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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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之高, 上可入天聽。

道宗便在華山最高的峰頭。

寧道奇選這個地方的目的也很簡單――與世隔絕。

修道之人莫不如此。

因此道觀中只有兩人。

一個一只腳踏入棺材的老人和一個俊眉修目的年輕道士。

樓鶴是個天賦很高的道士,可卻並不是寧道奇的徒弟。他們二人更像是將華山分了兩半,互不幹擾。

因此當他主動提出要下山接人時倒讓寧道奇吃了一驚。

九公主之事他並未瞞著樓鶴,因此他知曉倒也不奇怪。

可奇怪之處便在於, 樓鶴自落觀十年以來從未下山過,如今倒是第一次。

那穿著藍色道袍的清俊青年靜靜地看著他。

寧道奇扶著長髯的手頓了頓,最終卻是道:“有勞道友。”

樓鶴微微頷首,轉身便已踏鶴而去。

這道家近百年來卻無一人得此風姿。

吳裙醒來時是在一間素凈的袇房裏。

爐中松香緩緩燃著。

倒是讓這冷清山中添了絲暖意。

她抱著被子靜靜地看著窗外不經久散的雲霧, 不由有些好奇。

這華山之上, 似是常年如此。

吳裙緩緩垂下眼來。

“公主醒了。”

忽聽得一聲朗笑, 玄白道袍瞬息間由遠及近, 那聲音剛落,人已到眼前。

正是寧道奇。

他手中拿著拂塵,肩頭還站著一只大松鼠。此刻笑看著仍有些疑惑的小公主。

那松鼠歪了歪頭, 竟是靈活地跳到塌上美人懷中,甩著尾巴不停撒嬌。

吳裙被蹭的彎了彎眸子,連唇角也露出一絲笑意來。

“看來這小東西也是喜歡公主。”

寧道奇撫著長髯笑道。

吳裙安撫地拍了拍貂兒腦袋,又見它軟軟地蹭了過來, 不由笑了笑。

“這松鼠是寧道長的?”

她眨了眨眼,在塌上寫道。

寧道奇搖了搖頭,卻是擺手道:

“這松鼠是隔壁樓道友的。”

吳裙微微蹙眉,好奇地看向窗外。

卻見雲霧之中一個鶴冠白羽的青年自山巔緩緩而至。

走到近處吳裙才發覺那人身著藍色道袍, 只是隱於雲霧中看著倒像寒白。

他背上還背著一捆幹柴。

明明是世俗之物, 卻恍若攜九天而來, 高不可攀。

這樣的人,吳裙實在想不出他竟會養一只松鼠。

小公主彎了彎唇角,眼中竟帶了絲笑意。

她笑起來天真可愛,原本病懨懨的面容瞬間鮮活了起來,似這冷冷雲巔也多了抹桃色。

“公主怎知老道是誰?”

見窗外那人若有所覺,寧道奇連忙岔開話題。

吳裙也收回了目光。

“我知道你,我生辰時你派仙鶴來替我送過禮。”

她舒了眉眼寫道。

寧道奇笑著頷首:

“卻是老道。”

兩人言語間那鶴冠白羽的道袍青年已消失不見。

松鼠猶豫半晌,卻是輕輕蹭了蹭桃衣美人的手指。

它向來靈性,平日裏只要主人一回來便甩著尾巴溜走了,難為今日還留在這兒。

寧道奇挑了挑眉,聽的“吱”的一聲才回過神來,卻是那小東西已等不及了,不由笑道:

“公主日後久居華山,若是覺得這袇房有何不妥之處,盡可告訴老道。”

“老道若是下山可為公主添置些東西回來。”

這山上確實簡陋,袇房之中看起來空蕩蕩的。

吳裙看了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這樣便好。”

她摸了摸肩頭松鼠輕輕寫道。

寧道奇眼中露出一絲笑意來。

華山清寒。

松鼠至暮時便已離去。

吳裙喝過藥後終於下了塌。

她醒時便在袇房之中,還尚未見過這雲巔風景,此刻也不由有些好奇。

道場之上終年雲霧繚繞,隔著朦朧夜色一時倒也看不真切。

吳裙一時不察竟是踩空了。

她本已走到邊緣,再往前便是萬丈深淵。

粉色的桃衫兒瞬間沒入雲霧之中。

小公主緊緊閉著眼卻聞青山之外傳來一聲鶴鳴。

一只白鶴自雲霧之中騰空而上。

直到肩上傳來熟悉的茸茸觸感吳裙才微微睜開眼來。

卻見那小松鼠正親昵的用尾巴蹭著她。

白鶴眨眼間已飛到崖邊。

聽得一聲清鳴便已停了下來。

吳裙眨了眨眼,便見那崖壁之上立著一個鶴冠白羽的清俊道士。

正是白日裏見過的那位樓道長。

不由彎了彎眼眸。

那看起來宛若姑射一般的道長也笑了。

“你叫什麽名字?”

她聽見他問。

小公主張了張口,卻是發不出聲音來。

那道長似是知道,微微伸出手來。

他的手很好看,指節修長,似冷冷冰雕。

小公主初握住那手掌只覺寒氣瑟瑟,見那羽冠仙人目光溫和,不由輕輕彎了彎眼眸:

“阿裙。”

“我叫阿裙。”

她輕輕寫道。

肩上松鼠似也知道了,“吱吱”地叫了聲。

鶴冠白羽的青年微微頷首,溫和道:

“貧道樓鶴。”

他聲音似有奇妙韻律,顯得清淡平和。

吳裙方才有些緊張的心情瞬間平靜了下來。

她看著他的眼睛,竟似心靈相通一般。

他在問她怕不怕。

小公主微微彎了彎唇角。

她笑起來很美,眼中像是溶了細碎星光,柔軟動人。

樓鶴摸了摸鶴頸,只道了聲:

“去吧。”

那白鶴清鳴了聲,瞬間沖霧而起。

它這次飛的很快,吳裙卻並不怕,軟軟的環著鶴兒脖頸回頭看了眼。

那藍白相間的道袍已離了很遠,指尖卻似還殘留著淡淡寒意。

華山很大。

那白鶴時而沖入谷底溪流之中,時而又騰空直入高雲。

吳裙好奇地看著沿途風景。

她生在隋宮多年,竟從未有一日如此暢快。

朝游北海暮蒼梧,方知詩中所言不假。

對面遠遠亦有一灰雕急沖而來。

松鼠“吱”叫了聲,那白鶴卻絲毫不懼。

吳裙看了崖壁一眼,環著鶴兒脖頸的手緊了緊,卻是慢慢睜開了眼。

白鶴高鳴一聲竟是沖著灰雕腹部騰空而起。

那速度很快,甚至比風還快。

眨眼間衣袖上已落了片灰羽。

那灰雕斜落在崖邊樹上,卻是已不敢再撞上。

吳裙彎了彎唇角。

山巔之上,樓鶴目光溫和的看著雲霧。

不知過了多久。

一聲清鳴響起,白鶴俯身沖落崖壁。

那松鼠甩了甩尾巴跳了下來。

吳裙剛松開環著鶴頸的手,便覺眼前衣袖溫涼,竟是被人輕輕抱了下來。

樓鶴並未解釋,在那粉衣美人落地時只是淡淡松開了手。

那鶴兒已離去。

月上柳梢。

清輝寒光落在薄衫上,吳裙鼻尖微微有些紅。

卻仍是笑看著面前高華如姑射的年輕道長。

不知為何,自第一眼見他時她便覺得很親近,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吳裙微微眨了眨眼,卻見樓鶴也眨了眨眼。

那帶著溫熱暖意的羽麾便已落到了她身上。

男人身上有很清淡的香味,像雪的味道。

吳裙彎了彎唇角。

“你不冷?”

她眼中話語直白。

樓鶴微微搖了搖頭,卻是笑了,那笑意清淡,卻也很溫和:

“你該回去了。”

天色確實已很晚了。

吳裙輕輕點了點頭,走之前卻突然返過身來。

在那仙人面上印上一吻來。

又迅速跑了開去。

松鼠“吱”的一聲躲進了山林中。

樓鶴淡淡垂下眼來,看不清神色。

吳裙進屋後褪下羽麾,卻覺袇房中竟比白日裏暖和些。

那窗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方精致的火爐。

爐下木柴是新添的,窗戶微微開著,因此房內倒並無氣味。

其上香甜清酒已是煮沸,此刻咕咚咕咚響著。

想到白日裏見到那人背上幹柴來,小公主眸光亮了亮。

洛陽:

獨孤皇後大喪過後,晉王帶孝三日便被派往了玉門之外。

雖說胡人來犯突然,但朝中並非無將,此番聖意倒也令眾人不解。

可看帝王深沈目光,誰又敢多言呢。

自九公主離宮後,隋帝耐心越發不好了。

朝中多次有人因一言而定罪,眾人若想活的久些,自然不敢多話。

太傅之職已免,裴矩自然也開始入朝供職。

這位年輕的世家子弟甫一入朝便與宇文化及形成分庭抗禮之勢。

獨孤峰挑了挑眉,卻聽隋帝淡淡問:

“愛卿覺得此舉如何?”

立馬收回目光來,低頭道:

“臣覺此舉不妥,一來邊關戰事吃緊,二來耗時極長。”

“大興土木,恐難完成。”

他小心看了眼隋帝,補充道。

隋帝撚弄玉玦的手頓了頓。

他此前亦認為不妥,因此朝中眾人都順著那話說了下來,竟無一人反駁。

“裴卿。”

楊堅微微擡眼。

裴矩應了聲,自列中站了出來。

獨孤峰自以二人已是同一陣營,不由使了個眼色。

裴矩卻似並未聽到一般,斂目道:

“運河之事利在千秋,臣認為可。”

他語氣淡淡,卻堅定篤然。

令眾人心下一頓。

隋帝瞇了瞇眼:

“諸卿可有別的意見?”

帝王目光掃到宇文化及,卻見那朱紅官袍的青年沈默不語。

他自華山回來後,變化倒是大。

朝中眾人無人敢語,李淵更是將頭埋地低低的。

殿上靜靜地。

沈香繚繞漫上帝王莫測面容。

良久,聽得一聲輕笑:

“既然諸位並無意見,那麽就依裴卿之言。”

“運河之事,交由裴卿負責。”

他話音落下,便淡淡離去。

裴矩微微瞇了瞇眼。

夜深了,華山之上:

風吹寒枝,爐火烈烈作響。

吳裙微閉著眼睡的香甜,翻身間露出一截藕臂來。

那守宮砂下印著的四瓣桃花竟悄無聲息隱入了血脈之中。

與此同時,崖壁上坐著的鶴冠道長微微皺眉,衣襟之上竟是沾了絲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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