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37章:給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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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給你的答案。

傍晚,大會人們的熱情不降反增,那是一場極其美麗動人的篝火舞會。

天色暗下來,所有的風景色沾染上斑斑暮色,他們坐在稍遠的位置,游離在喧鬧之外,看著人們搬柴,堆疊,燃火,點燃篝火。

音樂糊成一片,叫人摸不清,抓不住,會場裏的人們手拉著手圍著篝火一圈又一圈地舞動。

滋滋嘎嘎的火焰聲湮沒在歌聲中,點點飛起的火星蕩著人影晃動,拉長,陳霧輕把護目鏡摘下來掛在指尖,一雙黑眸沈靜,幽深,他眼中是火焰勾勒出的銀河,而停留在卞述眼中的少年,是傾灑到地平線的光亮。

美得驚心動魄。

陳霧輕靜靜望著前方,他年輕的面孔被照得通紅,他感嘆道:“好漂亮啊。”

“嗯,很漂亮。”卞述看著他。

陳霧輕又說:“他們唱得真好聽。”

“嗯,的確好聽。”卞述回道。

默了幾秒,陳霧輕把目光收回,轉頭看他,說:“我發現我高中白上一樣,出去看見什麽東西全是好漂亮,好好看,好好吃,太牛了,我學那麽多詩詞我現在一句也想不起來。”

卞述也學著他把護目鏡摘掉,其實很多人擅長感受,但拙於表達,很多美麗是私人的事情,眼睛和鼻子用作感受信息,最後塞進大腦慢慢記下來。

他該說這些什麽嗎?不會。

出來旅游怎麽開心怎麽來,何必要講大道理。

卞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扯著口袋,從兜裏抓出一大把糖,在幽靜篝火的光影下,玻璃顏色塑料做的外包裝閃閃發亮,也像是一片小銀河。

他把糖遞過去,陳霧輕眼睛一亮,道:“什麽時候買的,是從家裏拿來的嗎?”

卞述看著陳霧輕拿了一塊橙色包裝的糖:“你牽著馬回馬廄的時候,隔壁超市有賣糖,店員說這個叫湖鹽嚼克酥,應該是奶糖的一種。”

陳霧輕把包裝拆吧拆吧,看卞述勾出另一盒煙的時候,趁人不備直接把奶糖塞進他嘴裏:“有毒嗎?”

糖是濃濃的奶香,裏面夾著堅果味味十足的巴旦木,咬起來很脆很有嚼感。

“有毒。”卞述感受著嘴裏濃郁的奶糖味,來到陳霧輕家鄉後,他的味覺似乎在慢慢覆原,他說:“已經給我毒死了。”

陳霧輕歪頭說:“靈魂還能說話?”

卞述慢悠悠地補充道:“沒死全,剛才被毒死,現在看三十秒廣告覆活了。”

陳霧輕總覺得這話耳熟,他好像和季雨林說過一模一樣的,他說:“我隨口說的話過了那麽久你還記得?”

卞述感覺不能把未來的路堵死,於是他酌情道:“寫在備忘錄裏了。”

陳霧輕微微瞪大眼睛,他嘶一聲,給自己餵一塊糖,接著低著頭把兩個糖紙攥在手裏,捋平後折起四個角,再分別往裏面按,卞述扯了根煙點燃,邊抽著邊看他折。

沒用一會兒,陳霧輕折出來兩個小千紙鶴,尾巴處做調整,往下垂一豎條,遠遠一望像是生日蠟燭似的,他叫了卞述一聲:“用你的煙給我點一下。”

卞述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夾著煙沿著煙尾點燃的部分壓著糖紙,糖紙很快燃起來,亮著一小簇火,陳霧輕攥著它的尾巴,等火燒到最下面的時候把它擲進篝火裏。

散落的斑斑火星蕩出斑駁的焰尾,像是一只燃進的飛蛾,跌跌撞撞又義無反顧地撞向光亮,又像是被驚動的海鷗,見證他們並肩而坐的傍晚。

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霧輕在這片煙火氣下說:“現在,我覺得好幸運。”

卞述把沒燃完的煙丟進垃圾桶裏,他看著昏昏欲睡的火光眷顧著陳霧輕,那雙眼睛中盛滿篝火的影波,現在,他也在這雙眉目中。

卞述聽見心臟沈迷,大腦卻清晰地做出回覆:“我也是。”

“愛你讓我覺得我很幸福。”

賞完景,他們往景區外面開,這幾天的作息不能按黑夜白天論,什麽時候困就找地方睡覺,醒來繼續往前開。

上高速那功夫,不是節假日,除了他們一臺車都沒有,等開出去九十多公裏後,他們找了一個服務區停下歇息。

服務區裏有熱水,陳霧輕從包裏掏出來兩桶紅燒牛肉面,放完調料接過水,扔進去兩個茶葉蛋和金鑼火腿腸。

“在外面吃還是進車吃?”

“都行。”

“那在外面吧,我們去找個地方。”

“好。”

他們找了個公共座椅,陳霧輕端著泡面,一邊吃一邊刷著手機,卞述擰開一瓶礦泉水推過去:“你家車裏裝備挺全。”

他們開的這臺車準確地說其實是陳女士的,後備箱裏各種亂七八糟的登山設備,桶面,厚衣服,運動鞋……

再說更明顯點,卞述出去做任務的時候裝備也差不多是這樣,他有時候看著陳霧輕,無端會聯想到對方的母親。

陳霧輕點頭:“都是我媽準備的,我小時候環境你不是知道嗎,我媽年年都在車裏提前準備各樣的逃荒裝備。”

“用她的話來說,跑毒沒槍,光用腳跑那是找死。”

陳霧輕嗦著自己的面:“其實我看你家裏也差不多,地下室、槍支、戰鬥服很多很多。”

“工作需要?”

卞述想了想,說:“也不完全,自從我換工作後我姐總是擔心我哪天讓人端了,不放心,給我置備挺多東西。”

陳霧輕第一次聽見理由,他說:“你姐姐人真好。”

“我姐啊,我從小到大跟我姐關系最好,上學的時候她總怕我吃不飽飯,給我包裏塞很多零食。”卞述說:“晚上我們一起寫作業,一起放學,一起挨罵,對我來說和親姐姐一樣。”

陳霧輕了然點頭,正好提起來想起這件事:“對了,你跟我旅游怎麽和雨煙姐說的,她讓我…”

陳霧輕頓了下,說:“反正姐姐表現得又驚悚又神奇。”

卞述笑了笑,說:“正常。”

“因為我和她說,我要帶你私奔,人拐走了,歸期不定。”

陳霧輕看著他,忽然說:“為什麽不是我帶你私奔?”

卞述挑了下眉,改口說:“是啊,我現在跟著你走啊。”

“你去哪我去哪。”

卞述說這話的時候,直勾勾地盯著陳霧輕,他的手有節奏地點著桌面,手背上的青筋規律性地微微凸起。

陳霧輕瞧著他:“你好像想親我。”

“想。”卞述不隱瞞:“給嗎?”

陳霧輕搖頭:“不給。”

“說好是驢友,要保持距離。”

他回望卞述的目光,看著無動於衷一般,胳膊懶懶散散地搭在一邊,不看眼睛挺人畜無害的,隨便用手背推了下被熱氣熏濕蹭得額頭發癢的頭發。

多少有些端倪。

卞述把吃剩的塑料袋和桶收拾收拾全扔進垃圾桶,陳霧輕抓著兩瓶礦泉水開車門,副駕駛門拉開,他還沒坐穩,卞述忽然走過來,一邊抵在車座一邊撐在車門框上。

陳霧輕不慌不忙地又喝一口水,眼睫掃了掃,盯著他們近乎相抵的鼻尖,說:“想做什麽?”

他這話問的可真是無事一身輕。

卞述沈默一會兒,用視線一寸不落地循著陳霧輕的眼眸,聲音很輕很輕,耳鬢廝磨,比夜晚的呢喃還淡:“陳霧輕。”

自從他發現陳霧輕好像更喜歡聽本名後,他很多時候會改稱呼。

他像找不到方向的旅人,有些願賭服輸的意思,說:“給點提示。”

陳霧輕把礦泉水塞回原處,沖鋒衣下顯出的手骨節分明清瘦,像一截未經雕琢的白玉,“你求求我。”

夜晚過晨的冷霧很多凝在車窗上,白日升溫,窗框上融化下來的水滴落在卞述的手背上。

不凍人,反而在現在的場景下好似摻上情欲的灼酸。

卞述低著頭,順著陳霧輕的下巴緩緩貼過去,男孩今天也帶著項鏈,銀色白金制的掛墜靜靜躺在對方鎖骨處,他貼得很緊,卻一點都沒有碰到陳霧輕的皮膚上,接著他側過頭,在那掛墜上落下一吻。

“求求你。”

陳霧輕看著他,眼皮看著沒情緒地懶懶垂著,正當卞述以為無功而返的時候,他忽然被勾緊脖子,嘴唇感受的溫熱一閃而過,淡之又淡。

但微微滯留下的薄荷味道又足以提醒人這不是幻覺。

卞述攥了攥手掌,問:“還有嗎?”

“沒了。”陳霧輕說。

卞述緩緩後退,手撐著車框,手緊捏著上面使勁到青筋凸起,頓了幾秒,他平靜地回話,語氣放得又輕又慢:“還想再要點,不能給了?”

陳霧輕“哎”一聲,笑道:“我們家有句名人名言,細水長流,來日方長。”

他邊說著,又拉起卞述的手,以為他要做什麽,結果人家的手指先是放在卞述手腕上,順著手心往下劃,力度很輕很輕,像是羽毛撓癢癢似的,一直劃到卞述手指尖。

陳霧輕最後深深道:“任重道遠。”

上車後。

卞述給自己連悶了三根煙。

他們往南邊開,下一站的目的地叫做西安。

陳霧輕擅長做準備,但其實帶著人旅游,他一時拿不準註意,天南海北,太大了,名勝古跡數不勝數,幹脆隨心情走。

像是玩大富翁,骰子拋倒哪裏便去哪裏。

說到西安,有一個地方肯定要去——兵馬俑博物館。

上學時候蜷縮在歷史書上秦時月隨著眼前的黃土封存慢慢吐露呼吸。

陳霧輕很難和卞述細細解釋秦始皇在他們心裏的地位,去麗山園跟著解說導游往裏走,千百個兵馬俑整齊地排列著,仿佛是秦朝的將士們再次集結,準備出征。

陳霧輕也是第一次來,驚嘆之餘,他問卞述感受,後者聽著講解,看著眼前陶俑的面容,給他兩個字,震撼。

卞述也無法準確地形容自己的心情,無疑,陳霧輕喜歡旅游,喜歡一切新奇的事物,但像這樣,異國他鄉,他跟著自己的戀人站在一起看風景,每一處都是對方家鄉的名勝古跡,這種感覺,足以動人心魄,所以他說,震撼。

而卞述自己,他原先那麽熱愛游玩的一個人,守在維和會後,他只有數不清的任務、麻木嗆人的血腥氣,和隊友們戴著的黑色防毒面罩,不比現在感受到的半點寧靜。

他們早早從博物館出來,此時,就在此刻,卞述和陳霧輕站在城垛邊,看夕陽把城樓染成金色,耳邊是風掠過青磚的聲音,明城墻上,日落時分,城樓與城樓間形成一道絕美的弧線。

陳霧輕在旁邊,斜陽攏映他的棱角輪廓,卞述看了一會兒,忽然很想說些什麽。

人實在是太奇怪又獨特的生物,想法和感受隨著時間和認知無時無刻都在變化,十歲的卞述滿腦子都是逃課,翹課和同學看電影,假期作業不想寫偷偷撕掉幾頁掩耳盜鈴,十五歲的卞述受到教育影響,天之驕子,心智尚未成熟,被周圍無數人捧上神壇,收獲無數崇拜目光。

二十歲的卞述有著時而高視闊步的心性,他從不猶豫,從不惶恐,更沒有不安,那樣的天真和稚嫩。

二十一歲的卞述一無所有,或許有轉機,或許沒有,整整幾年的時間足以把身上的棱角磨平,或許他有那麽一個機會真正放棄一切,轉身擁抱新的開始。

他退卻了。

消磨的青春和勇氣再去不回,身體和心靈得到蠶食,二十五歲的卞述看什麽都變淡了,沒有煩躁,沒有抓狂,沒有慌亂,他忽然意識到,陳霧輕這個年紀,不也是他曾經最為鮮活的年齡。

卞述也不知道自己在亂想什麽,當他把這些思緒亂糟糟地吐露給另一個人,問他,你覺得我當年做得對嗎?

他罕見地,產生了一絲膽怯。

他第一次把殘留心中經年已久的過往主動剖給別人看。

陳霧輕的袖口撩起,他認真地看過來,思考後搖搖頭。

卞述靜了下,喉結滾動片刻,語氣平靜道:“我當年是不是做錯了。”

不該自作主張地把案子查到底,也不該自作多情地插手別人家的事,不該不聽勸在所有人勸阻下一意孤行。

“不是。”

陳霧輕看著他,目光專註:“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意料之外的回答。

卞述動了動嘴唇,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陳霧輕把手搭在城墻的凹陷處,“你遇見這案子的時候,你多大?”

卞述:“二十。”

“你現在呢?”

卞述回答:“二十五。”

陳霧輕垂著眼,夕陽殘暉一閃而過,他的桃花眼闔動之餘好像笑了下:“我不能評價二十歲的你,因為我不是你,我沒有遇見過你身邊的人和事,我不在你生長的環境下長大,我也無法真正知曉作為二十歲的卞述遇見這些事的心情。”

“迷茫、認真、仿徨,迷茫,執念…無論哪種,這是作為二十歲的你獨有的心情,我沒有資格評價。”

半晌,卞述緩緩開口:“但其實,我覺得我其實做得…”

陳霧輕用指節輕輕蓋在他嘴唇前,笑得犯規:“你也不可以評價。”

卞述聞著鼻腔裏淡而幽的醒人薄荷味道,“為什麽?”

陳霧輕直白地笑道:“因為現在的你也不是二十歲的你啊。”

“人不能以現在的眼光看過去,放在賽場上是耍賴的行為,我昨天喜歡吃青椒我今天就不喜歡了,這才只過一天,更何況足足過了五年。”

陳霧輕見他少有的迷茫神情,胳膊從城墻凹陷擡起來,緩緩和他並肩:“你還記不記得做這件事的心情,你當時後不後悔?”

卞述沒有思考:“沒後悔過。”

就像陳霧輕說的,二十歲的卞述就是年少輕狂,沖動,極端,冒失,不講後果,說句更直白的,他當時就是覺得自己牛逼,什麽人能擺不平。

即便當時做的選擇又蠢又笨,小孩子般幼稚,那也是他曾經堅定不移的選項,他曾經認同的事,他曾經想要拯救的人,他曾經想要改變的局面,讓他半夜驚醒去陽臺抽煙的舊夢,這是他的選擇,他認,他接受這些痛痛麻麻的傷疤在他的人生裏留下痕跡。

是過去的卞述。

而他現在,依舊會為無數次疼痛穿插的人生負責。

卞述看著陳霧輕隨風擺動的衣角,輕悠悠地,他伸出胳膊,而下一秒,柔軟的布料落在他的手心,“我好像知道你的答案了。”

陳霧輕笑之不語,也伸了下手,下一秒,卞述越過衣料,與人十指相扣。

陳霧輕只好伸出另一個胳膊,隨手掏出張景區票在手裏把玩,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泛著光,“今天夕陽真美。”

緋紅的天空下,地平線的光慢慢渲染一切,淡淡的晚霞把整個城墻映成金色。

的確很美。

卞述習慣性蹙眉,又很快舒展開,任由霞光沖散他眉眼間的疏離,“我回去以後,可能要辭職換個工作。”

陳霧輕聽出來他的話外之意,誇張道:“你現在看著好兇哦。”

“只對別人兇。”

卞述抓緊他的手心,說:“不對你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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