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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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將亮。

吳裙折了枝紅梅別在衣襟上, 倒也有了些新鮮氣兒。

昨夜裏天氣猛然冷了下來,連窗子上也覆了層冰。

這是冬日裏難得的寒天。

可吳裙心情卻不錯。

她將熱水放在那青袍公子面前,見他將手中箋紙看完才停了下來。

蘇夢枕在看一封信。

那是一封女子的來信,下筆婉轉清麗。

而寫信的女子他不久前也見過, 正是雷純。

吳裙也知道他在看誰的信,可是她並不在意。

她只是站在窗口靜靜地看著對面樓臺。

雷純是個很聰明的女子,她在信上只字未提毀容之事,只是約他在城門橋下相見。

一個女人夜半約男人在城門下相見又為何事呢?

蘇夢枕淡淡合上了信箋。

那穿著古煙宮裙的美人遙遙地看著窗外, 她的神色很靜, 像舊年古畫一般。

這小樓中似乎也只剩了茶水煮沸的聲音。

“你會看星象嗎?”

過了許久, 她忽然問。

病容公子輕咳了聲, 竟是笑了:

“或許會,但我不信。”

這江湖中的人有很多,大浪淘沙, 一代換一代。可卻只有一個金風細雨樓,也只有一個蘇夢枕。

蘇夢枕會下棋,會描畫,能於陋室中運籌帷幄, 亦能寒袖微掃黃昏細雨,卻唯獨不會認命。

吳裙淡淡回過眼來看著他。

纖長的睫羽若小扇一般微微開合,露出其中陳雪光景,她看了許久, 才淡淡道:

“星象上說今夜是個尋仇的好日子。”

是收債還是還債?

那宮裙美人已不再說了。

夜已深了。

城門橋下, 穿著綠衣的清麗女子靜靜地等著。

她已等了很久。

在今夜之前, 她是從未如此被人輕慢過的,一切都只怪那賤人。

若非她,若非她,她又怎至於如此!

雷純想著,面上的神色卻越發溫柔了。

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暗中爭奪已久,不過是在等個出手的時機。

雷損若現在尚還能看著這相似容貌上能與她幾分寬容,若知她毀容,必定會淪為棄子。

所以也只能先下手為強了。

綠衣女子冷冷勾起了唇角,眼角處卻顯得有些僵硬。

夜風習習,一輛馬車由青石階路上靜靜而來。

那看似普通的馬車中坐的人卻一點兒也不普通。

駕車人也看到了雷純,於是她停了下來。

病容公子攏了攏青袍。

他的面色很白,看著像是陳疾已久,這樣的病容在誰身上都不好,可唯獨在蘇夢枕身上平白顯出幾分驚艷來。

因為他太冷了,也太孤傲了,像那袖中溫柔的刀芒一般。

雷純就站在橋上。

她也看見了蘇夢枕。

“你來了?”

青袍公子輕輕咳嗽了聲,這天已是要下雪的征兆,青袍外的指節隱隱露出了些蒼白的血色。

他沒有說話。

雷純輕嘆了口氣:“我有時真是看不懂你。”

蘇夢枕淡淡挑眉,便聽那人問:“你可有心悅過我?”

這夜已漸漸深了,偶有幾片雪花悠然飄下,落在青袍外覆了層白霜。

“你是我的未婚妻子。”

他道。

雷純苦笑了聲:“無論怎樣都可以?”

“無論怎樣都可以。”

病容公子淡淡道。

這分明是女子很愛聽的話,雷純掌心卻已血跡斑斑。

她一直是個很聰明的人,到了此刻自然是明白那人或許從未對她有過情。他需要一個六分半堂的未婚妻,只是僅此而已。

那臉上未結痂的傷痕悶在皮/子裏火辣辣地疼。

雷純心中忽然想:他或許早已知道她被毀容的事。

她什麽都沒有再問。

她只是苦笑道:“我今日很難受。”

“你可以像以前一樣陪陪我嗎?”

蘇夢枕沒有說話,可他確實在陪著她。

朱小腰在橋外等著。

這時間拱橋上已覆了一層淺雪,前幾日結了冰的河面亦未消。

也許這是個賞雪的好夜晚。

蘇夢枕咳嗽了聲,淡淡地看著天邊。

雷純見過許多人,可再無一人比得過眼前公子儀容。

於是縱使搭上了白愁飛,她心中卻始終記著他。

雪靜靜下著。

金風細雨樓中:

大紅的燈籠被風吹落在雪地裏,那燭火只旺了一瞬就熄滅了。

門童手中的劍已拔出了,可他畢竟不夠快。

風雪寒天,確實是個尋仇的好日子。

兩個時辰前議事堂中:

“我替父親拖住蘇夢枕。”雷純柔聲道。

雷損微微皺眉:“你是說今夜?”

“不錯。”

那綠衣女子溫柔道:“今夜蘇夢枕不在,白愁飛應方應看所邀,金風細雨樓中便只剩了王小石一人可堪為敵。”

雷損撫須思量道:“純兒說白愁飛應方應看之約離去的消息可否確定?”

雷純輕輕點頭:

“這已是六分半堂最好的時機。”

雷損目光微頓。

這座溫柔明媚的小樓似乎已經被包圍了。

王小石自然也出來了。

他本是在睡覺,可這外面的動作又實在太大了些。

站在院中的是雷損,他身後也跟了一個少年,一個溫秀清雅始終低著頭的白衣少年。

“你有一天竟也會偷襲?”

王小石抱劍道。

他似乎很生氣,可也不是那麽生氣。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情緒。

雷損面色已經青了。

因為在他年輕的時候確實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麽一天。甚至在十年前他也沒有想過,可他卻還是這樣做了。

狄飛驚始終靜靜地。

他不喜歡說話,似乎地面上的雪要更好看些。

王小石嘆了口氣:

“你們有很多人,我卻似乎只剩一個人。”

雷損已不說話了。

因為他覺得此刻還是殺人比較好。

枯瘦老人雙手已經動了,這是一雙很靈活的手,靈活的已不像一個老人。

他的嘴也在動,一開一合,像是在念經一般。

他也確實在念經。

溫柔抱著頭叫了聲。

她藏在樹後看了很久,小寒山派的武功很好,可她卻只學好了輕功。因此在樹後藏了很久都沒有被發現。

直到那老人念起了經。

王小石臉上的散漫之色終於收了起來。

他想讓溫柔過來,因為她實在很難受。

可在此之前須得破了這密宗的快慢九字訣。

他的劍已經動了。

這劍的名字很好聽,叫挽留。

只是不知挽留的是冬雪還是人命。

漫天皆白。

雷純已在橋上呆了一個時辰。

她的心跳的很快,因為今夜實在很重要。

可橋那頭的人卻很平靜。

蘇夢枕靜立在橋上聽著冰河中暗流湧動。

他似乎永遠都是這般波瀾不驚的樣子。

雷純心中忽然有種抑制不住的沖動,於是她笑了:

“你已陪了我一個時辰。”

她柔聲道。

蘇夢枕終於回頭看向了她。他的眼神很淡,或許也很無情。

雷純咬了咬牙:“你是否知道我已毀容?”

她突然又換了個話題。

那綠衣美人始終不敢撕下臉上的面具來。

蘇夢枕嘆了口氣:

“你可以當做我不知道。”

他的語氣很溫和,卻是漠視的溫和。

雷純腳尖凍的有些發麻。

她的臉很扭曲,顯示在面具上的卻是僵硬的溫婉。

她看著那讓人驚艷的青袍公子忽而笑道:

“今夜過後你就什麽都沒有了。”

“兩個時辰前雷損與狄飛驚率眾位高手偷襲了金風細雨樓。”

雷純已經瘋了。

蘇夢枕靜靜地看著她。

那眼中有冬雪,有冰流,卻唯獨沒有那個穿著綠衣的女子。

“我知道。”

他淡淡道。

只這一句,便已叫人如墜冰窟。

雷純說不出話來。

她有很完美的計劃。

以身拖住蘇夢枕,然後蠱惑雷損去奪金風細雨樓。王小石的武功自是攔不住雷損與狄飛驚聯手的。

至於白愁飛。

他怎會去赴方應看的約呢,他只需要等,等眾人混戰之時出手殺了雷損罷了。

一箭雙雕。

她想要六分半堂,也想要蘇夢枕。

可如今,她或許什麽都沒有了。

月入黑雲,星子西沈。

朱小腰輕拍了拍馬,那來時靜靜地馬車便已順著官道離去。

蘇夢枕已經走了。

他走時未看她一眼,風姿從容如芝蘭覆雪。

金風細雨樓中也安靜了下來。

雷損確實死了。

卻不是被挽留劍,而是被一只細細的柔弱的黛筆。

那像是女子描眉用的黛色直直穿過了他的喉嚨。

沒有人看清那女子是何時來的,亦沒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可當那冰涼如玉的手指輕輕抽出黛筆時,所有人都心下一凜。

白愁飛也出手了,可他卻比那女子慢了一步。

吳裙左手還撐著傘,靜斂的眉目溫柔又無情:

“你念的經太吵了。”

她淡淡道。

雷損已經無法說話了。

那枯瘦的身體早已倒在了地下。

本應出手的狄飛驚此刻卻很安靜,他只說了一句:

“白愁飛的驚神指果然厲害。”

王小石不懂他在說什麽,可吳裙懂,白愁飛也懂。

驚神指是雷純最後的底牌。

誰也沒想到白愁飛會臨陣反水,他殺了雷損,那在議事堂當著眾人面說白愁飛不在金風細雨樓的雷純豈不是叛徒?

江湖上是容不下一個背門弒父的叛徒的,尤其是六分半堂。

金風細雨樓中死了很多人。

狄飛驚已經走了,帶著剩餘的不能說話的人,沒有人攔著他。

夜風如刀,雪依舊在下著,白雪上紅梅如綻,這是很美的景色。

艷鬼喜歡呆在陰氣重的地方。

這是白愁飛第一次見到那被蘇夢枕藏起來的美人。

身姿沈裊如舊畫中走出的仕女,可更美的卻是她殺人時的神態,四分冰冷,六分漫不經心。

她輕輕將衣襟上的梅花放在了雪地上,撐著傘消失在了夜色中。

馬車軲轆軲轆的碾著雪地中的血色走著,蘇夢枕咳嗽了聲。

他知道雷純今晚會行動,也知道――白愁飛會反水。

他的神色始終很平靜。

吳裙輕嘆了聲:

“你說他會來嗎?”

她在與誰說話?

寒風吹動車簾,那撐著傘的美人與馬車擦肩而過。

蘇夢枕淡笑道:“雷損死了,關昭弟不會獨活,他當然會來。”

“那就好。”

宮裙美人緩緩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們說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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