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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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裙天亮剛醒便聽聞晉王被隋帝召去的消息。

不由微微挑眉。

昨日分明才見聖意, 今日卻不知又為何。

蒹葭見那小公主煙眉輕蹙,指尖頓了頓:

“可是奴婢手重了?”

吳裙搖了搖頭。

待蒹葭輕輕將銀鈴別在發髻上才露出一絲笑顏來。

她笑意天真,眸兒彎似月牙,讓隨侍眾人慢慢松了口氣。

裴矩在外間書房等著。

他到底身負太傅一職, 九公主便是再任性,也得給裴氏幾分薄面。

昨日也算是個教訓。

裴矩輕笑一聲。

他負手立於屏帳外,不一會兒便見小公主提著裙擺慢慢走了出來。

她今日瞧著也心情不大好的樣子。

粉色的衫兒顯出幾分郁郁溫糜來。

嬤嬤小心地看了裴矩一眼,似欲言又止。

卻見吳裙微微擺手, 便只能退到了外間。

年輕太傅手中拿著冊書, 隨意靠在窗欄:

“公主今日又要學什麽?”

他姿態灑脫清朗似並未將昨日閉門羹放在眼中。

吳裙支著手臂想了想, 卻道:“我聽聞太傅去過西域?”

她在桌上輕輕寫著。

這年紀的女孩子總是對未見過的東西存著向往的, 九公主縱使生於高門,可也未曾去過洛陽以外的地方。

裴矩眼中帶了絲笑意:“少年求學,西域三十六國倒也見得。”

他語氣篤定淡然, 卻比這朝中士子們多了些疏狂之氣。

吳裙歪頭看著他,緩緩眨了眨眼。

那一眼倒不似平常乖巧,反而透著幾分幼狐般的狡黠。

裴矩指尖微頓,已是明白這小公主的心思。

不由失笑道:“公主若想出宮去玩, 今日卻是不行。”

見她仍然有些不解,微微嘆了口氣:“獨孤皇後昨夜病重。”

他說到這兒吳裙便已明白了。

目光微閃:“太傅消息倒靈通。”

那白玉指尖輕輕蘸水點在桌面上,看似天真年幼的小公主彎了彎眼眸。

裴矩卻是疏然而笑:“昨夜宮墻之外動靜可不小。”

分明是皇家秘事,也被他說得磊磊光明。

吳裙微微垂下眼眸, 心中不期又想起隋帝召見晉王之事。

只覺風雨欲來。

她眉頭微蹙, 長睫如小扇般在雪白的面上落下一層陰影來, 叫人無端軟了心腸。

裴矩嘆了口氣,緩緩擡起那如玉面容來;

“阿裙,你是這世上最不該憂愁的人。”

他姿態輕慢,看著她的目光卻溫柔動容。

兩人眸光相對,只一瞬,吳裙便撇開眼去。

在這深宮中,最信不得的便是溫言軟語。

那話也曾有人對她說過,可他們卻總是讓她失望。

蒹葭上完茶後便退下了,她向來懂規矩,知道什麽該當做看見,什麽該當做看不見。

小公主與那人姿態親密,卻猶如懸在頸上的一把刀。

想起透過屏帳那年輕太傅冷寒的目光來,蒹葭心下微凜。

吳裙始終垂著眸子,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換她展顏一笑,便連隋帝也是小心翼翼。

裴矩帶著薄繭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掌下細膩的肌膚。

突然笑道:“公主生來尊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殊不知。”

他頓了頓緩慢著一字一句道:

“帝王之威,生殺予奪。”

這是他第二次如此說。

第一次是她問天下之時,如今竟帶了些蠱惑之意。

吳裙長睫顫了顫,卻是擡起眼來。

那是一種很動人的眼神。

既天真又哀愁。

像是懵懵懂懂間觸到了什麽邊緣,眷戀著徘徊不舍。

“你會幫我嗎?”

她在他心口寫道。

那指尖冰涼如玉,卻又孱弱動人。

裴矩伸手捉住那引人心亂的手。

他的心緩慢而堅定的跳著。

嗓音疏沈:“公主所願,裴某定一力斬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這時節靠近夏露,已隱隱有蟬鳴之聲。聽著噪人。

女官們拿著紗網在草叢中尋覓著。

九公主喜靜,每年到這時候從中隱蟬都要被清掃一番。

蒹葭剛從小廚房出來,手中還端了些糕點。

吳裙伸手接過蓮子羹來,輕輕攪動著。

她神色淡淡,顯然並無興致。

玉雪面容之上憑添了一絲朦朧冷意。

裴矩在午時被晉王召去了東宮,這太熹宮中便安靜了下來。

“二哥是何時回來的?”

終是有些無趣。

小公主放下玉勺問。

她手指輕輕在細絨毯上劃過。

這珍奇物什是昨日晉王遣人送來的,說是請了江湖中人特意打造,寫於其上之字不會立時消褪,在光下總還有螢螢之色。

“巳時。”

蒹葭指尖微頓,卻是擡頭看了眼那食欲不振的美人,目光隱有憂色。

吳裙斂了眉目微微撇過頭去趴在窗柩之上。

她今日不知為何總有些心神不寧,連桃髻之上的銀鈴也聽著不喜。

窗外已無蟬鳴之聲,高瓦宮巷之中靜靜地。

天色昏沈。

這昏沈倒不似日落無光,反倒是陰雲將至。

瞬間便是起了風。

那早前桃樹上還未雕落的桃花被瑟瑟吹下。

連宮燈燭火也明暗不定。

“可要關了窗子?”

嬤嬤上前道。

她只著粉色薄衫,此刻突然起風難免要受涼,若是又淋了雨便不妙了。

吳裙微微搖了搖頭。

目光幽幽地看著遠方燈火,突然回過頭來示意蒹葭將桃髻之上的銀鈴給拆了。

這舉動倒是有些突兀。

蒹葭遲疑一瞬慢慢上前試探著拆了下來。

卻見那小公主面上終於有了些笑意。

殿內沈香只餘半柱,裊裊間稀落燃盡。

聽得“轟隆”一聲,那灰燼跌落在地上。

風打窗扉,雨滴淅淅瀝瀝而至。

吳裙微閉著眼,便聽女官腳步匆匆。

“公主,高公公到了。”

她跪在地上,雨勢兇猛,連衣衫也沾了些水霧緩緩低落。

高育在殿外等候著,生怕過了雨氣給那帝王心頭至寶。

身後太監穩穩端著托盤,白羽披風甚是顯眼。

年長些的宮女已然認出來了。

那是隋帝少年時以命易來的雪鶴所制。

隋朝初立時,那位威赫天下的帝王便是著這身祭受萬民跪拜。

小公主彎了彎唇角,將面前熱茶遞給高育。

她蹲著身子,看著越發嬌小。

那粉桃玉髻兒襯著如畫面容,叫這沈沈雨夜剎時生出一道光來。

高育始終俯著身子。

他既不敢接那杯茶,也不敢看那柔軟天真的眼神。

只是低聲道:

“今日又有異士獻上奇珍,陛下請公主前去一觀。”

他話已落下,殿內卻無人敢言。

夜雨兇猛,陛下向來愛護公主,卻為何今日……

蒹葭眼神微暗。

那小公主已站起身來。

高育微微擺手,便有女官上前替她系上白鶴披風。

吳裙斂著眉眼看不出神色來。

臨出宮門時,蒹葭上前一步卻見那小公主輕輕回過頭來。

她眼中仍舊帶著幹凈動人的光芒,卻似要被著沈郁天色浪湧打翻。

高育輕嘆了口氣。

驚鵲臺上長燭幽幽。

這高臺初建之時便多了一層,不過那喜新厭舊的小公主卻是從未來過。

危樓百尺,手可摘星。

隋帝斜倚在龍塌之上看著天狼星辰俯臥。

目光微瞇。

他少年時亦曾走馬觀花,覺人生了了,何不縱狂。

可有朝一日真嘗到醒掌天下權後,便知這世間權欲之色不過生殺予奪。

因此對後宮從不上心,連獨孤皇後亦是少時情分,才給了分薄面。

可唯獨那人。

他一生清明都給了她。

他無數次慶幸,幸而遇見她時他尚已為帝,可以自那黑漆漆的墓室中將她救出。他殺了所有知道她來歷的人,給她天下珍奇,賜予她九公主的尊榮。

那是天下獨一無二的珍寶。

隋帝指尖雍然,目光沈沈中竟帶了絲笑意。

“阿裙。”

幸而那時你醒來了。

嘆息間便見帷賬被風吹開,披著如鶴披風的少女緩緩而來。

粉桃色的裙擺映著雪色長衫微微劃過心頭。

她的面容很美,那雙清澈的眼睛見了他便歡喜的彎成一輪月牙兒。

高育已然退下。

這驚鵲臺上守衛的人都是活不過明日的。

雷聲震震不歇,外面的雨更大了。

這裏是離天最近的地方。

隋帝目光沈沈地看著那被他護在掌心十年的小公主,無人知道他初見她時,她便已經這般大了。

那冰冷的棺木映著粉桃衫兒的美人,無端令人心軟。

那時隋朝初建一場戰事耗盡兵力,他不得已隨軍途中借前朝遺珠一用。

卻不想見到了她。

她自棺槨中醒來時所有人都害怕,可他心中竟是歡喜。

他帶她回隋宮,替她遮掩;以隋宮龍脈替她溫養,看著她重新長大。

他小心翼翼了這麽多年,始終看不得她與別人歡言。

楊堅支著手忽然笑道:

“阿裙可否作舞?”

她是尊貴的九公主,這世間能讓她作舞的也只一人。

吳裙微微斂下眉眼來。

白鶴披風已緩緩落地,露出裏面鮮艷的衣裙。

她來時桃髻便已散開,如煙雲般披散在肩頭,端是美人如花。

他們之間隔了最後一帳屏風。

燭火幽幽晃動著。

映的人影朦朧。

那雙纖長如玉的手宛若蘭花一般柔軟亦折。

寬大的水袖緩緩滑落,露出一截藕臂來,輕慢婉轉。

這舞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覆雨翻雲手。

須手指修長,姿態昳麗之人方可得其精髓。

吳裙長睫若小扇一般落在瓊玉丹蔻之上,灩灩燭光下已是反彈琵琶。

那弦音仿佛撥在了人心上,無聲勝有聲。

隋帝指節覆在桌面上輕叩著拍子。

高臺之上靜靜地。

美人身姿柔軟,指尖婀娜妙曼。

微微側身回眸間讓帝王眸色漸深。

那一眼真美啊。

透過重重紗幔亦可見如霧桃色。

簾外夜雨越大,狂風吹滅燭火。

突見一道閃電。

高育跪在殿外,衣衫已被雨水打濕。

“獨孤皇後薨了。”

他咬牙高聲道。

雨聲震震。

那雷霆閃電緩緩劃過帝王莫測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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