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約定
關燈
小
中
大
青春期的約定
周珖瑉徹底楞住，大腦像是生銹的齒輪，卡在原地無法運轉。住下來？在趙苧家？過夜？這幾個詞分開他都懂，組合在一起卻讓他心跳失序。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拒絕？還是答應？理智告訴他應該回家，可心底某個角落卻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著“答應他”。
趙苧看著周珖瑉瞬間漲紅的臉和不知所措的眼神，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尷尬和唐突。他慌亂地抓了抓頭發，語速飛快地試圖補救：
“啊那個！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多想！我的臥室好久沒收拾了可能都是灰！而且、而且我打呼嚕！對！我打呼嚕超響的！你肯定睡不好！你還是……啊！我不是要你跟我睡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倆聊天，打打游戲，和你一起……”
“你想我今晚住下來嗎？”
一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卻像一枚精準的針，驟然刺破了趙苧所有嘈雜的掩飾。
趙苧瞬間消音。
所有慌亂的動作和嘈雜的話語都停滯了。他看著周珖瑉微微仰起的臉，那雙總是沈靜的眼睛此刻映著燈光，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帶著一種純然的、近乎勇敢的探尋。
所有找補的借口在這一刻顯得無比蒼白可笑。趙苧抿緊嘴唇，目光不再閃躲，而是堅定地、深深地看進周珖瑉的眼睛裏。
“嗯。”趙苧點頭，“我想你今晚……留下來。陪我……”
最後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重地落在周珖瑉的心上，敲開了一絲甜蜜又酸澀的縫隙。
沒有再多的話語，周珖瑉只是極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一種無聲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悄然達成，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新鮮的、令人心悸的張力。
但，僅僅在某人看來。
某個笨蛋心裏，只對接下來通宵打游戲而感到興奮。
*
高考還有多久來著？
緊張的學習，喘不過氣的日子，失眠越發嚴重。周珖瑉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安安穩穩睡一覺是什麽時候的事。
盯著試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視線卻像蒙了層霧，怎麽也對不準焦。
“好想睡覺啊……”
吳村推來一條速溶咖啡：“睡唄，老師來了我叫你。”
“閉眼就是錯題集。”
周珖瑉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上，試圖用那一點冷意驅散腦中的混沌。
“導數解法、文言虛詞、定語從句……煩死了。”
吳村用筆帽戳他後頸，“你壓力會不會太大了？放輕松，以你成績，還愁考不上嗎？”
課本紙張吸走了周珖瑉含混的應答：“就是怕啊……”
吳村盯著他看了兩秒，嘆口氣。他不太能理解這種近乎自虐的緊繃，但似乎也能理解。
“我去幫你跟趙苧說說？”
“啊？”周珖瑉眉頭一皺，擡起頭來，“跟他說什麽？”
“讓他帶你緩解壓力啊。”
“謝謝……不用了。”
雖然他心裏清楚，趙苧的確能讓他放松。
可現在，壓力更大的應該是趙苧吧？上一次模擬考，那家夥的成績距離A大去年的錄取分數線還差一大截……
什麽導數虛詞，全是趙苧講了無數遍也搞不明白的重難點。
怕，怎麽不怕！怕他考不上咋整啊！
周珖瑉盯著窗外發呆，玻璃映出自己像被吸幹精氣的倒影。
內心OS：再加把油啊趙苧！你要是考不上……我不就只能跟你一起換個目標了嘛……爭口氣啊！！！！
*
“周珖瑉！”
臨近午休，教室門口的喊聲，驚醒了教室裏所有人萎靡的靈魂。那聲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帶著少年特有的朝氣。
效果堪比校園偶像劇裏男主角來教室門口告白的經典橋段。
趙苧確實單手撐著門框，另一只手插在褲袋裏，校服領口歪歪斜斜地敞著，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漫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讓他看起來像是在發光。
“趙苧！”
“啊啊啊啊啊！他剛才是叫我嗎！”
“清醒點，人家喊的周珖瑉。”
幾個女生已經捂著嘴小聲尖叫起來，教室裏原本沈悶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周珖瑉快速指了指後門，一個箭步沖出教室，在即將撞上趙苧的前一刻猛地剎住腳步。
“怎麽了？”
趙苧咧嘴一笑，“我們去天臺吧？”
“啊？”周珖瑉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趙苧拉著往樓梯間走去。
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夏風卷著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帶著一絲自由的氣息。趙苧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欄桿邊，白色校服被風鼓起。
周珖瑉慢吞吞走過去，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停下。
趙苧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拉：“怕什麽？還能掉下去不成？”
掌心相貼的瞬間，兩人都楞了一下，又同時松開。
“吳村跟你說的嗎？”周珖瑉問。
趙苧遲疑片刻，恍然大悟，“那人叫吳村啊。我說誰呢，突然跑到我們班，叫我帶你緩解壓力。”
還真是吳村告訴他的……周珖瑉抿了抿嘴，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你們……關系很好嗎？”趙苧突然問道，眼睛沒看周珖瑉。
周珖瑉沒多想，點頭說：“嗯，這兩年我們一直是鄰桌。”
“謔——”趙苧從鼻腔裏哼出一聲，轉身面向操場，“不錯嘛，關心你的好鄰桌。”
“嗯？”周珖瑉疑惑地轉頭，不明白趙苧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沒有回應。
怎麽感覺……有點陰陽怪氣的？周珖瑉搖搖頭，大概是最近睡眠不足產生幻覺了。
*
“想不到天臺那麽安靜。”周珖瑉輕聲說。
他屈膝抱住雙腿席地而坐，身心不自覺開始享受一時的寧靜。
看吧，只要趙苧在身邊，那些糾纏不休的焦慮就會識趣地退散。
趙苧大咧咧地張開腿在他身邊坐下，仰頭瞇眼看向刺眼的太陽：“比教室舒服多了吧？”
見周珖瑉沒反應，他歪著身子湊過去，肩膀幾乎貼上對方的手臂：“餵，你怎麽不理我？”
周珖瑉這才轉過臉，目光直直地落在趙苧臉上。他的眼神認真而專註，讓趙苧不由得楞了一下。
“覆習得怎麽樣？導數解法、文言虛詞、定語從句，上次叫你重點關註的？”
“呃啊——”趙苧猛地捂住腦袋，誇張地哀嚎一聲，整個人誇張地蜷縮起來，“別問……有什麽東西，在侵蝕我的大腦！救救我！”
拙劣的演技。
周珖瑉忍不住笑出聲，搖了搖頭，擡頭望向天空。他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讓趙苧不由得看呆了。
大朵大朵的白雲緩緩飄過，湛藍的天幕幹凈得沒有一絲雜質。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溫暖而不灼人。
確實，好久沒下雨了。
“靠著我睡會兒吧。”趙苧忽然說。
“不用。”
趙苧又屈起一條腿，拍了拍自己大腿外側，“靠這兒睡。”
周珖瑉別過臉，後頸卻悄悄泛紅。
“說了不用……”
明明黑眼圈重得能磨墨了，還逞強。
趙苧盯著他看了兩秒，心裏突然竄起一股無名火，燒得他煩躁。他抓了抓頭發，忽然靈光一閃：“那我唱歌給你聽？”
周珖瑉轉頭看向那雙真摯的眼睛，噗嗤笑出聲。
“好啊，那就唱你最喜歡的一首歌吧。”
趙苧沈思片刻，“行。”
清了清嗓子，趙苧努力不讓自己跑調，輕輕哼起了他最愛的歌。
“……一生只愛一個人，一世只懷一種愁……纖纖小手讓你握著，解你的愁，你的憂……”
比清風更溫柔的，是趙苧的歌聲。周珖瑉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心中的焦慮和不安漸漸被撫平。
周珖瑉好像看到了一片藍天，未來的藍天，綠樹成蔭下，是不用傘也能並肩而行的兩個人。
“生來為你認識你之後，與你分離……我以前忘了告訴你，最愛的是你。現在想起來，最愛的……是你。”
肩頭突然一沈。趙苧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放輕。
周珖瑉溫熱的呼吸透過單薄校服，燙得他心臟發麻。他慢慢把頭靠過去，發絲相觸時，聽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紅顏難免多情。你竟，和我一樣……”趙苧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是在耳語。
陽光透過欄桿，在地上投下交錯的影子，藏起少年的心事，在風裏散成只有雲知道的秘密。
“趙苧……”
趙苧猛地睜大眼睛。
為什麽周珖瑉的夢話會叫出自己的名字？！他屏住呼吸，生怕漏聽一個字。
“爭口氣啊……”周珖瑉的焦慮，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
趙苧自然不解，心想：“爭口氣？我怎麽了？”
周珖瑉的眉頭輕輕蹙起，像是夢見了什麽，呼吸略微急促了些，無意識地往趙苧頸窩裏埋了埋，尋找著更舒適的位置。
“我怕等不到你……你跑快點……追上我啊……”
“……”
趙苧垂下眸子，眼神覆雜，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既心疼又堅定。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風停了，雲散了，周珖瑉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天臺的寧靜讓他的思緒變得清晰。
然後，他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像是在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周珖瑉護得更穩些。
“我會的……但你也別跑太快啊，我會追不上的。”
*
“啊？什麽叫……以後都不用我了？”
周珖瑉的腳停在上一級臺階，轉過頭來看向趙苧，眼中滿是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趙苧嘴角掛著淺笑，但眼神卻比平時多了幾分認真和堅定。
“以後放學不用再給我補課了，你也輕松些，休息好身體。”
周珖瑉的眉頭微微蹙起，嘴唇動了動：“可我不覺得——”
“看看你的黑眼圈，還說不累。”
趙苧突然伸手，指尖在周珖瑉眼下輕輕點了點，又很快收回。
“放心吧，我去報補課班。我一定會追上你的。”
走廊裏安靜了幾秒，只有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的籃球拍地聲。
周珖瑉眨了眨眼，雖然不理解為什麽趙苧一個午覺醒來就突然變了主意，但心裏某個地方卻悄悄松了口氣，同時又泛起一絲莫名的失落。
“嗯，加油。”他輕聲說道，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
半個月後。
“好想睡覺啊……”周珖瑉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呻吟著。他的黑眼圈似乎比之前更重了，臉色也更加蒼白。
見不到趙苧的日子比輔導學習累上上萬倍。心力交瘁，感覺要癟了。
鄰桌吳村挑了挑眉頭，推來一條速溶咖啡：“喝吧，我買了一箱，管夠。欸，一會兒模擬考試，你可不能睡啊。”
周珖瑉哪兒還有心思關心考試，悶悶擡起頭。
“我們已經半個月沒說話了……”
“誰？趙苧？吵架了？”
吳村不敢相信。以他對趙苧的片面了解，以及周珖瑉的性子，大概率是吵不起來的。
兩個人也不像喜歡冷戰的，有什麽事兒當面就會挑明了說。
周珖瑉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上，試圖用那一點冷意驅散腦中的混沌。
“他報了補課班，沈迷於學習，我不敢去打擾他。”
吳村用筆帽戳他後頸，“這不是好事嗎？他在為了你們共同的夢想努力，你應該高興啊。”
課本紙張吸走了周珖瑉含混的應答：“想和他說說話……想抱——被他安慰一下……”
吳村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嘆了口氣。他不太能理解這種近乎自虐的情緒，但似乎也能理解。
“我去幫你跟趙苧說說？”
“啊？”周珖瑉眉頭一皺，“別了吧，搞得我跟什麽似的。”
“見一面，啥毛病都好了。你看我，壓力一大就去初中部轉一圈。轉一圈回來，嘿，好了！”
“小心被教導主任抓起來，你個圖謀不軌的人。”
“美麗的皮囊能治愈人心，再說，我又沒做什麽。”吳村聳聳肩，一臉無辜。
周珖瑉盯著窗外發呆，玻璃映出自己像被吸幹精氣的倒影。
內心OS：要不我也去偷看一眼吧，就一眼，說不定……
*
“周珖瑉！”
臨近午休，教室門口的喊聲，驚醒了教室裏所有人萎靡的靈魂。那聲音熟悉而溫暖，讓周珖瑉的心猛地一跳。
他忽地坐起身，盯著站在門口的人。
“趙苧！”
“啊啊啊啊啊！甘霖！是甘霖！感謝！”
幾個女生捂著嘴小聲尖叫起來。
是的，如沐甘霖。
腳步先於思考邁出教室，周珖瑉二話不說拉著趙苧拐進走廊盡頭的雜物間。
“周珖瑉？你帶我來這兒幹嘛？”趙苧問道，任由周珖瑉拉著自己。
鐵門緊閉，裏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腿好像抵著什麽堅硬的東西，是水桶嗎？
“趙苧……我壓力好大，你安慰一下我。”
不是撒嬌勝似撒嬌的聲音，咫尺之處是虛弱的周珖瑉。
趙苧內心咯噔一下，無意識吞咽。
“好啊，怎麽安慰你？”
“給我一個擁抱吧。”
一個抱抱可以解決很多問題。此刻，他只需要感受到趙苧的存在，確認他還在身邊。
黑暗中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周珖瑉感覺自己落入一個寬闊的擁抱，趙苧的手臂有力而溫暖，將他整個人圈在懷裏。接著是一聲頭頂落下的輕笑，溫柔而寵溺。
“乖孩子~你已經很努力了，你一定可以考上A大的。”趙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來一陣酥麻的感覺。
校服上是陽光和筆墨的味道，混合著趙苧身上獨特的橙花香氣，讓周珖瑉感到安心。
周珖瑉輕笑了聲，放松身體，任由其陷進柔軟的懷抱。把臉埋進趙苧的肩膀，呼吸漸漸平穩，心中的焦慮和不安漸漸被撫平。
187和174，13厘米，完美的身高差。周珖瑉的額頭剛好抵在趙苧的鎖骨處，能感受到對方平穩的心跳。
許久。久到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還剩十分鐘。兩人卻誰都沒有動，仿佛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周珖瑉若有所思地開口：“比起我，我更想聽你說，你一定可以的。”
趙苧忙不疊應下，手臂收緊了些：“嗯！我一定可以的。說好的，我們要一起去A大啊。拉鉤！”
周珖瑉擡起頭，不見眼眸明凈，卻在黑暗中精準地勾住趙苧的小指。
“拉鉤。”
日後兩人回想起，只覺得可笑。當時的他們，以為一個簡單的約定就能抵擋一切現實的殘酷。
真是，不堪一擊的約定。但在那些年，成為支撐彼此前進的全部力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周珖瑉徹底楞住，大腦像是生銹的齒輪，卡在原地無法運轉。住下來？在趙苧家？過夜？這幾個詞分開他都懂，組合在一起卻讓他心跳失序。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拒絕？還是答應？理智告訴他應該回家，可心底某個角落卻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叫囂著“答應他”。
趙苧看著周珖瑉瞬間漲紅的臉和不知所措的眼神，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尷尬和唐突。他慌亂地抓了抓頭發，語速飛快地試圖補救：
“啊那個！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多想！我的臥室好久沒收拾了可能都是灰！而且、而且我打呼嚕！對！我打呼嚕超響的！你肯定睡不好！你還是……啊！我不是要你跟我睡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倆聊天，打打游戲，和你一起……”
“你想我今晚住下來嗎？”
一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卻像一枚精準的針，驟然刺破了趙苧所有嘈雜的掩飾。
趙苧瞬間消音。
所有慌亂的動作和嘈雜的話語都停滯了。他看著周珖瑉微微仰起的臉，那雙總是沈靜的眼睛此刻映著燈光，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的身影，帶著一種純然的、近乎勇敢的探尋。
所有找補的借口在這一刻顯得無比蒼白可笑。趙苧抿緊嘴唇，目光不再閃躲，而是堅定地、深深地看進周珖瑉的眼睛裏。
“嗯。”趙苧點頭，“我想你今晚……留下來。陪我……”
最後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重地落在周珖瑉的心上，敲開了一絲甜蜜又酸澀的縫隙。
沒有再多的話語，周珖瑉只是極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一種無聲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悄然達成，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新鮮的、令人心悸的張力。
但，僅僅在某人看來。
某個笨蛋心裏，只對接下來通宵打游戲而感到興奮。
*
高考還有多久來著？
緊張的學習，喘不過氣的日子，失眠越發嚴重。周珖瑉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安安穩穩睡一覺是什麽時候的事。
盯著試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視線卻像蒙了層霧，怎麽也對不準焦。
“好想睡覺啊……”
吳村推來一條速溶咖啡：“睡唄，老師來了我叫你。”
“閉眼就是錯題集。”
周珖瑉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上，試圖用那一點冷意驅散腦中的混沌。
“導數解法、文言虛詞、定語從句……煩死了。”
吳村用筆帽戳他後頸，“你壓力會不會太大了？放輕松，以你成績，還愁考不上嗎？”
課本紙張吸走了周珖瑉含混的應答：“就是怕啊……”
吳村盯著他看了兩秒，嘆口氣。他不太能理解這種近乎自虐的緊繃，但似乎也能理解。
“我去幫你跟趙苧說說？”
“啊？”周珖瑉眉頭一皺，擡起頭來，“跟他說什麽？”
“讓他帶你緩解壓力啊。”
“謝謝……不用了。”
雖然他心裏清楚，趙苧的確能讓他放松。
可現在，壓力更大的應該是趙苧吧？上一次模擬考，那家夥的成績距離A大去年的錄取分數線還差一大截……
什麽導數虛詞，全是趙苧講了無數遍也搞不明白的重難點。
怕，怎麽不怕！怕他考不上咋整啊！
周珖瑉盯著窗外發呆，玻璃映出自己像被吸幹精氣的倒影。
內心OS：再加把油啊趙苧！你要是考不上……我不就只能跟你一起換個目標了嘛……爭口氣啊！！！！
*
“周珖瑉！”
臨近午休，教室門口的喊聲，驚醒了教室裏所有人萎靡的靈魂。那聲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帶著少年特有的朝氣。
效果堪比校園偶像劇裏男主角來教室門口告白的經典橋段。
趙苧確實單手撐著門框，另一只手插在褲袋裏，校服領口歪歪斜斜地敞著，露出線條流暢的鎖骨。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漫進來，給他整個人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讓他看起來像是在發光。
“趙苧！”
“啊啊啊啊啊！他剛才是叫我嗎！”
“清醒點，人家喊的周珖瑉。”
幾個女生已經捂著嘴小聲尖叫起來，教室裏原本沈悶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周珖瑉快速指了指後門，一個箭步沖出教室，在即將撞上趙苧的前一刻猛地剎住腳步。
“怎麽了？”
趙苧咧嘴一笑，“我們去天臺吧？”
“啊？”周珖瑉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趙苧拉著往樓梯間走去。
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夏風卷著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帶著一絲自由的氣息。趙苧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欄桿邊，白色校服被風鼓起。
周珖瑉慢吞吞走過去，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停下。
趙苧突然拽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拉：“怕什麽？還能掉下去不成？”
掌心相貼的瞬間，兩人都楞了一下，又同時松開。
“吳村跟你說的嗎？”周珖瑉問。
趙苧遲疑片刻，恍然大悟，“那人叫吳村啊。我說誰呢，突然跑到我們班，叫我帶你緩解壓力。”
還真是吳村告訴他的……周珖瑉抿了抿嘴，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你們……關系很好嗎？”趙苧突然問道，眼睛沒看周珖瑉。
周珖瑉沒多想，點頭說：“嗯，這兩年我們一直是鄰桌。”
“謔——”趙苧從鼻腔裏哼出一聲，轉身面向操場，“不錯嘛，關心你的好鄰桌。”
“嗯？”周珖瑉疑惑地轉頭，不明白趙苧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沒有回應。
怎麽感覺……有點陰陽怪氣的？周珖瑉搖搖頭，大概是最近睡眠不足產生幻覺了。
*
“想不到天臺那麽安靜。”周珖瑉輕聲說。
他屈膝抱住雙腿席地而坐，身心不自覺開始享受一時的寧靜。
看吧，只要趙苧在身邊，那些糾纏不休的焦慮就會識趣地退散。
趙苧大咧咧地張開腿在他身邊坐下，仰頭瞇眼看向刺眼的太陽：“比教室舒服多了吧？”
見周珖瑉沒反應，他歪著身子湊過去，肩膀幾乎貼上對方的手臂：“餵，你怎麽不理我？”
周珖瑉這才轉過臉，目光直直地落在趙苧臉上。他的眼神認真而專註，讓趙苧不由得楞了一下。
“覆習得怎麽樣？導數解法、文言虛詞、定語從句，上次叫你重點關註的？”
“呃啊——”趙苧猛地捂住腦袋，誇張地哀嚎一聲，整個人誇張地蜷縮起來，“別問……有什麽東西，在侵蝕我的大腦！救救我！”
拙劣的演技。
周珖瑉忍不住笑出聲，搖了搖頭，擡頭望向天空。他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讓趙苧不由得看呆了。
大朵大朵的白雲緩緩飄過，湛藍的天幕幹凈得沒有一絲雜質。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溫暖而不灼人。
確實，好久沒下雨了。
“靠著我睡會兒吧。”趙苧忽然說。
“不用。”
趙苧又屈起一條腿，拍了拍自己大腿外側，“靠這兒睡。”
周珖瑉別過臉，後頸卻悄悄泛紅。
“說了不用……”
明明黑眼圈重得能磨墨了，還逞強。
趙苧盯著他看了兩秒，心裏突然竄起一股無名火，燒得他煩躁。他抓了抓頭發，忽然靈光一閃：“那我唱歌給你聽？”
周珖瑉轉頭看向那雙真摯的眼睛，噗嗤笑出聲。
“好啊，那就唱你最喜歡的一首歌吧。”
趙苧沈思片刻，“行。”
清了清嗓子，趙苧努力不讓自己跑調，輕輕哼起了他最愛的歌。
“……一生只愛一個人，一世只懷一種愁……纖纖小手讓你握著，解你的愁，你的憂……”
比清風更溫柔的，是趙苧的歌聲。周珖瑉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心中的焦慮和不安漸漸被撫平。
周珖瑉好像看到了一片藍天，未來的藍天，綠樹成蔭下，是不用傘也能並肩而行的兩個人。
“生來為你認識你之後，與你分離……我以前忘了告訴你，最愛的是你。現在想起來，最愛的……是你。”
肩頭突然一沈。趙苧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放輕。
周珖瑉溫熱的呼吸透過單薄校服，燙得他心臟發麻。他慢慢把頭靠過去，發絲相觸時，聽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紅顏難免多情。你竟，和我一樣……”趙苧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是在耳語。
陽光透過欄桿，在地上投下交錯的影子，藏起少年的心事，在風裏散成只有雲知道的秘密。
“趙苧……”
趙苧猛地睜大眼睛。
為什麽周珖瑉的夢話會叫出自己的名字？！他屏住呼吸，生怕漏聽一個字。
“爭口氣啊……”周珖瑉的焦慮，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
趙苧自然不解，心想：“爭口氣？我怎麽了？”
周珖瑉的眉頭輕輕蹙起，像是夢見了什麽，呼吸略微急促了些，無意識地往趙苧頸窩裏埋了埋，尋找著更舒適的位置。
“我怕等不到你……你跑快點……追上我啊……”
“……”
趙苧垂下眸子，眼神覆雜，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既心疼又堅定。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風停了，雲散了，周珖瑉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天臺的寧靜讓他的思緒變得清晰。
然後，他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像是在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周珖瑉護得更穩些。
“我會的……但你也別跑太快啊，我會追不上的。”
*
“啊？什麽叫……以後都不用我了？”
周珖瑉的腳停在上一級臺階，轉過頭來看向趙苧，眼中滿是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趙苧嘴角掛著淺笑，但眼神卻比平時多了幾分認真和堅定。
“以後放學不用再給我補課了，你也輕松些，休息好身體。”
周珖瑉的眉頭微微蹙起，嘴唇動了動：“可我不覺得——”
“看看你的黑眼圈，還說不累。”
趙苧突然伸手，指尖在周珖瑉眼下輕輕點了點，又很快收回。
“放心吧，我去報補課班。我一定會追上你的。”
走廊裏安靜了幾秒，只有遠處操場上隱約傳來的籃球拍地聲。
周珖瑉眨了眨眼，雖然不理解為什麽趙苧一個午覺醒來就突然變了主意，但心裏某個地方卻悄悄松了口氣，同時又泛起一絲莫名的失落。
“嗯，加油。”他輕聲說道，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
半個月後。
“好想睡覺啊……”周珖瑉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呻吟著。他的黑眼圈似乎比之前更重了，臉色也更加蒼白。
見不到趙苧的日子比輔導學習累上上萬倍。心力交瘁，感覺要癟了。
鄰桌吳村挑了挑眉頭，推來一條速溶咖啡：“喝吧，我買了一箱，管夠。欸，一會兒模擬考試，你可不能睡啊。”
周珖瑉哪兒還有心思關心考試，悶悶擡起頭。
“我們已經半個月沒說話了……”
“誰？趙苧？吵架了？”
吳村不敢相信。以他對趙苧的片面了解，以及周珖瑉的性子，大概率是吵不起來的。
兩個人也不像喜歡冷戰的，有什麽事兒當面就會挑明了說。
周珖瑉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上，試圖用那一點冷意驅散腦中的混沌。
“他報了補課班，沈迷於學習，我不敢去打擾他。”
吳村用筆帽戳他後頸，“這不是好事嗎？他在為了你們共同的夢想努力，你應該高興啊。”
課本紙張吸走了周珖瑉含混的應答：“想和他說說話……想抱——被他安慰一下……”
吳村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嘆了口氣。他不太能理解這種近乎自虐的情緒，但似乎也能理解。
“我去幫你跟趙苧說說？”
“啊？”周珖瑉眉頭一皺，“別了吧，搞得我跟什麽似的。”
“見一面，啥毛病都好了。你看我，壓力一大就去初中部轉一圈。轉一圈回來，嘿，好了！”
“小心被教導主任抓起來，你個圖謀不軌的人。”
“美麗的皮囊能治愈人心，再說，我又沒做什麽。”吳村聳聳肩，一臉無辜。
周珖瑉盯著窗外發呆，玻璃映出自己像被吸幹精氣的倒影。
內心OS：要不我也去偷看一眼吧，就一眼，說不定……
*
“周珖瑉！”
臨近午休，教室門口的喊聲，驚醒了教室裏所有人萎靡的靈魂。那聲音熟悉而溫暖，讓周珖瑉的心猛地一跳。
他忽地坐起身，盯著站在門口的人。
“趙苧！”
“啊啊啊啊啊！甘霖！是甘霖！感謝！”
幾個女生捂著嘴小聲尖叫起來。
是的，如沐甘霖。
腳步先於思考邁出教室，周珖瑉二話不說拉著趙苧拐進走廊盡頭的雜物間。
“周珖瑉？你帶我來這兒幹嘛？”趙苧問道，任由周珖瑉拉著自己。
鐵門緊閉，裏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腿好像抵著什麽堅硬的東西，是水桶嗎？
“趙苧……我壓力好大，你安慰一下我。”
不是撒嬌勝似撒嬌的聲音，咫尺之處是虛弱的周珖瑉。
趙苧內心咯噔一下，無意識吞咽。
“好啊，怎麽安慰你？”
“給我一個擁抱吧。”
一個抱抱可以解決很多問題。此刻，他只需要感受到趙苧的存在，確認他還在身邊。
黑暗中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周珖瑉感覺自己落入一個寬闊的擁抱，趙苧的手臂有力而溫暖，將他整個人圈在懷裏。接著是一聲頭頂落下的輕笑，溫柔而寵溺。
“乖孩子~你已經很努力了，你一定可以考上A大的。”趙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來一陣酥麻的感覺。
校服上是陽光和筆墨的味道，混合著趙苧身上獨特的橙花香氣，讓周珖瑉感到安心。
周珖瑉輕笑了聲，放松身體，任由其陷進柔軟的懷抱。把臉埋進趙苧的肩膀，呼吸漸漸平穩，心中的焦慮和不安漸漸被撫平。
187和174，13厘米，完美的身高差。周珖瑉的額頭剛好抵在趙苧的鎖骨處，能感受到對方平穩的心跳。
許久。久到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還剩十分鐘。兩人卻誰都沒有動，仿佛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周珖瑉若有所思地開口：“比起我，我更想聽你說，你一定可以的。”
趙苧忙不疊應下，手臂收緊了些：“嗯！我一定可以的。說好的，我們要一起去A大啊。拉鉤！”
周珖瑉擡起頭，不見眼眸明凈，卻在黑暗中精準地勾住趙苧的小指。
“拉鉤。”
日後兩人回想起，只覺得可笑。當時的他們，以為一個簡單的約定就能抵擋一切現實的殘酷。
真是，不堪一擊的約定。但在那些年，成為支撐彼此前進的全部力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