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游戲轉折

關燈
游戲轉折

這話一出,那輛本該啟動的車子的確如褚嬰寧所願停下。

可與此同時,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施了噤聲咒,徹底安靜了下來。

街邊車水馬龍的喧鬧遠去,沒了車輪駛過柏油馬路的摩擦聲,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也被吞沒。

只餘一陣令人不安的寂靜,如同最深最稠的湖水,將這一方小天地淹沒、包裹。

蒲靈跟上來的腳步頓在原地。

車窗降下,露出靳西淮那張神情莫辨的臉,冷峻清朗的面龐,靜靜地註視著前方,沒有大幅度的表情,教人看不出他此刻內心的想法。

突如其來的安靜讓褚嬰寧發熱的頭腦更是一懵,一句“我手機落你車上了,幫我拿一下”全然說不出口,默默地咽了回去。

其實,這也不算死局,褚嬰寧完全可以跟靳西淮說,自己一不小心喊錯了名字,誤把你叫成你弟弟的名字。

而後面不改色地糾正稱呼,若無其事地讓人把手機遞給她。

將這場事故當作一場烏龍,找理由蒙混過去。

奈何褚嬰寧實在沒睡好,腦袋混沌沈重得像是塞滿了棉花,昏昏沈沈,思緒卡殼,怎麽也轉不過彎。

於是,她第一時間把視線轉向了蒲靈,帶著求助的意味。

一雙狐貍眼瞠然,眼神呆滯,帶著沒睡醒的生理性水色,像是在說:

怎麽辦啊寶,我好像不小心把一個重大的秘密給說漏嘴了,我該怎麽圓回來才好。

這一躊躇,便錯過了最好的解釋時機。

蒲靈胸口繃緊,下意識往靳西淮的方向瞥去一眼,對上男人如不見底深淵般高深莫測的烏沈瞳孔後,呼吸不由歇了一拍。

眼前這狀況,並不在蒲靈計劃當中。

就如她和靳青恪商榷後敲定的約求結果,她並不打算那麽快告訴靳西淮她的發現,至少在一切塵埃落定,兄弟倆各歸各位前。

原因有二,一是她對著靳青恪說的那番說辭,不想自己原本的生活節奏被打亂,想要一切保持原樣,她能不被打擾地繼續投入到自己的演藝事業當中。

二則摻和著一點私心,她也沒坦誠地告訴靳青恪。

她對靳西淮產生了點好奇,或者可以稱為興趣。

想要看靳西淮到底能把他的演技發揮到怎樣的極致,他的忍耐度到底有多強,耐心的界限在哪裏。

以一種看好戲的姿態,靜待著是否有一天,他會受不住地自爆身份。

或者外界有那麽一個契機,讓他的面具被人揭露拆穿。

到時候,靳西淮的反應會是怎樣的。是慌亂,是鎮定,還是其他她意想不到的反應。

蒲靈很想知道。

但這一天,竟然來得如此之快,還是以這麽一種極為草率的方式,讓人措手不及。

片刻後,褚嬰寧的腦袋終於冷卻下來,她清了清嗓子,雖然為時已晚,但還是硬著頭皮跟靳西淮打著馬虎眼:

“不好意思,叫錯名字了,那什麽,我以後就跟著蒲靈一起喊你青恪哥吧。”

“哈哈,你跟你弟弟真的長得太像了,我一時看走眼,還以為你是靳西淮呢……”

雖顯淩亂,但也不是說不過去。

就是如果能忽略掉她磕磕絆絆的語氣,以及閃爍的目光就好了。

靳西淮何其聰明,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他默不作聲地下了車,擡眸不語,從眉梢到眼角都極力克制著,像是在竭盡所能地保持著表面的平穩。一雙眼靜靜地凝視著蒲靈,似乎只想聽她來解釋這一切。

眼見對方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更別提她那生硬至極的找補,靳西淮肯定沒聽進去,褚嬰寧慌了,挪到蒲靈身邊,忐忑不安道:

“怎麽辦啊圈圈,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沒事。”蒲靈安撫性地拍了拍她胳膊:“我來處理就好。”

說完,她走到靳西淮面前,頓了一下,而後徑直繞過他。

走到邁巴赫後座,打開未落鎖的車門,在後排座椅縫隙裏找到褚嬰寧落下的手機,握進掌心。

等她關上車門,轉身,即將再次和靳西淮擦身而過之時。

一雙微涼而幹燥的手圈住了她的手腕,清冽的嗓音,挾著喑啞的情緒,低低地落在她耳畔:

“……你都知道了?”

相較於反問,這更像是一句帶著不確定的陳述。

蒲靈抿一抿唇,輕聲開口:“對,我知道你是靳西淮。”

良久,靳西淮動了動唇,“……什麽時候?”

他每吐一個字,嗓音都顯得無比艱澀用力,仿佛音節在他喉嚨裏被反覆拉扯,受盡障礙,就連呼吸也難以為繼。

蒲靈緊了緊捏著手機的細白指骨,氣息似被感染一般,凝滯緩慢。

她穩了穩心神,淡淡開口:

“很多天以前。”

-

這麽一遭過去,兩人都沒了逛街的心思。

蒲靈瞧著褚嬰寧如闖禍般蔫頭耷腦的神色,揉了揉她腦袋,“走吧,先去做個spa,給你解解乏。”

兩人就近去了一家會員制的SPA館,跟美容師溝通完,前往更衣室換衣服,她們以前常來這地方,所以店裏還有專門為她倆設置的儲物櫃,存放她們的私人物品。

按摩護理等一系列項目做完,工作人員帶她們移步去了休息區,褚嬰寧也漸漸緩過神來了,疲怠之色一掃而空,但整個人還是略顯怏怏不樂:

“對不起啊寶貝,都怪我嘴快,把我們發現靳西淮身份的事情給抖了出來。”

蒲靈依舊是回一句沒關系,臉上不見絲毫計劃被打亂的慍色,眼神寬和豁達。

“紙總是包不住火的,我也沒打算一直把這事瞞下去。”

褚嬰寧依舊一臉過意不去的表情:“你不是說想利用這個機會報覆回去麽,被我這麽一弄,大好的報仇機會都沒了。”

蒲靈揚了揚唇,高深莫測道:“可我已經報得差不多了呀。”

“啊?”褚嬰寧懵圈一瞬,不可思議地眨眨睫毛:“什麽時候,我怎麽不知道。”

蒲靈把她之前刻意讓靳西淮苦等她下班,故意醉酒折磨他的那幾件事都告訴給了褚嬰寧。

褚嬰寧聽完,臉上陰霾終於散去些。

“那就行,雖不算太解恨,但好歹也報了點仇。”她從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哼:“真是便宜靳西淮那家夥了。”

蒲靈不以為意地笑笑,撐著腮,叉了塊休息區提供的水果。

褚嬰寧是知道她和靳青恪過年前一天見過面,甚至知道兩人談話的內容。

可就是因為知道,她才更顯惆悵,手中精致的小湯匙攪著美容果飲,連喝水的欲.望都沒了。

瞅見她這幅樣子,蒲靈擡手,給她塞了一牙脆甜的蘋果。

“在想什麽呢?心不在焉的?”

褚嬰寧嚼著水果,汁水清甜,但她還是不禁憂愁地嘆口氣,問蒲靈:“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安排?”

“什麽怎麽安排?”

“就是現在靳西淮知道我們發現他身份了,後面你們還怎麽相處。”

“就那樣相處呀。”蒲靈笑了下:“他又不是什麽洪水猛獸,大不了就是回歸到以前他作為靳西淮和我相處的狀態。”

“不過,”說到這,蒲靈停頓了一下,腦海裏豁然想起不久前她和靳西淮對峙時的場景——

在聽到蒲靈說很多天以前就知道他的身份後,明明不是什麽好消息,但靳西淮眉梢卻是往上一挑。

眼瞼壓低,長而直的睫毛顫動,短短幾秒鐘,眸中情緒幾經變幻。

最後,竟像是,燃起隱隱的暗火。

雖看不懂這個表情蘊涵的確切含義,但蒲靈能看出,那並非是一種被她欺瞞蒙騙而產生的不虞或慍怒情緒。

半天沒等到下文,褚嬰寧伸手在蒲靈眼前揮了揮:“想什麽呢?那麽入迷。”

蒲靈回神,垂眸一哂:“沒想什麽,只是我也不清楚接下來該具體怎麽做。”

默了默,她說:“那就,暫時先順其自然吧。”

-

和褚嬰寧分開後,蒲靈接連去試過幾個劇組,但最終都沒試上喜歡的角色。

她之前沒接的那個具有爭議性的代言,被經紀公司給了同公司的另外一位藝人,估計是被她的不服從安排的態度惹怒,之後公司沒再給她提供任何影視資源,至於是示威還是在施壓,蒲靈都沒在意。

在慎重考慮和對比後,她找上了之前聯系她的那家老牌影視文化有限公司——明澤娛樂公司的負責人,說自己已經考慮好了,打算和原公司解約,棄暗投明,和他們公司簽約締結合作關系。

對方並沒有因為她考慮時間過久而感到不滿,反而熱情依舊,滔滔不絕地介紹了一下他們公司的業務範圍、內部文化等等。

傾腸倒腹完,又問蒲靈給個地址,說他們可以派專人上門去簽合同。

蒲靈回:【不用,我過去就好。】

Cario:【也對,這樣可以順帶參觀一下我們公司的環境。】

跟人約定好時間和地點,如同撥雲見日,這幾天都如墜雲霧中的蒲靈一顆心稍稍安定。

在外忙活一天,身上難免沾染奔波的痕跡,蒲靈潔癖發作,八點剛過,便拿著睡衣進浴室洗漱。

等洗漱完,她撐著腦袋坐在客廳投影看了部文藝片電影。

說是文藝片,但講述愛情的情節不少,親密鏡頭甚至比一般影視劇拍得更為大膽、露骨。

一個人看這種片子的好處就是,不會因為身旁有人而感到尷尬,能自如放松地觀看男人勾著女人柔軟滑膩的唇舌,吻得難舍難分,也能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手如何逶迤而下,皮肉相貼。

看完一部電影,時間就不早了。

蒲靈伸了個懶腰,因洗漱清潔而褪下的困意再次卷土重來,而這次,疲怠感依舊停留在表層。

躺在床上掙紮半天,無果,蒲靈不得不再次求助外物,強制自己關機。

不同於上次的是,她這次完全沒有感覺。柔韌的物品在她手指的牽引下,來回撥動,但她始終進不了狀態,身體乃至內心皆毫無波瀾。

大抵是機械地使用過於乏味,甚至像是在自我摧殘,蒲靈半點興致也提不起來,不得不再加入些許能調動情緒的調劑品。

開始在腦海裏幻想。

有那麽一雙手,長指勁節,潤華如玉,掌背薄薄的皮膚底下是脈絡分明的根根青筋,腕骨堅實而硬朗。勾著指節,手腕架高她的大腿,屈起指側,輕輕地送了進去。

漸漸地,竟真有了點感覺。

只是那雙手,過分優越、漂亮,還有點熟悉,她好像在哪裏見過。

在某個瞬間,蒲靈牙齒磕著點唇肉,無意識地昂起頭,像一張滿拉的弓,仿佛瀕死的白色焰火在她顱內閃過。

心臟近乎麻痹。

也是在那個瞬間。

她的腦海裏,浮現了一張男人的臉。

無比清晰,也無比分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