲地洇開更深的水痕。

這人為什麽能把事情想得那麽簡單?怎麽能絲毫不考慮以後要面臨的事?

他的手指攥緊趙苧的衣角,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找到生的本能,正常呼吸。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談話聲,兩人同時僵住。

周珖瑉的瞳孔驟然緊縮,手指不自覺地掐進趙苧的手臂肌肉裏。

他能清晰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仿佛要沖破胸腔。

“趙苧……外面……”

周珖瑉胡亂擦幹臉上的淚水,喉結急促滾動著,慌亂地去推趙苧的胸膛。

“不動。”

趙苧突然單手扣住他的後頸,單膝跪地,將他按在自己肩窩。

這個動作讓周珖瑉的鼻尖撞上對方的鎖骨,呼吸凝滯了。

他能感覺到趙苧胸腔的震動,混合著橙花香氣的體溫將他完全包裹。

門外是陌生人的交談聲,門內是吵鬧不停的心跳聲。

趙苧的手臂紋絲不動地環著他,指尖卻在他後頸輕輕摩挲安慰。

周珖瑉能感覺到趙苧平穩的心跳透過相貼的皮膚傳來,奇異地中和著自己失控的脈搏。

這個認知讓他眼眶又熱了起來。

明明處境相同,為什麽這個人總能這麽從容?

水聲漸止,外門開合的聲響傳來。周珖瑉這才發現自己的襯衫後背已經濕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明天早上十點半,別忘了。”

“……”

周珖瑉垂下眼簾,盯著趙苧襯衫上被自己淚水暈開的深色痕跡,喉嚨像被什麽堵住。

理智在尖叫著拒絕,心臟卻背叛般抽痛著。

見周珖瑉沈默,趙苧的眉頭跳了跳。

他突然擡手扣住周珖瑉的下巴,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

帶著咖啡的苦澀,蠻橫地撬開周珖瑉緊閉的唇齒。

周珖瑉的指尖無意識地揪住趙苧的衣領,在推拒與迎合間,與理智掙紮。

當趙苧的犬齒懲罰性地碾過他下唇時,一陣戰栗順著脊椎竄上來,讓他幾乎站不穩。

“別忘了。你答應我的。”

分開時趙苧的呼吸有些亂,拇指重重擦過周珖瑉濕潤的唇角。

周珖瑉的全身燒得通紅,方才的親吻抽走了他肺部所有空氣。

他看見對方眼中執拗的光。

那是他永遠無法拒絕的眼神。

“嗯……”

趙苧的嘴角終於揚起一絲笑意,再次在下沈的唇角落上印章。

“真乖。好了,稍稍洗把臉,我們回去吧。”

“嗯……”

晚風夾著熱氣,回家的路變得難行。

周珖瑉盯著地上搖曳的樹影,搖晃如鬼影。

“媽媽很喜歡趙叔叔嗎?”

周媽媽駐足,她笑著伸手拂去兒子發間的飄絮。

“嗯。所以,媽媽希望珖瑉也能喜歡趙苧。”

話未說完便怔住了,掌心下的手指正在細微地顫抖。周媽媽的表情凝固了,她捧起兒子的臉,在路燈下輕輕揉捏。

“媽媽看得出來,你似乎不太喜歡趙苧。但人不可貌相,媽媽相信趙苧一定是個很好的孩子,你們肯定能相處的很融洽。”

母親溫柔的手揉著他冰冷的臉龐,以及紅潤的眼角。

“以後我們四個人一起幸福的生活,好不好?”

她的聲音裏滿是期待,像一把鈍刀慢慢解剖周珖瑉的心臟。

周珖瑉低著頭,路燈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母親期待的目光像灼熱的陽光,讓他無處可逃。

周媽媽慌亂地抱住他。

“怎麽哭了?跟媽媽說說,如果你當真不喜歡趙苧,媽媽可以為了你放棄的。”

周媽媽笑了笑。

“你可是媽媽最重要的珖瑉,如果你都不快樂,媽媽又怎麽快樂得起來呢?”

周珖瑉拼命搖頭。

“不……不是的。趙叔叔人很好,對媽媽很好,對我也很好……他……也很好……我不討厭他,我一點也不討厭……”

他吸了吸鼻子,從母親肩上擡起頭,用手背胡亂擦了擦眼睛,努力揚起嘴角:

“媽媽別擔心,我會和趙苧好好相處的……作為弟弟。”

最後四個字像毒藥一樣灼燒著他的喉嚨。

母親欣慰的笑容像一面鏡子,照出他支離破碎的靈魂。

註定此生無法再修覆的靈魂。

6月13日

暮色四合,路燈在風中明明滅滅。

想和他一起度過的第一個生日,趙苧在公園長椅上坐了整整十個小時,手中的咖啡從滾燙到冰涼。

當第三杯咖啡的最後一口下肚,他拖著僵硬的腿往家走去。

家門口的路燈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徘徊。周珖瑉的手指懸在門鈴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周珖瑉。”

趙苧的聲音讓那人猛地轉身。明明在寒風中等了一天,可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所有怨氣都消散了。

“我在光華公園門口等了你一天。”

趙苧的聲音沙啞,帶著疲憊和責備。

“趙苧……”

周珖瑉的嘴唇幹裂得滲出血絲。

趙苧走上前,“你去哪兒了?吃飯了沒?我好餓,要不要——”

他伸手想觸碰周珖瑉的臉,卻被躲開。

“趙苧。”

周珖瑉擡起布滿血絲的眼,憔悴的面容,沙啞的嗓音,不難想象他過去二十四小時都經歷了什麽。

“我想明白了。雖然有點短,但我不會後悔這一周的時光。”

趙苧的心猛地沈了下去,胃裏翻湧著酸水。

他強撐著扯出一個笑容,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抽搐:“你在說什麽……”

周珖瑉後退一步,路燈在他臉上投下陰影,將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藏進黑暗裏。

“趙苧,我們——”

“不行!”

趙苧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炸開,“不要說,我不會答應的。”

“我要說……我必須說……你聽好。”

“我不聽!”

趙苧死死抓住周珖瑉的手腕,把人拽進附近空無一人的小巷。

黑暗裏,他一把抱住那個不停發抖的身體。周珖瑉的骨頭硌得他生疼,輕得仿佛隨時會消散。

“你今天有好好吃飯嗎?一晚上沒睡著吧?”

“趙苧,你聽我說……”

“我在問你話,你先回答我。”

趙苧收緊手臂,把臉埋進周珖瑉冰涼的頸窩。

“……沒有。”

落在後背的手溫柔地安撫著,趙苧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周珖瑉突出的脊椎骨。

“我帶你去吃飯。我也沒吃呢,好餓。”

“……別這樣……”

周珖瑉的抽噎聲在狹窄的巷子裏回蕩。

趙苧的下頜蹭了蹭周珖瑉的發頂,強撐出溫柔。

“男朋友在關心你呢。乖,聽話。”

顫抖的手抓緊趙苧的衣裳。

僵持片刻後,周珖瑉突然發力,無情地推開這個溫暖的懷抱。

後背撞上小巷的墻,趙苧的手還抓著周珖瑉的手腕。

“我……好餓。我一夜……沒睡。”

周珖瑉的聲音支離破碎。

“我想你想了一整天……我喜歡你,趙苧……我從來沒有那麽喜歡過……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我好喜歡你啊……從三年前,到現在……”

最後幾個字破碎變成不成調的嗚咽。

那哭聲像是從靈魂深處撕扯出來的,混著難以忍受的痛楚,幹啞的喉嚨裏擠出的每一個音節都在發抖。

“我以為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喜歡你……我以為……我足夠有勇氣向你告白,和你在一起……我是個膽小鬼……我做不到……對不起……”

他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當最後一朵花瓣飄落的瞬間,彼此間看不見的細小裂縫,驟然劃分為無法逾越的鴻溝。

哭花的臉慢慢擡起,撞進同樣擠滿眼淚的眸子。

“趙苧,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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