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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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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老夫人妥協的消息傳到清雅苑,周時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

她強撐著力氣,讓知春扶她起身,靠在窗邊。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蒼白幾近透明的臉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知春,把藥端來吧。”她輕聲道。

知春一楞,隨即大喜:“小姐,您肯吃藥了?”

“嗯。”周時年微微頷首。目的已達到,她自然沒必要再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活著,才能守住父親的心血,才能擺脫周家和游家的桎梏。

溫熱的湯藥下肚,雖依舊苦澀,她卻忍著沒有吐出來。

接下來的兩日,周時年配合著大夫的診治,按時服藥,雖恢覆得緩慢,但氣色眼見著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像之前那般形銷骨立,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周家上下得知她肯吃藥了,皆是松了口氣。老夫人更是親自來看過一次,見周時年雖仍虛弱,但眼神清明了些,不再胡言亂語,心下稍安,又叮囑了幾句好生休養,便離開了。

關於周記布坊歸屬的變更,在周家內部引起了一場不小的風波,但在老夫人的彈壓和周時年“病情好轉”的形勢下,周觀天和周觀昊也只能暫時咽下這口氣,只是心中作何想法,便不得而知了。

這日午後,周時年正靠在榻上小憩,知秋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小姐,門房傳來消息,游……游夫人已經到了陵州城,入住驛館了。”

周時年倏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冷意。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唐婷玉,游塵坤那個視她如仇寇的母親。前世,便是這個婦人,用盡手段磋磨她,將她在游府的日子變得如同煉獄。

這一世,她絕不要再與這家人有任何瓜葛。

“可知游……游大人是否同行?”周時年穩住心神,問道。

“游大人似乎並未隨行,說是公務繁忙,游夫人是獨自前來。”知秋回道。

周時年心下稍安。只要游塵坤不在,面對一個唐婷玉,她尚且能周旋幾分。

然而,她這口氣還未松完,外院便傳來一陣喧嘩,有小丫鬟急匆匆跑來稟報:“二小姐,二小姐!游夫人來了!說是聽聞您病了,特地過來探望!”

周時年眉心一跳。

來得真快!

她尚未想好如何應對,一陣環佩叮當之聲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道雖然刻意放緩,卻依舊難掩幾分尖銳的嗓音:

“哎喲,我可憐的孩兒,怎病得這般重?快讓伯母瞧瞧!”

簾子被掀開,一個身著絳紫色纏枝蓮紋錦緞褙子,頭戴赤金頭面的中年婦人在丫鬟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她面容保養得宜,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韻,但那雙微微上挑的眼中透出的精明與打量,卻讓人極不舒服。

正是游塵坤的母親,唐婷玉。

想來這段時期精細的修養,讓她前幾年斷斷續續發作得瘋病好了不少。

她幾步走到榻前,目光如針般落在周時年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算計。

周時年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寒意,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游夫人……”

“快別動,快別動!”唐婷玉嘴上說著,手卻虛虛一扶,並未真正用力,任由周時年艱難地撐起身子。

她順勢坐在榻邊,一把抓住周時年冰涼的手,力道之大,讓周時年微微蹙眉。

“瞧瞧這小臉瘦的,”唐婷玉嘖嘖兩聲,語氣帶著誇張的心疼,“聽說你病了些時日,伯母這心裏啊,真是揪著疼。你祖母也是,怎不好好照顧你?若是早知道,伯母定早些從京中趕來了!”

周時年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虛弱的感激:“勞游夫人掛心,是時年身子不爭氣。”

“說的什麽話,”唐婷玉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刮過周時年的臉頰、脖頸,似乎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我們很快就是一家人了,關心你是應當的。更別提當年你還幫過我呢。你且好好養著,等身子好了,便風風光光地嫁入我們游家。我們塵坤啊,可是時常念叨著你呢。”

周時年指尖微顫,既然認她曾幫過她,那為何不肯放過她?難道說,再知道她是周家人的身份後,那份救命之恩就微不足道了?

再者,游塵坤念叨她?怕是念叨著如何利用她報覆周家吧。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掩唇輕咳了兩聲,氣息微弱:“游夫人厚愛,時年愧不敢當。只是……我這破敗身子,怕是……”

“哎,休要說這些喪氣話!”唐婷玉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不過是小病小痛,養養就好了。我們游家又不是那等刻薄的人家,定然會給你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

正說著,門外再次傳來通報聲:“老夫人到——”

周老夫人帶著李氏、郭氏匆匆趕來,顯然也是得知了唐婷玉不請自來的消息。

“游夫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老夫人笑著寒暄,目光與唐婷玉接觸的瞬間,閃過一絲彼此心照不宣的神色。

“周老夫人客氣了,”唐婷玉站起身,笑容得體,“聽聞時年病了,我這心裏實在放心不下,便冒昧前來探望,不會打擾了孩子休息吧?”

“哪裏哪裏,游夫人能來,是年丫頭的福氣。”老夫人笑著應和,屋內一時間充滿了虛偽的客套與寒暄。

周時年冷眼看著這一切,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她就像一件擺在貨架上的商品,被這些人評頭論足,決定著她的去向。

她必須盡快想辦法脫身。

唐婷玉與周老夫人說笑了幾句,目光再次落回周時年身上,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瞧時年這氣色,還需好生將養。不過我與周老夫人已經商議過了,待她身子好些,便將婚事定下。我們塵坤年紀也不小了,京中事務繁忙,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才是。”

周老夫人連連點頭:“游夫人說的是,年丫頭能得游夫人青眼,是她的造化。”

唐婷玉滿意地笑了笑,忽然像是想起什麽,從腕上褪下一個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拉過周時年的手,便要給她戴上:“好孩子,這鐲子跟了我多年,當年落難之時都沒舍得典當,今日便給你當個見面禮。”

這話一說,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僵了幾分。刻意提起落難之事,顯然是來者不善。

周老夫人與郭氏李氏二人對視一眼,暗自慶幸她們的猜測是對的。

那冰涼的觸感讓周時年一個激靈,前世,唐婷玉也曾假意賜下首飾,轉頭便誣陷她偷盜,讓她在游府下人面前丟盡了顏面。

幾乎是本能地,周時年猛地縮回了手。

“啪嗒”一聲脆響,翡翠鐲子掉落在榻邊的腳踏上,所幸並未碎裂,但屋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唐婷玉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周老夫人面色也是一變。

周時年心頭一緊,正欲開口解釋,一道清冷低沈,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急切與怒意的嗓音,自門外驟然響起:

“母親!”

眾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

只見門口逆光處,立著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那人身著靛藍色官袍,風塵仆仆,俊朗的面容上帶著一路奔波的疲憊,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緊緊鎖在榻上面色蒼白的周時年身上,覆雜的情愫翻湧,有擔憂,有愧疚,有痛苦,還有一絲……失而覆得的狂喜?

游塵坤!

他竟還是來了!

游塵坤大步走進屋內,先是對著周老夫人草草行了一禮,隨後目光直直看向唐婷玉,語氣沈冷:“母親,您這是在做什麽?”

唐婷玉沒料到兒子會突然出現,且一來便是這般態度,心下不悅,但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坤兒,你怎麽來了?為娘不過是來看看未來的兒媳,贈她一件見面禮罷了。”

游塵坤的視線掃過腳踏上的翡翠鐲子,又落在周時年警惕而疏離的臉上,心頭如同被針紮一般刺痛。

他收到母親已抵達陵州的消息,便知不妙,快馬加鞭趕來,就是怕母親為難她。

前世,他懦弱無能,無法在母親與她之間護她周全,這一世,他絕不允許悲劇重演!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轉向周時年,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阿……周小姐,你身子如何?可好些了?”

周時年垂下眼,避開他那灼人的視線,聲音平淡無波:“多謝游大人關心,已無大礙。”

疏離的稱呼,客氣的語氣,像一盆冷水澆在游塵坤心頭。

他知道,她恨他,怨他。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

唐婷玉看著兒子對周時年那般小心翼翼的態度,眼底閃過一絲陰霾。她這個兒子,自從考上狀元後,心思是愈發難以捉摸了。他對這周家丫頭,似乎……過於上心了?

這絕非好事。

游塵坤斂起情緒,轉而看向唐婷玉和周老夫人,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母親,周老夫人,婚事暫且不急。周小姐病體未愈,需要靜養。一切,等她身子好了再說。”

“坤兒!”唐婷玉蹙眉。

“游大人……”周老夫人也欲開口。

“此事就這麽定了。”游塵坤打斷她們,目光沈靜,卻自有一股官威流露,“兒子還有公務在身,不便久留。母親,驛館簡陋,不如隨兒子去城中的別院安置。”

說罷,他不再給二人反駁的機會,對著周時年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隨即轉身,對著唐婷玉道:“母親,請。”

唐婷玉臉色變了幾變,終究還是顧忌著兒子的官聲和態度,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游塵坤緊隨其後,自始至終,沒有再回頭看周時年一眼。他怕多看一眼,便會控制不住上前,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訴說那無盡的悔恨與思念。

可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周老夫人和李氏、郭氏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游塵坤會是這般態度。

周時年怔怔地看著那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心頭一片混亂。

游塵坤……他方才那是在幫她?他為何要這麽做?他不是應該和唐婷玉一樣,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娶進游家,好繼續前世的折磨嗎?

他眼中那深切的痛苦與愧疚,又是為何?

難道……他重生後,竟然後悔了?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便被周時年強行壓下。

不,不可能。游塵坤對她,只有利用和仇恨,絕無半分情意。他方才所為,定是另有圖謀。

她不能再被他的表象所迷惑。

這一世,她必須遠離他,遠離游家。

周時年下意識地握緊了袖中那枚溫潤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李季言……

她似乎,也需要為自己,多尋一條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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