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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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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茶會

玫瑰園別苑的陽光帶著午後特有的慵懶,空氣裏交織著玫瑰精油的馥郁、昂貴茶點的甜香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人類社交圈特有的、略顯浮誇的脂粉氣。

夏令希安然坐在舒適的藤編椅中,小口啜飲著加了雙份糖和牛奶的紅茶,眼睫低垂,唇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被嬌養出的一絲漫不經心的淺笑。

他那副精致如人偶的皮囊和安德魯斯幼子的身份,讓他成為話題的焦點,也讓旁人說話時少了幾分顧忌。

他扮演著安靜的聆聽者,偶爾擡起那雙蘊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一絲小任性的琥珀色眼眸,拋出幾個天真懵懂的問題,總能引得貴婦們壓低聲音、迫不及待地分享那些秘而不宣的傳聞。

話題的中心,在維斯特伍德夫人刻意的引導下,不可抑制地滑向城裏真正的“禁忌”——德·莫萊家族,尤其是那位令人聞之色變的盧修斯·德·莫萊侯爵。

“……哦,我親愛的夏洛特少爺。”

一位試圖用厚重脂粉對抗時間的貴婦用羽毛扇半遮著臉,聲音帶著傳播秘聞的興奮顫抖。

“您是不知道,那位…實在是太駭人了。就說上個月吧,一個可憐的仆人,僅僅是不小心把他珍藏多年的‘暮光血釀’碰落在地毯上...”

“噢!聽說那酒液像活物一樣在汙漬上扭動了一整夜!結果第二天一早,那仆人的屍體就在冰封的護城河下游被發現了,全身的骨頭啊,碎得像被攻城錘碾過似的!連他那守寡的老母親也在同一天‘意外’失足墜了井……”

她說著還配合地打了個寒噤。

“這算什麽!”

旁邊一位面色嚴肅、穿著深色天鵝絨的爵士接口,語氣沈重。

“諾德林伯爵,您父親的老相識了吧?就因為家族世襲的一塊精鐵礦脈開采份額,據說在血族長老議會裏提了點不同看法,想把屬於德·莫萊的蛋糕多切那麽一小刀……”

“結果呢?一夜之間!整個諾德林莊園被一場詭異的大火燒成白地!伯爵夫婦被請去‘莫萊別院做客’,現在連點影子都瞧不見!就他們剛成年的小女兒被送了回來,可憐的孩子……神志不清了,只會縮在角落裏說‘血月的眼睛在看著’……”

他刻意模仿著那女孩可能有的驚恐語氣,引得一片低低的驚呼。

“天吶,太可怕了!簡直是惡魔的行徑!”

維斯特伍德夫人適時用手帕按著胸口,一副受驚的模樣,隨即眼珠一轉,又壓低聲音拋出更駭人的消息。

“聽說他深居簡出可不是修身養性!是因為……”

她聲音幾乎變成氣音。

“……他莫萊堡的地窖深處,是用背叛者的頭顱一層層壘起來的!每個滿月,他都會挑選一個……獻祭!用最純凈的恐懼和絕望滋養他的血源,那力量…足以讓整個城邦顫抖!”

“夫人慎言!”

旁邊有人緊張地打斷,惶恐地環顧四周,生怕叫無所不在的血族耳目聽了去。

夏令希輕輕抿了一口紅茶,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琥珀色的眼底波瀾不驚。

這些傳聞,充滿了凡人對未知力量的恐懼和藝術加工,真假參半。

但從這些驚悚的描繪裏,幾點核心信息被冷靜剝離:盧修斯·德·莫萊對背叛零容忍,懲罰手段極端酷烈,擁有睥睨一切、不容質疑的絕對權威,且其力量本源似乎與強烈的負面情緒有某種共鳴。

這為他心中的模糊猜想提供了幾分可能性——那把“鑰匙”,也許就藏在對方那無盡暴戾之下的某些…弱點?或者,某些被遺忘的、能被喚起的…本能?

就在一片壓低的驚懼和扭曲的興奮中,另一個名字被頻繁提起,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小心翼翼的評價。

“……不過,那位奧萊恩·德·莫萊少爺倒是常在城中走動,”

維斯特伍德夫人語氣一轉,帶著點商人的精明評價。

“聽說他醉心於搜集各類古董、奇物?還經常資助一些人類的藝術項目?上個月,塞西爾大教堂那扇彩繪玫瑰窗的修覆費用,就是他匿名捐的。比他那個弟弟……咳,看著要溫和懂禮許多。”

她撇撇嘴,補充道:“當然,再溫和那也是莫萊家的!誰又敢說這種‘溫和’不是另一層面具呢?那位盧修斯大人,難道生來就是現在這副模樣嗎?”

她的話引起一陣心有戚戚焉的低應。

夏令希撚著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頓。

奧萊恩·德·莫萊?

莫萊家族的長子……

一個致力於在恐怖統治下維持表面秩序、試圖修補關系、並有著特殊收藏癖好的人?

聽起來像是一個目標明確、意圖清晰的執行者角色。

但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是偽善?是另有圖謀?

還是一個……在某種重壓下尋找著什麽的人?一絲極淡的念頭掠過心頭,但隨即被壓下。

信息太少,身份未明,任何猜測都顯得輕率。

茶會在一種微妙的、混合著恐懼與隱秘興奮的氛圍中接近尾聲。

夏令希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偶爾回應一句“真是難以置信……”或“這太嚇人了……”,扮演著一個被寵壞少爺聽到恐怖故事應有的反應。

腦中則飛速處理著所有信息,將誇張的傳聞剝離,留下可能有用的碎片,並著重記下了關於盧修斯·德·莫萊的暴戾畫像以及奧萊恩·德·莫萊活躍於上層社交圈的情報。

一張模糊的棋局在他心中鋪開一角。

夕陽的金輝灑滿玫瑰園,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光。

維斯特伍德夫人熱情地將一小盒包裝精美的“提神香膏”塞進夏令希手中作為臨別贈禮。

夏令希禮貌道謝,在男仆湯姆的引導下,步向停在別苑門口、鐫刻著安德魯斯雄鹿徽章的華貴馬車。

微風拂過,帶來了園中極致的玫瑰濃香,混合著女士們昂貴的香水味、還有仆從馬匹的些微汗味。

但就在這覆雜的氣息中,一絲極其清冷微澀的、如同經年松木深處陳年雪水般的冷冽氣息,極其短暫地,被風送了過來。

它淡得幾乎無法捕捉,像一片冰晶落入暖泉,瞬間被淹沒,卻留下了一絲奇異的、令人感官為之一凜的軌跡。

夏令希的腳步沒有任何遲疑,姿態依舊優雅,白皙的手指穩穩地搭上仆從的手臂踩上腳凳,身體輕盈地登入車廂內柔軟的皮座。

深色的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夕陽與喧囂。

車廂內安靜下來。

他微微後靠,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方才浸染的屬於“夏洛特·安德魯斯”的嬌貴與浮淺的好奇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審視與計算。

方才那氣息……不是尋常人類,也不是普通的血族貴族。

它帶著一種古老家族的印記,一種沈澱的、內斂的,卻又隱約透著探尋意味的冷冽。

它悄然而至,又仿佛只是無意的飄散。

但夏令希的直覺在那一瞬間緊繃。

這氣息有極大可能屬於德·莫萊家族的人,而且地位絕對不低。

是那個溫和派的長子奧萊恩?還是……傳說中那位冰冷無情的盧修斯侯爵?

無論是誰,他的存在...或者更準確地說,夏洛特·安德魯斯在維斯特伍德夫人茶會上被標記,已經悄然進入了“某些人”的視野之中。

馬車開始平穩地行駛在返回城堡的路上。

夏令希捏著手中那盒冰涼的小香膏,光滑的木盒表面上雕刻著繁覆的花紋。

指腹下是清晰的冰冷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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