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關燈
第 46 章

賞菊宴上的風波,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陵州城的大街小巷。

靖安王殿下親臨商會,並當眾為周家二小姐周時年撐腰,直言欣賞其重振家業的擔當,甚至不惜敲打新科狀元游塵坤。

這一連串的消息,震得整個陵州城的上流社會半晌回不過神。

周時年這個名字,一夜之間從周家那個默默無聞、病弱堪憐的孤女,變成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且背景深不可測的焦點人物。

沁芳園宴席未散,周時年便感覺到周遭的目光已從最初的審視、好奇,變成了敬畏、巴結,甚至帶著一絲諂媚。

先前對她愛答不理的幾位老掌櫃,此刻紛紛主動上前搭話,言語間充滿了對周記布坊未來的“看好”與“期待”,隱晦地表達了合作意向。

周時年心中清楚,這一切都源於李季言那幾句輕描淡寫卻重逾千斤的話。

她借著這股“勢”,不卑不亢地與幾位真正有實力的商賈初步敲定了原料供應和部分訂單意向,雖然數量不大,卻足以讓瀕死的布坊喘過一口氣。

李季言並未久留,表明態度後,又象征性地觀賞了片刻菊花,便在一眾恭敬的目光中起駕離開。

他來得突然,走得幹脆,卻將所有的震撼與餘波留了下來。

周時年在蘇婉茹的陪伴下,也準備離開這是非之地。經過游塵坤身邊時,她甚至沒有側目。

游塵坤僵立在原地,臉色蒼白如紙,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那抹孤寂與狼狽,與周圍喧囂的人群格格不入。

唐婷玉早已氣得臉色鐵青,被貼身嬤嬤半扶半拽著提前離場,看向周時年的眼神,怨毒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回周府的馬車上,蘇婉茹依舊難掩興奮:“表妹,你看到了嗎?那些人的臉色變得多快!有了靖安王殿下這句話,布坊起死回生指日可待!”

周時年靠在車壁上,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反而帶著一絲疲憊與凝重。

“表姐,福兮禍之所伏。今日借了王爺的勢,固然解了燃眉之急,卻也讓我們徹底站到了風口浪尖。周家、游家,恐怕都不會善罷甘休。”

蘇婉茹聞言,興奮之情稍減,也意識到了其中的風險,擔憂道:“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盡快穩住布坊,拿到實實在在的訂單和產出,將王爺帶來的‘勢’轉化為我們自己的‘實’。”周時年目光堅定,“只有自身足夠強大,才能真正立於不敗之地。”

馬車剛到周府門口,早已得到消息、等在門房的仆役便神色慌張地迎上來:“二小姐,老夫人請您立刻去刻軒堂!”

該來的,終究來了。

周時年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平靜地走向刻軒堂。

堂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周老夫人端坐上位,臉色陰沈得能擰出水來。

周觀天、周觀昊、李氏、郭氏悉數在場,個個面色難看,尤其是周觀天,盯著周時年的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孽障!你還知道回來!”周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你今日在外,都做了些什麽好事?!竟敢……竟敢攀附靖安王,還將你大伯、二伯置於何地!你是要活活氣死我才甘心嗎?!”

周時年緩緩跪下,姿態放得極低,聲音卻清晰平穩:“祖母息怒。孫女今日前往商會,只為布坊生計。偶遇靖安王殿下,殿下垂詢布坊之事,孫女據實以告。殿下仁厚,感念父親昔日辛勞,故出言勉勵。孫女不敢攀附,更無意冒犯大伯、二伯。”

“據實以告?勉勵?”

周觀天冷笑一聲,聲音尖利,“據實告了什麽?是告我周觀天管理不善,虧空巨大?還是告我周觀昊中飽私囊,蛀空布坊?!周時年,你真是好深的心機!借親王之勢,來打壓自家長輩!你眼裏還有沒有周家,有沒有祖母!”

“此言差矣。”周時年擡起眼,目光清淩淩地看向他,“布坊賬目虧空,庫房存料缺失,皆是事實,並非時年憑空捏造。若非大伯、二伯‘管理有方’,布坊何至於此?時年接手這個爛攤子,一心只想挽回父親心血,何來打壓之心?今日若非王爺開口,那些昔日合作夥伴,誰又肯再看周記布坊一眼?”

她句句在理,字字誅心,噎得周觀天臉色漲紅,半晌說不出話。

周觀昊陰陽怪氣地開口:“年丫頭如今翅膀硬了,有王爺撐腰,自然不把我們這些叔伯放在眼裏。只是,你別忘了,你終究姓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你可明白?”

“二伯提醒的是。”周時年轉向他,語氣依舊平靜,“正因明白這個道理,時年才更不能眼睜睜看著父親的心血,周家的產業,毀於一旦。從今日起,布坊一切事務,將由我全權處理。至於虧空,我自會想辦法填補,不勞二位叔伯費心。也請二位叔伯,管束好各自安插在布坊的人,若再有人興風作浪,貪墨舞弊,就休怪時年不顧親情,依法送官了!”

她這番話,徹底撕破了臉,明確宣告了對布坊的絕對控制權,並直接警告周觀天和周觀昊不要再伸手。

“你……你反了天了!”周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周時年,“我還沒死呢!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

“祖母,”周時年看向老夫人,眼神帶著一絲悲涼,“若祖母真願為周家著想,就該支持孫女重整布坊,而不是縱容某些人繼續蛀空家業。否則,待到樹倒猢猻散的那一天,悔之晚矣。”

她磕了一個頭,站起身:“孫女身子不適,先行告退。布坊事務繁忙,日後若無要事,便不來給祖母請安了,以免打擾祖母清凈。”

說完,她不再看堂內眾人精彩紛呈的臉色,轉身,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出了刻軒堂。

身後傳來周老夫人氣急敗壞的怒罵和周觀天摔碎茶杯的聲音,但她恍若未聞。

與周家,至此,已近乎決裂。

回到清雅苑,周時年立刻召來孫福(他已通過蘇婉茹的安排,以新聘賬房先生的名義,偶爾可出入周府),將今日在商會初步談定的合作意向交給他,命他立刻著手準備,同時加快內部清理和原料采購。

李季言承諾的五千兩銀子,也在傍晚時分,由一名身著便裝、氣息沈穩的侍衛親自送到周時年手中,是一張京城最大錢莊的通兌銀票,手續齊全,幹凈利落。

資金到位,周時年心中大定,立刻投入到布坊的重整工作中。

有靖安王的威懾,有資金的支撐,有孫福等老匠人的協助,清理工作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周觀天和周觀昊安插的釘子,在確鑿的證據和強大的壓力下,大部分選擇了認罪離開,少數負隅頑抗的,也被周時年雷厲風行地送交了官府查辦。

周記布坊,這個沈寂已久的名字,開始重新出現在陵州商界的視野中,並且因為其背後若隱若現的親王背景,而蒙上了一層神秘且不容小覷的色彩。

然而,就在周時年忙於布坊重生之時,另一場針對她的風暴,已在暗中醞釀成型。

游府別院內,游塵坤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一日,滴水未進。

賞菊宴上的屈辱,周時年與李季言並肩而立的畫面,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

他錯了。他之前還妄想著徐徐圖之,彌補前愆,重新贏得阿年的心。

可李季言的出現,徹底打碎了他的幻想。

在絕對的力量和權勢面前,他的悔恨、他的深情,都顯得如此可笑。

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阿年只會離他越來越遠。

“母親。”游塵坤推開房門,找到了同樣陰沈著臉的唐婷玉。

唐婷玉看著他布滿血絲的雙眼和憔悴的面容,又是心疼又是憤怒:“坤兒,你……”

“母親,我要娶阿年。”游塵坤打斷她,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立刻,馬上。”

唐婷玉霍然起身:“你瘋了!那個賤人如今攀上了靖安王,眼裏哪還有我們游家?!你沒看到今日靖安王是如何羞辱你的嗎?!”

“正因如此,我才必須立刻娶她!”游塵坤眼中閃爍著偏執的光芒,“只要她成了我的妻子,名分已定,便是靖安王,也不能強奪臣妻!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可她如今有靖安王撐腰,周家那老婆子怕是也不敢輕易答應……”

“周家?”游塵坤冷笑一聲,“由不得他們不答應。母親,你立刻修書一封,給京中的舅舅,將周觀天賄賂陵州官員、周觀昊偷漏稅銀的證據遞上去。再讓人在陵州散播消息,就說周記布坊虧空巨大,資不抵債,周家即將大難臨頭。”

唐婷玉倒吸一口涼氣:“你這是要……徹底搞垮周家?”

“不錯!”游塵坤眼神狠厲,“周家倒了,阿年便失去了最後的依靠。屆時,她一個孤女,除了嫁給我,還能有什麽出路?至於靖安王……”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孤註一擲的瘋狂,“他若真敢強來,我便以死相諫,告上金鑾殿!看看陛下是信他胞弟,還是信我這個新科狀元,朝廷命官!”

他這是要釜底抽薪,將周時年逼入絕境,讓她除了自己,別無選擇!

唐婷玉看著兒子近乎癲狂的模樣,心中駭然,但轉念一想,這或許是挽回局面、同時又能狠狠報覆周時年和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靖安王的唯一辦法。

“好!娘這就去辦!”唐婷玉眼中也閃過狠色,“周家,周時年,這是你們逼我們的!”

一張針對周時年和周家的巨網,在游塵坤因愛生恨、因妒成狂的推動下,悄然撒開。

而此刻的周時年,正看著孫福呈上的、布坊第一批試染成功的新樣布匹,臉上露出了多日來第一個真心的、帶著希望的笑容。

她還不知道,一場更為猛烈的暴風雨,即將來臨。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