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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海生波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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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海生波意難平

秋意漸濃,梁山泊的天氣也帶上了幾分涼意。前山李逵與焦挺的鬥毆風波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漣漪很快平息,但山寨內部那種因人員龐雜、理念差異而潛藏的躁動,卻並未消散。

宋江一系的影響力仍在持續擴大。他帶來的眾多頭領,如戴宗、李逵、張順、穆弘等,皆以其鮮明的個性或特殊的能力,在山寨中占據了一席之地。而宋江本人,更是以其高超的交際手腕和“及時雨”的名聲,將許多原本中立的頭領漸漸聚攏在自己身邊。

聚義廳內的氣氛,也因此變得更加微妙。晁蓋雖仍坐頭把交椅,但很多時候,決議的形成往往需要顧及宋江的意見。吳用則如同一個精明的操盤手,在晁、宋之間維持著一種危險的平衡。

公孫勝對此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漠然的超脫,除了涉及道法、天象或是重大決策,他幾乎不再發表意見,整日沈浸於自己的清修之中。但我能感覺到,他並非真的不在意,那份沈默之下,隱藏著對梁山未來命運的洞悉與一絲無力回天的淡漠。

這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也影響到了我。修行時,總覺得心神不寧,那日他手把手教我繪制符箓時的悸動,與眼下這沈悶的氛圍交織在一起,讓我心緒愈發紛亂。

這日午後,我正強迫自己靜心打坐,院外卻傳來一陣喧鬧,似乎有不少人正朝這邊走來。其中還夾雜著宋江那辨識度極高的、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聲音。

我心中詫異,收斂氣息,悄然走到窗邊望去。

只見宋江領著七八個人,正站在我院落外不遠處。除了他慣常帶在身邊的弟弟宋清、徒弟“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之外,竟還有“神醫”安道全!

他們來做什麽?我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果然,宋江對著我的院門拱了拱手,朗聲道:“步姑娘可在?宋江攜安道全先生,特來拜訪。”

安道全?他來找我?我與他素無交集。

我猶豫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出院門。

“宋頭領,安先生。”我斂衽行禮,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安道全身上。此人年約四旬,面容清臒,目光炯炯,帶著醫者特有的審視味道。

“步姑娘不必多禮。”宋江笑容可掬,“安先生醫術通神,近日在山寨為眾兄弟診治,勞苦功高。他聽聞步姑娘亦精通岐黃之道,尤其於那‘音律療傷’之法頗有奇效,心中好奇,特央求宋某引薦,想來與姑娘探討一二。”

音律療傷?我何時精通此道了?不過是誤打誤撞,以“魂音”刺激李母神魂,又以特定頻率的音律輔助公孫勝驅毒而已。這宋江,分明是故意誇大,不知打的什麽主意。

安道全上前一步,對我拱手道:“步姑娘,安某行醫半生,於金石方劑略知一二,卻從未聽聞音律亦可療傷治病,尤其還能驅除蝕骨散那般劇毒,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不知姑娘可否賜教,讓安某一開眼界?”他語氣雖客氣,但眼神中卻帶著明顯的懷疑與探究,甚至有一絲屬於專業人士的、對“旁門左道”的不以為然。

我心中不悅,這安道全怕是把我當成了招搖撞騙的巫婆之流。正想措辭回絕,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公孫勝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院子的門口,正冷冷地看著這邊。

他果然被驚動了。

見到公孫勝,宋江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微一凝。安道全等人也感受到了那股無形的壓力,神色都拘謹了幾分。

“宋頭領,安先生。”我定了定神,語氣疏離而客氣,“小女子於音律一道,確實略知皮毛,但所謂‘音律療傷’,實屬謬讚,不過是機緣巧合,偶有所得,並非正道,更不敢在安先生這等神醫面前班門弄斧。探討之事,實在愧不敢當。”

我將姿態放得極低,明確表示拒絕。

安道全聞言,眉頭微皺,似乎還想說什麽。

宋江卻搶先笑道:“步姑娘太過謙了。既然姑娘不便,那我等就不打擾了。”他話雖如此,目光卻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站在不遠處的公孫勝,語氣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安先生也是一片求知之心,姑娘日後若得閑暇,不妨與安先生多多交流,於山寨亦是好事。”

說完,他對著公孫勝的方向遙遙一拱手,便帶著一臉不甘的安道全和眾人離開了。

我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冷笑。宋江此舉,絕不僅僅是引薦那麽簡單。他是在試探,試探我的底線,試探公孫勝的反應,甚至可能想借此將安道全這位“神醫”也拉入他的圈子,進一步削弱公孫勝在山寨中超然的、不可替代的地位。

我轉身,看向依舊站在院門口的公孫勝。

他臉色平靜,但那雙眸子裏蘊含的風暴,卻比任何怒色都更令人心悸。他沒有看我,只是望著宋江等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不知所謂。”

說完,他轉身便回了院子,“砰”的一聲關上了院門。

那一聲門響,如同重錘敲在我心上。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緊閉的院門,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澀湧上心頭。

他生氣了。是因為宋江的試探?還是因為……安道全那個男人,以“探討醫術”的名義來接近我?

盡管他的怒意並非沖我而來,但那冰冷的語氣和緊閉的院門,依舊讓我感到一陣刺痛。

接下來的兩天,公孫勝的院落始終大門緊閉,連清松都被吩咐無事不得打擾。他似乎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著他的不悅與對整個外界紛擾的隔絕。

我幾次想去敲門,向他解釋,或者哪怕只是聽聽他的聲音,但走到門口,卻又喪失了勇氣。我知道,他的怒意並非針對我,而是針對那不斷試圖打破平衡、將他拖入俗世紛爭的勢力,以及……那可能存在的、令他感到不快的覬覦。

這種無聲的冷戰,讓我度日如年。修行無法靜心,彈奏琵琶也索然無味。整個梁山仿佛都籠罩在一層無形的低氣壓中。

直到第三天傍晚,我實在按捺不住,煮了一壺安神的清茶,端著走到他院外,猶豫了許久,才輕輕叩響了門扉。

裏面寂靜無聲。

我心中失落,正準備離開,門卻“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了。

公孫勝站在門內,依舊是一身青袍,神色平靜,仿佛之前幾日的閉門不出從未發生過。只是他的眼神,比往日更加深邃,如同望不見底的寒潭。

“道長……”我端著茶盤,有些無措。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茶盤上,停頓了一瞬,側身讓開:“進來吧。”

我心中一喜,連忙走了進去。

院內依舊整潔清幽,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此地無關。我將茶盤放在石桌上,為他斟了一杯茶。

“道長,請用茶。”我輕聲道。

他接過茶杯,並未飲用,只是握在手中,目光看向我,緩緩道:“那日之事,與你無關。”

他是在為那日的冷遇解釋嗎?我心中一暖,低聲道:“我知道。是宋江頭領他們……”

“人心鬼蜮,名利紛爭,自古皆然。”他打斷了我,語氣帶著一絲厭倦,“梁山氣運,已生變故。此處……非是久留之地。”

我心中一震!他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他想離開梁山?

“道長,您……”

他擡眸,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這一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覆雜與認真:“步鸞音,若貧道離開梁山,你……當如何自處?”

他……他在問我的選擇?

我看著他,沒有任何猶豫,堅定地回答道:“道長在何處,我便在何處。”

這句話,幾乎耗盡了我所有的勇氣,也袒露了我所有的心跡。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深邃的眸子裏,仿佛有驚濤駭浪翻湧而過,最終,卻歸於一片深沈的平靜。

“記住你今日之言。”他緩緩說道,將杯中已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沒有承諾,沒有更進一步的表示。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醋海生波,意終難平。然而,這場因外人而起的風波,卻仿佛一根無形的線,將我們纏繞得更緊。

情根,於無聲處,悄然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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