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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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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他心頭一凜,不動聲色地追了上去。

馬車七拐八繞,最終駛入了城外一處偏僻的私人貨倉。陸崢記下位置,並未停留,立刻轉身,如同鬼魅般潛回沈府。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陸崢帶著一身露水和塵土的氣息,直接推開了沈知淵的房門。

沈知淵竟一夜未眠,獨自坐在窗邊的輪椅裏,臉色在晨曦中蒼白得透明,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死死盯著門口。

四目相接,無需多言。

陸崢反手關上房門,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壓低的嗓音帶著夜行的沙礫感和一絲興奮的寒意:“少爺,猜得沒錯。你們沈家標記的貨,半夜被挪到了城外沈敬安的私倉。押貨的,不是沈家的人,像是臨時請的,似乎是為了掩人耳目。”

沈知淵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爆出青白之色,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證實了猜想的冰冷而劇烈顫抖起來。他擡起頭,看向逆光中陸崢那張沾著灰塵、卻目光如炬的臉。

晨曦透過窗紙,勾勒出陸崢挺拔悍利的輪廓,也照亮了沈知淵眼中那再也無法壓抑的、洶湧的暗流。

空氣裏,一夜的焦灼等待、冰冷的真相、和一種近乎窒息的緊張感交織纏繞。

陸崢的手,那雙沾著碼頭塵土和汗漬、骨節粗糲的手,忽然擡起,重重按在沈知淵劇烈顫抖的、冰涼的手背上。

滾燙的溫度和強悍的力量瞬間包裹住那片冰冷和脆弱。

“別抖。”陸崢的聲音沈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眼神卻異常銳亮,牢牢鎖著沈知淵,“賬本子在哪?現在,該看了。我去睡了,後面的事,少爺,你安排就是。”

沈知淵點點頭,“我也乏了,既然如此,先看看他們造什麽風浪。”

許久,沈知淵還是吩咐小廝,將那枚被蘇嬤嬤收起來的雲紋玉佩找了出來,他冷冷的說:“給陸錚那廝送過去,動作要輕快,不要驚動他,明白?”

那小廝豈能不明白,屁顛顛的趕緊去送。

這少爺,這玉佩,這.....陸錚還真是有兩把刷子,討得少爺歡心。

陸錚醒來的時候就發現這玉佩在自己床頭了,他心裏有一種逐漸蕩漾開來的覆雜滋味,沈知淵心細如發,用這種方式讓自己接受,很難不感動,若是大庭廣眾賜給自己,叫人嫉妒,若是不給自己,又叫自己惦念,這本就是自己的東西,如今物歸原主,那些過去的記憶一遍又一遍的“殺”了他。

他想了想,似乎謀定了什麽事,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過了腦海。

夜色濃稠如墨,沈府高墻內一片沈寂,唯有巡夜家丁規律的梆子聲偶爾劃破寧靜。

陸崢如同一只蟄伏的獵豹,隱在院墻的陰影裏,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不遠處那處燈火通明的私倉。沈敬安此人果然謹慎,即便是在自己的地盤,守衛也安排得滴水不漏,明哨暗卡交錯,巡邏的隊伍間隔極短。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這種陣仗,比起礦場上那些想要他命的獄霸和看守,還是差了些火候。耐心地等待一隊守衛交錯而過的短暫空隙,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利用貨堆的陰影和夜風的嗚咽聲掩蓋行跡,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潛到了貨倉側面的一個通風口下。那口子不大,覆著鐵絲網,卻難不倒他。指尖探入腰間,摸出一段纖細卻異常堅韌的鐵絲——這是礦場歲月留下的“紀念品”之一——幾下撥弄,鐵絲網便被無聲地卸下。

他深吸一口氣,縮緊筋肉,如同游魚般滑入了那狹小的入口,落地時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倉內堆滿了各式貨箱,空氣中彌漫著新木材、塵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絲綢特有的氣味。他沒有急於翻找,而是先凝神細聽,確認近處無人後,才借著高處氣窗透下的微弱月光,快速而精準地搜尋起來。

目標並非那些顯眼的大宗貨物。根據他混跡底層多年的經驗,見不得光的東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果然,在一堆看似廢棄的雜物和空箱後面,他發現了一個半掩的小隔間。裏面堆著幾個樣式不一的箱子,其中一個皮質舊箱格外紮眼。

他撬開鎖扣,裏面並非金銀,而是幾本厚厚的賬冊。他快速翻動,手指沾滿了陳年的灰塵。上面的數字和名目他大多看不懂,但“沈家”、“陳記”、“低價”、“折兌”等字眼反覆出現,甚至還有“桂峽”、“失貨”的標註日期,與沈母那日提及的被劫事件完全吻合!其中一本賬冊的夾頁裏,還掉出一封未署名的短箋,內容隱晦,卻提到了“三爺吩咐”、“碼頭交接需避人耳目”等語。

證據確鑿!沈敬安不僅竊取沈家財產,與陳家勾結,甚至很可能連那場“劫案”都是自導自演,目的是吞掉那批價值不菲的綢緞!

就在他將關鍵賬本塞入懷中,準備原路撤離時,倉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交談聲,越來越近!

“三爺吩咐了,這批貨天亮前必須運走,都精神點!”

“頭兒,這裏面到底什麽寶貝,這麽急?”

“少打聽!幹好你的活!”

陸崢瞳孔一縮,迅速環顧四周,幾乎無處可躲。眼看門口火光晃動,他猛地掀開旁邊一個半空的大木箱蓋子,矮身鉆了進去,堪堪在箱蓋合上的瞬間,屏住了呼吸。

沈重的腳步聲踏入隔間,火把的光亮透過木箱的縫隙漏進來幾絲。

“就這些了,清點一下,裝車!”

守衛們粗聲應著,開始在隔間裏搬運箱子。陸崢所在的箱子也被晃動了一下,他死死穩住重心,肌肉緊繃,汗水從額角滑落,混著之前潛入時沾染的灰塵,蟄得傷口生疼。他能清晰地聽到外面守衛的呼吸聲和貨箱摩擦地面的聲音。

時間仿佛被拉得無限漫長。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他握緊了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腦海中閃過礦場裏那些黑暗的、需要以命相搏才能換得一線生機的夜晚。

終於,外面的動靜漸漸小了下去。

“行了,就這些,剩下的明日再說。留兩個人看好這裏,其他人跟我去裝車!”

腳步聲漸遠。陸崢又耐心等待了片刻,直到確認外面只剩下兩個留守的守衛,且似乎有些懈怠地靠在一旁閑聊時,他才極其緩慢地、一點點頂開箱蓋。

縫隙漸大,他看清了守衛的位置。機會只有一瞬!

他猛地發力撞開箱蓋,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出,在那兩名守衛驚愕轉頭、呼喊尚未出口的剎那,他已如一陣風般掠至窗邊!

“什麽人?!”

“站住!”

呼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陸崢毫不猶豫,一拳擊碎氣窗的木柵,不顧飛濺的木屑劃破手臂,身形一縮便鉆了出去!落地瞬間就地一滾,卸去沖力,頭也不回地發足狂奔!

身後傳來更響亮的叫喊和鑼聲,整個貨倉區都被驚動了。火把的光亮在他身後匯聚、追趕。

他對地形十分熟悉,但是在黑夜中,只能憑借本能朝著沈府的大致方向奔逃。

黑暗中,樹枝抽打在臉上,碎石絆磕著腳步,背後的傷口在劇烈運動下裂開,溫熱的血浸濕了粗布衣裳。他咬緊牙關,將所有的力氣都灌註在雙腿上,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把賬本帶回去!交給沈知淵!

終於,沈府高大的圍墻在望。他利用墻邊一棵老樹,奮力攀上墻頭,不顧一切地翻躍而下,重重摔在府內的草地上,發出一聲沈悶的痛哼。

幾乎是同時,府內巡夜的家丁被驚動,提著燈籠圍了過來。

“誰?!”

“是…是陸崢?!”

陸崢艱難地撐起身子,臉上血汙和灰塵混在一起,狼狽不堪,呼吸粗重得像破風箱,卻緊緊捂著胸口——賬本在那裏。

“帶…帶我去見少爺…”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

書房內,燈燭未熄。

沈知淵並未入睡,蒼白的指尖無意識地點著輪椅扶手,眉頭緊鎖。陸崢一夜未歸,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房門被猛地推開,兩名小廝半攙半架著幾乎站立不穩的陸崢闖了進來。

“少爺!陸崢他…”

沈知淵擡頭,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的陸崢,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衣衫襤褸,遍布劃痕和汙漬,手臂和小腿上有幾處明顯的傷口還在滲血,額角青腫,唇邊帶著幹涸的血跡,整個人像是剛從泥潭和血水裏撈出來一般。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直直地看向他。

“你…”沈知淵喉嚨發緊,一時竟說不出話。

陸崢推開攙扶的小廝,踉蹌一步,卻站穩了。他從懷裏掏出那本沾染了血跡和汙漬的賬本,遞到沈知淵面前,聲音因脫力和傷痛而低啞,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粗嘎:

“拿到了…少爺…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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