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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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剛進行一半, 獨孤皇後便借口身體不舒服。

隋帝眼中劃過一絲嘲諷:

“既然皇後不舒服那便好好將養著,朕記得常安殿日前曾作過法,還清凈著,明日便叫皇後搬過去吧, 也是去去晦氣。”

他語氣淡淡卻叫回報的宮女白了臉色。

常安殿曾是前朝舊妃居所,今年開春才翻新。裏面常有鬧鬼傳言,於是隋帝便請了靜齋法師作法,因著到底不吉利, 卻是從未有人住的。

楊堅見那宮女還不下去, 不由溫柔笑道:“這開了光的宮殿不可, 難道還要將皇後送於靜齋佛前修養?”

他說最後一句話時語氣已是重了。

卷簾內穿著鳳袍的獨孤皇後指尖顫了顫, 最終卻是伏了伏身子:

“多謝陛下關懷。”

她話語一片溫端,內心卻暗恨不已,只得喚了那女婢一同下去。

吳裙安靜地坐在帝王身旁, 似對這其間暗湧毫不察覺。她入隋宮已有八年,卻是從來不用知道那麽多的,想要的隋帝都會給她捧上。

那小公主的眼中裝著這隋宮最後的天真。

宴已高潮,舞女們咬著手鈴自鼓上裊裊而下。她們身份低賤, 這一舞既畢便是祝酒為興,若是被達官貴人看中,一輩子也是不愁吃穿。

宋缺不動聲色的拂開身旁獻媚的舞女,因著宋閥漢統意烈, 為他安排的酒侍也是漢人女子, 瞧著溫柔清麗。

那侍女被拂開面色便有些發白, 卻見那策衣風流的青年仍未看她。

宋缺伸手拿過她手中酒壺,自顧自倒了一杯,斜倚在長亭之上把玩著酒杯。

他誰也沒看,風儀姿態卻惹得宮中貴女們芳心暗動。

那位自突厥而來的武尊畢玄卻是緩緩笑了。

他面容妖邪俊美,一雙沈目卻是讓人遍體生寒。

“今夜既是及笄,卻為何不見公主笑言?”

他似只是好奇,卻讓眾人冷汗津津。

此話一出,殿內剎時安靜了下來。

這宮中知道九公主生來不語之人只在少數,卻也是隋宮中最為禁忌之事。只是不知這突厥武尊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文帝微微瞇了瞇眼。

那執掌著天下人生死的手輕輕叩在桌上,他面色淡淡,可近侍之人卻知道,帝王這是已經動怒了。

水珠掉落的聲音在殿內清晰可聞。

眾臣們都低著頭。

那小公主卻突然笑了。

她笑起來也是無聲的,眼中卻似蘊了星光,如霧如歡。讓人心也霎時間軟了。

“你想聽我說話?”

她伸手在面前的紗屏上寫道。

畢玄微微皺眉:“東可汗如此誠意難道還當不得公主一句笑言?”

他眼中狂縱,卻見那小公主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喜歡說話。”

她又寫道。

這話倒是任性的很。

文帝眼中已帶了絲笑意。

“朕的公主乃大隋一人一下萬人之上者,不喜歡之事,自然是不用做的。”

他聲音淡淡,帝王威嚴卻已顯露無疑。

畢玄眼眸微沈。

心中對這身份不明的九公主在隋宮地位的認識又加了一分。

不由笑道:“畢某武道粗人,倒是不知如何才能討公主歡心。”

他已是退了一步,順著隋帝的話接了下來。

卻見那雪膚桃髻兒的小公主突然將目光轉向了他。

那是一雙很柔軟的眼睛。

眸光動人,像初生的鹿兒一般幹凈純粹。

這樣的目光對於那些身處高位的男人來說最是危險。

吳裙看著那個妖異魄人的男人,突然彎了彎眼睛。

這滿座金玉竟也比不過那一笑來。

星點燦光自月牙兒上輕輕漾出,端是嬌軟動人。

可當眾人看清她寫在紗屏之上的字跡時卻不由倒抽了口冷氣。

畢玄饒有興趣的挑了挑眉,只見紗屏之上字跡俏麗,似也能想到那小公主寫這句話時的語氣:

“待你做了可汗再來與我說話。”

宋缺喝酒的手頓了頓,眼中已有了絲笑意。

眾臣竊竊私語,畢玄卻是勾了勾唇角:“我很喜歡公主。”

他眼中灼灼魄人,讓人心神為之一震。

那小公主眼中仍是天真爛漫,似方才說出那石破天驚的話的人不是她一般。像她那樣的帝女,或許總是不知道這江山之重的。

可這夜宴上卻無人在意。

隋帝不在意,畢玄也不在意。

鐘鼓擊鳴,絲竹靡靡。

洛陽城中萬戶懸雞於獅門之上,待那最後一聲宴響,夜光散去,那大隋最尊貴的公主便已成年了。

這宮中向來有歡顏便有冷語。

常安殿中,獨孤皇後坐在妝臺前聽著殿外鶯鶯之聲,面色冷寒。

“娘娘,外間太喧雜,奴婢還是把窗扇關上吧。”

侍女瞧了眼燈火天色,小心翼翼道。

獨孤皇後微微搖了搖頭:

“他是在警告我。”

“娘娘是說?”

那侍女心中也是一驚。

卻見那已近中年的鳳袍女人輕撫著眼角細紋,她手中已被尖銳的護甲紮破,血順著妝臺緩緩流下。

“你以為楊堅會不知我與魔門的關系?”

“他留著我不過是另有用途。”

她語氣淡淡,卻讓侍女面色慘白:“那今日?”

既然已容忍多時,卻為何今日要當眾讓皇後下不了臺。

她仍有些不解,可已不敢多問。

冷清的殿內空曠安靜,那窗外絲竹之聲更像是諷刺一般。

那鏡前坐著的女人面色覆雜,最終卻諷刺一笑:

“龍有逆鱗,觸之則死,只是不知獨孤閥能保我幾時了。”

她身後有根基深厚的世家,若非動了那人,隋帝又怎會輕易處置她。

大殿內靜靜地。

夜宴已過,滿城雞鳴落花,卻是天蒙蒙將亮。

吳裙坐著玉攆回宮。

她一夜未眠已是有些疲憊了,支著手腕兒半闔著眼輕眠著,竟連枝頭春意桃花拂了滿身也不知,直到嬤嬤輕聲提醒才微微睜開眼。

那雙柔軟的眼中泛了層籠籠的霧氣,端是可憐可愛。

“公主,到了。”

女官輕喚了聲。

吳裙靜靜斂下眼來,隨行眾人已伺候多時,自然知她心中所想。

不由笑道:“已是辰時。”

小公主微微點了點頭,任由侍女扶下車攆。

昨日滿城落花,太熹宮枝頭更甚。乍一進門,便有幽幽桃香沁人心脾。

吳裙蹙了蹙眉。

“公主可覺得太濃了?”

嬤嬤低聲問。

那梳著桃髻兒的小公主一本正經的眼中浮現出一絲笑意來。

見她這樣,嬤嬤便知自己猜對了。

她們剛入殿中,身後跟著的宮女立馬便開始清理院中灩灩落花。

九公主向來不喜旁人在側守著,因此那隔著層層雲霧畫屏的內殿卻很少有人進去。女官們伺候著梳洗後便退下了。

殿中靜靜地。

吳裙慢慢往幔簾後走去。

這殿中已無人,她這才微微蹙了蹙眉,那腕間骨肉雖已續正,可卻是隱隱作痛。雪膚之上慢慢沁出一層薄汗來。

忽聽的一聲嘆息。

吳裙尚未反應過來,便已被人抱在了懷中。

那懷抱很冷,朱紅的官袍順著藕臂滑落,帶著微微涼意。

她靜靜地斂下眉眼來,長長地睫毛在雪色之上落下一層陰影。

“阿裙總是這麽乖巧。”

宇文化及輕笑道。

他長相極俊,眉宇間風流沈沈,鳳眼微瞇間不知讓多少女子失了魂。

那小公主卻無動於衷。

她任由那人抱著,只是微微側過頭去看著窗外桃樹。

原本繁簇的桃樹下落花已少了許多,那些宮女們還在清掃著。

朱紅官袍青年也看向了窗外,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來。頗為玩味兒的把玩著懷中美人姝麗的桃髻兒來。

那鴉羽似的烏發順著粉帶落下,像月牙兒似的劃過小公主雪白的側頰。

吳裙長睫輕輕閃了閃,便聽身後人沈沈笑道:“公主好無情啊。”

她喜歡的這世上人都會雙手捧上,可那任性的小公主得到後便總是不知珍惜。

這滿城桃樹是他準備了三月親手所種,只為在她生辰那天有十裏落花相賀。可那喜新厭舊的小公主卻已經不喜歡了啊。

宇文化及鳳眼微瞇,想起夜間所見腕間紅痕來不由嘆了口氣。

他已蹲下了身子,指尖卻被一只瀅白如玉的手按住了。

吳裙慢慢睜開了眼。

那雙眼中的光彩依舊很動人,卻帶著柔軟的祈求之意。

宇文化及為她心軟了很多次。

可這一次他卻沒有。

他只是輕笑了聲,緩慢而堅定地剝下了那雪白的鞋襪。

那腕間赫然印著鮮紅的指印,瞧著灩灩動人。

吳裙縮了縮指尖,粉嫩的小甲兒蜷縮著,看著可憐的緊。

朱紅官袍的青年微嘆了口氣,他手指很涼,在鮮紅的指印上輕輕拂過。

“是誰?”

他語氣很冷,卻似帶著笑意。

吳裙卻知道他這是真的動怒了。

被那人手掌握住的雪腕兒動彈不得,紅腫處泛著絲絲癢意。

她鼻尖兒已出了些細汗,在溶溶日光下旖旎動人。

殿內靜不可聞,沈香裊裊的燃著,似隔著一層濃霧。

看不清那朱紅官袍青年的神情來。

宇文化及眉頭輕挑,最終卻輕笑:“阿裙已經可以嫁人了啊。”

這是他今日第二次說這話。

吳裙靜靜斂下眉眼來,粉嫩的唇瓣兒被咬的瀲灩動人。

夕陽已至。

照得偌大隋宮一片殘紅。

宋缺與文帝坐在高臺之上對弈。

一局棋落,文帝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朕像你這般大年紀時也尚未有如此沈著。”

文帝緩緩落下手中白子。

那棋盤已呈圍殺之勢,可卻並非是必死之局。

宋缺已不動了。

因為他知道這棋下到這兒便是該停了。

殘陽煌煌照在琉璃玉瓦之上,映得九重高臺高不可攀。

文帝看向對面玉樓微微嘆了口氣:“這驚鵲臺是朕一年前所造。”

宋缺指尖頓了頓便聽帝王笑道:“遣玉山三座,金銀萬兩鑄成的高臺,宮中不知多少人想一覽摘月美景,可自建成後阿裙便只上去了兩次。”

“一次是驚鵲臺初成之時。”

“第二次便是宋卿入宮之時了。”

隋帝轉頭望向那策衣寒眉的青年微微瞇眼。

他語氣似笑非笑,卻讓隨侍眾人剎時跪拜在地。

這已是帝王之威。

宋缺面色不變,淡淡道:“高臺驚鵲,何時不可賞月。”

他這話也是大膽。

楊堅輕笑:“宋卿倒是不怕惹怒朕。”

他指尖未頓,卻是已倒了杯酒。

殘紅搖落杯中,看著觸目驚心。

隋帝目光玩味兒地看了眼常安殿的方向,突然道:

“九公主不會嫁與突厥。”

宋缺微微斂目,卻見面前看似風流的帝王已離去。

暮色中仿佛傳來遲遲鐘聲,讓那年輕的閥主目光微深。

‘她不會嫁與突厥,因為這世上再無人會比朕更能給她無上尊榮。’

他自那黑漆漆的墓穴中將她救出,怎甘心讓她再受苦。

宋缺握著刀的手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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