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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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主生辰, 宮內大宴三日。

歌舞樓臺夜夜笙明。

宋缺自宴上而出,靠在竹欄處醒酒。

夜風生寒,隨行侍衛拿來外衣,卻見那疏狂青年微微搖了搖頭。

“這樓倒是別致。”

侍衛正欲退下, 卻聽那人低聲笑道,不由頓了頓,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高臺。

世家自是不缺水榭歌臺,讓宋缺微微有些詫異的是那高樓竟是由白玉做成。看著通體無暇, 也是大手筆。

侍衛見了那高臺便已了然。

初次入宮者瞧著白玉雕欄也總會問上一問, 於是伏身道:“那高樓名為驚鵲臺, 乃是九公主日常賞月之地。”

他說到這兒便已不說了。

在這宮中要想活得好些, 就只能說大家都知道的。至於其他,自然不是他能多嘴的。

侍衛已退下。

宋缺自是知道驚鵲臺的。

一年前隋帝親征樓蘭,樓蘭使臣為表臣服, 獻上華服美酒數不勝數,更有玉山三座。俱是藍田之色。

可卻因九公主……

她並未說話,她只是看向了樓樓高夜,隋帝便如同失了理智。

那堪比國庫, 亂世之中可緩生計的玉山,盡數被建了那座聞名天下的驚鵲臺。

夜來生香,暖玉明央。

宮中人竟連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夜已深了,寒風露重。

拂過那人劍眉星目。

宋缺搖頭失笑, 正欲返回卻見那高臺陡然亮了起來。

像是珠玉一般, 簇簇生生地幽然明照。

也映出了坐在玉脂臺邊姑娘的樣貌。

她梳著未出嫁的發髻, 雙鴉嬛兒上系了軟軟的桃枝帶兒。烏色的發襯的那容色越發雪白。

吳裙已經坐了很久了。

她很喜歡坐在高處,即使天上沒有星星也一樣。

那鑲了寶石的錦鞋兒隨著桃色裙帶微微擺動著。

宋缺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兒。

因為他已知道高臺上的姑娘是誰。

這世上除了九公主,誰也登不得那驚鵲臺的,便是獨孤皇後也不行。

那穿著粉桃衫兒的公主百無聊賴地看著天邊。

她手中還拿著方琉珠算子。

這算子自西域傳來,多為內庭貴女解悶之用。

宋缺也不走了,索性疏懶靠在竹欄處,指尖輕點著郁郁翠色。

他是一個刀客,有些習慣自是改變不了的。

吳裙長睫輕輕眨了眨,那九宮算子便已自動解開。

露出裏面的琉珠來。

她輕撚著琉珠看了會兒,又隨意扔下了高臺。

高臺下其實早有人候著,見那千金琉珠落下便連忙伸手去接。

這些內庭宮人得了九公主賞賜,便也夠吃一輩子。

宋缺挑了挑眉,不由輕嘆一聲。

他聲音不大。

撿了琉珠的太監面色一變,卻是立馬將珠子藏在懷裏,面色小心的走了。

這世上總是貪心最要人命。

宋缺本是想提醒,最終卻是搖頭不語。

九公主手中落下的東西,隋帝又怎麽會讓它流落在外呢?

這道理便是他久居宮外也知道,可卻總有人利欲熏心。

人總也該為自己的欲/望負責。

他嘆了口氣,突然有些興致缺缺。

那粉桃衫兒的公主卻似恰有所覺,微微回過頭來。

她之前一直瞧著月亮,背對高臺。

此刻那柔軟眉目便在寒月與暖玉下溶溶映著。

那是一汪清泉一般的姑娘,最美的是那雙眼睛。

宋缺總以為這位天下盛傳的九公主難免驕橫任性,就如同剛才的琉珠一般。

可當他看到那雙眼睛時卻不由改變了主意。

那是一雙溫軟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眼睛,望著你時如同雪鹿微眨著長睫,那眼底泛起的桃花色無端讓人心軟。

宋缺或許已經有些明白為何隋帝會舍不得她受一絲委屈了。

他勾了勾唇角,隨手拿起竹欄邊的外衫,笑入宴飲。

策衣閥主舉止行雲流水,卻透著股磊落疏狂之氣,吳裙也緩緩笑了。

天微微將亮。

吳裙擁著錦被坐在窗邊。

她向來少眠,女官們都已習慣。

來回忙碌著在殿內點上沈香,那郁郁風香沾在粉桃兒的衫子上,靡靡動人。

宇文化及在窗外站了很久。

他天未亮時便在這兒候著。

隋帝九年三月,也正是今日。

那位開明帝王為他的珍寶散盡洛陽牡丹,一日之間滿城盡是桃花簌簌。

天下一百零八怪匠於城門之上各顯其藝。

眾臣跪拜。

小公主由穿著朱紅官袍的宇文化及牽著,自洛陽東宮緩緩踏著粉枝桃花而出。

她只是一個公主,甚至是一個只有封號與皇室有關的公主。可這世上再沒有一個公主能像她這般。

年老色衰的獨孤皇後目光微動,最終卻嘆了口氣。

文帝站在城門之上俯瞰遙遙江山。

待聞到幽幽桃花香氣之後,笑著轉身向他的珍寶伸出手。

宇文化及在城門之外便已松開了交纏握著的手。他目光沈沈地望著那粉衣桃簪的小公主,最終卻是笑了笑:

“今日之後阿裙便可出嫁了。”

他話中語意不明。

鳳眼朱袍風流颯颯。

吳裙微微斂下眉眼來。

細膩如雪的脖頸在熹光下曳曳動人。

她向來是個很安靜的人。

宇文化及也不在意。

只是伸手輕輕替她拂去發髻上沾染的桃花瓣兒,側耳低笑:

“去吧。”

吳裙眸光微動,在萬人跪拜中緩緩登上了城樓。

金玉階梯在初日下褶褶生輝。

文帝一生清明,所有的榮耀都給了九公主。

宋缺立於百裏高臺之上,靜靜地看著那天真的小公主攜朝色而來。

“要變天了啊。”

“阿裙在瞧什麽?”

文帝溫柔道。

他非弱不禁風的文人,這大隋江山亦是從別人手中奪來。眉宇之間自有一股生殺威嚴之氣。

眾臣說那是帝王氣象。

而九公主便是帝王最後的仁慈。

吳裙若有所覺地看了眼隱於市間的重重樓臺。在看到那策衣寒刀時,目光微頓,最終卻緩緩搖了搖頭。

她心不在焉,隋帝也不生氣。只是笑著拍了拍手,便有一百零八怪仙自城上搖落。

那一百零八人相貌各異,體態也大不相同。

卻俱是著仙人高冠,齊齊願彩而來。

樓下鼓聲震震,隋帝面帶笑意看著仙人玉童由鼓直上城墻千丈,宛如魚躍龍門。

他們手中有一百零八件寶物,天南地北,世間珍奇盡在其中。

穿著粉桃衫兒的小公主眸光微轉,看向一旁靜立不動的高瘦怪面仙人。

仙娥嬌嬈已是隨行多時,可那古冠仙人卻紋絲不動。

連隋帝也不由有些好奇。

“這錦盤之中所獻何物?”

古冠瘦面仙人長笑:“陛下且等九路笙歌延後。”

吳裙緩緩勾起唇角。

接過嬉笑仙童遞上的蟠桃來。

這時節正是花開,哪兒有鮮桃,可那粉皮兒薄汁卻又不能再真。

隋帝低嘆:“宇文化及倒是有心。”

他這話聽不出喜怒。

倒是顯示出幾分帝王難測來。

小公主微微蹙起眉,將蟠桃遞給一旁帝王。

她眼如星鹿,又嬌又軟。

隋帝縱是頗有微詞,此刻也只剩滿心憐愛。

伸手撫了撫那鴉羽嬛髻兒:

“阿裙也長大了啊。”

小公主用發輕輕蹭了蹭帝王那寬厚的掌心。面上浮現出一抹笑靨來。

楊堅不由也笑了。

空中煙火烈烈,十二賀願桃攜仙鶴而來。圍繞在那桃粉衫兒的公主面前爭相競艷。

吳裙瞧著有趣,指尖微點,那原本鮮艷的桃兒竟化成了簇簇桃枝,頃刻間綻出花骨來。眾臣不由睜大雙眼。

卻見隋帝支手而笑:“寧道奇那老東西卻是花樣不錯。”

他這樣說便是已經肯定了那獻桃的童子乃道家門下。

李淵心下一驚,卻不知皇權赫赫已至如此。想到日前慈航靜齋的批命之語來,心中越發惶恐。

仙鶴繞空盤旋。

那瘦面仙人終於動了。

拂塵輕掃間手中托盤倏忽現在帝王與公主面前。

天空震響,煙火吹拂起那盤上金綢。

眾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後庭膽小女子已尖叫出了聲。

獨孤皇後強忍著惡心去看。卻見那托盤上放了一個人頭,皮肉保養得當,頜下卻鮮血淋淋。

正是南朝後主――陳叔寶。

他正睜大著雙眼恐懼地望著前方,像是見到什麽不可思議之事。

楊堅微微皺眉:“這賀禮是誰送上來的?”

南朝舊事一直是他心上之病,陳叔寶一日不死,那圓月便永遠缺著一塊,如今卻不知這獻上重禮者有何目的了。

隋帝瞇眼看向那瘦面仙人,卻見老道也一臉驚詫。

“這……這原本是人型老參的。”

一旁拿著禮單的太監手也有些顫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陛下,這單子上確實寫的是古參。”

那古參本不稀奇,可人型之態卻貌若絕色女子,見者不由驚嘆其栩栩如生,這才出現在了禮單之上,博公主一笑。

可誰曾想中途竟換作了後主項上人頭。

瘦面仙人面色煞白,正待解釋卻聽天邊一聲長嘯。

一高偉武士策馬自城外奔來。

城門之外不僅有宮內禁軍,亦有諸多慕名而來的武林高手。可那束袍武士卻絲毫不懼,在馬啼跨過柵欄之時飛躍而起。

竟似騰空一般直上高雲塔端。

這輕功卻是比方才乘鶴而來的幾位仙人還要高上許多。

宋缺眼中閃過一絲讚意。

那武士面容俊邪,古銅色的肌膚在耀耀烈日之下讓人遍生寒意。

不少江湖人人已認出來了。

只因那長矛太過醒目。

“月狼矛!”

有將軍驚呼。

小公主微微眨了眨眼,看向那被高麗奉若天神的武尊。

他手持長矛立在塔端,與城臺遙遙相望,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雙眼睛。

像草原上的孤狼一般殘忍妖邪。

他也在看她。

那雙烈烈魄人的眼睛掃過城墻之上的粉衣公主。

那確實是隋宮最美的花兒,雪膚花貌,天真動人。

畢玄眸光微動,朗聲笑道:“在下奉東可汗之命為九公主獻上賀禮。”

“來遲一步,還望隋帝見諒。”

他此話一出,臺下不由議論紛紛。

文帝微微瞇了瞇眼:“武尊遠道而來又備此厚禮,朕豈有怪罪之禮。”

他長矛之上還沾著血,想必那後主人頭亦是剛割下不久。

宇文化及指尖微頓。

卻聽那古銅膚色的俊邪武士繼續道:“九公主天人之姿,又豈是那陳叔寶區區人頭可祝。”

吳裙長睫輕輕顫動著。

空中煙火烈烈,明滅自雲下而落。

這是隋之盛事。

畢玄縱聲而笑:“東可汗願以突厥富城三座,金脈九數求娶九公主。”

“自此突厥與大隋永結同好。”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嬌弱桃枝兒,剛強之聲一字一句在洛陽炸開。

隋帝面色漸漸沈了下來。

卻聽獨孤皇後道:“武尊一人之言尚不可作突厥之數,況且九公主今夜才算及笄,此事卻是不急。”

宇文化及這時也站出來道:“武尊既是遠客而至,想來路途疲憊。不如稍作休整,今夜一起參加宮中之宴。”

隋帝瞇眼看向那塔端男子。

畢玄掃了眼那穿著朱紅官袍的青年,目光幾經變幻。

最終卻是拱手笑道:“自是客隨主便。”

隋帝面上終於帶了絲笑意。

灼灼烈日之下。

洛陽城內極盡笙歌,千樹萬樹桃花自枝頭簌簌而落。

舞娘們赤腳作鼓上之舞,以賀聖願。

直待夕陽落下,這態妍之色還仍未褪去。

一百零八仙人駕鶴而去,城墻之上只餘裊裊沈香。

吳裙在卯時便已回了宮。

珠翠玉珰伴著車轆聲在鋪滿桃花的宮巷裏駛過。

她是極盛極美的年紀,這世間殊色都得為此讓路。

策衣寒袖的青年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車內。

待那尊貴的公主睡醒時伸出手指搖了搖頭。

他眼中頗有些玩味,刀氣橫橫卻是疏狂無比。

他在告訴她不要發出動靜。

吳裙微微斂下眉眼來。

便是依他所示靜靜地看著簾外。

此時只入了第二道宮門,尚未算作內庭。仍可見市井之物。

那宵宵環佩之聲稍作停頓,馬車悄無聲息地朝著另一個方向駛去。

吳裙自是已經察覺到了,可她並不怕。

那雙天真柔軟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對面持刀的年輕閥主。

宋缺微微挑眉,便見她以手蘸水,在桌上緩緩寫了兩個人名:

畢玄,獨孤皇後。

宋缺尚未言語,那粉桃衫兒的小公主卻輕輕蹙眉,慢慢劃掉了先前畢玄之字。

她指尖微涼,擡眼看著宋缺的目光清澈動人。

似乎這皇家辛秘之事並未由她手下所出。

天色黯淡。

策衣寒眉的閥主眼中劃過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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