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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星浴日 那些遙不可及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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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星浴日 那些遙不可及的流光。

勞工營每隔半個月就會組織一次集體洗澡。兩三個人脫光光赤條條地鉆進同一個浴室,浴室的面積也不大,三雙眼睛六只腳,面對面洗刷著殘留在身上半月有餘的汙垢。

今天恰好也是沈彌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十五天,說起來也感覺奇妙,她總感覺在這裏流逝的時間與她有千絲萬縷的緊密聯系。

黃昏時分,營地上空還懸著一層厚重的灰霾,空氣裏夾雜著鐵銹和灰塵的氣味。不同區的主管們站在道路兩旁分發肥皂,勞工們被分成男女兩列,排好隊,按照順序分批進入洗澡的區域。

沈彌感慨了一句,總算有一件讓人感到合理的分配了。

沈彌和沙瓦蕾前後位置,自然被分到了同一間浴室。

浴室的面積並不大,甚至稱得上逼仄,墻壁上斑駁的水漬和暗紅色銹跡交錯,頭頂的燈泡微微閃爍,發出吱吱啦啦的電流聲。

兩人進去時,角落已經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皮膚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看到沈彌和沙瓦蕾進來,她只是擡頭掃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往墻角退了退,為她們騰了點空間。

沈彌喉嚨一緊,卻沒有多說什麽。

在這裏洗澡是一件既尷尬又無奈的事——沒有單獨的隔間,幾個人擠在狹窄的空間裏,赤條條地面對面,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淌著冷水,像是從某個破舊水管裏流出來的鐵銹水。水壓時強時弱,有時還帶著刺鼻的味道,但沒有人會抱怨,畢竟半個月才能洗一次澡,哪怕是這種水,也算是奢侈。

沈彌脫下衣服,指尖碰到自己因為前一天出汗幹涸後緊貼在皮膚上的T恤布料時,還是忍不住皺了一下眉。衣服吸飽了汗液又被人體烘幹,此刻已經變得有些僵硬。

沈彌脫衣服的時候特別小心翼翼,生怕把唯一一件棉制的衣服弄壞了。

沙瓦蕾很不自在地背過身去,把自己蜷成一團,像是想縮進那個浴室角落裏,生怕別人看到她身上那些瘦骨嶙峋的痕跡。

沈彌註意到了她的小動作,心裏有些難受。

這裏的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道道代表勞工營生活的痕跡——不是傷疤就是青紫,或是因為長時間營養不良而顯得病態的消瘦和蒼白。

沈彌扭開水龍頭,一股夾著鐵銹味的冷水猛地沖下來,激得她狠狠打了個寒顫。

“嘶——”她倒吸了一口涼氣,牙齒下意識地咬緊。

沙瓦蕾在一旁也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小臉被冷水沖得發白,卻咬著唇一句話不敢說,只是擡頭看了沈彌一眼,像是在等她的反應。

沈彌深吸一口氣,用冷水胡亂拍在臉上,擡手幫沙瓦蕾扭小了一點水流:“別沖太猛,容易頭疼。”

沙瓦蕾點了點頭,小聲“嗯”了一句。

浴室裏只有水滴落下的聲音,三雙赤裸的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彼此之間隔著不過一臂的距離,卻沒有人說話。

沈彌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一道早已結痂的擦傷,在冷水下變得更明顯了些。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礦道裏,丹恒挽住她腰時指尖的溫度。

和此刻的冷水相比,那片刻的溫熱,竟有種遙不可及的錯覺。

想到這,沈彌擰著自己的衣服,手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些,水盆裏翻滾的泡沫發出細碎的聲響,一下一下攪動著她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的手頓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把那件T恤提到鼻尖,輕輕聞了聞——

……味道比她想象得還糟糕。

汗味、灰塵、礦道裏潮濕泥土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刺鼻而黏膩,她差點立刻甩開衣服,眉心也微微蹙了起來。

沈彌這才意識到,自己昨天就是穿著這件衣服,被丹恒按在懷裏,一動不敢動地藏在那塊巖壁後面。

而他什麽都沒說。

他那時候有沒有聞到?

沈彌想象了一下昨晚的場景——氣氛過於緊張導致她根本沒有想到這一層,只覺得是肩膀緊貼著肩膀,她整個人都浸在冷汗裏,汗濕的衣服和外套緊緊貼著他……如果連她自己現在都能聞到這股味道,丹恒當時不可能沒有察覺。

可他從頭到尾,神色都是一樣的表情,甚至還冷靜地想好對策,拉著她逃跑,替她處理鞋底的碎石。

——像是根本沒有聞見一樣,難道只是今天汗流的太多了,所以才臭?

沈彌盯著那件被泡得發皺的T恤,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異想天開了,這麽強烈刺鼻的味道根本不可能是一天積累下來的。

她掐了掐手心,讓自己別再胡思亂想。

“沈彌姐姐?”

沙瓦蕾的聲音讓她回過神。

“嗯?”

“你衣服都快搓破了……”

沈彌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把衣服搓得起了些細小的褶皺,甚至在衣領處搓紅了手背。

她沈默了一瞬,把T恤放回水裏,按住衣角繼續洗,語氣淡淡的:“太臭了,哈哈,我想洗的幹凈點。”

可她心裏那點淡淡的不甘心,卻沒有隨著泡沫消散。

等把衣服擰幹,沈彌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她想,這點味道總算是洗掉了,就是不知道昨晚她留在丹恒心裏的味道能不能洗掉……

T _ T

——

等眾人盥洗結束回到營地已經夜幕深沈。荒星的天好像黑的格外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借著洗澡給大家留一口喘息的空間,今夜巡邏的安保比往常松懈了些,甚至,還有巡邏隊聚眾的交談聲,不少膽子大的人已經坐在營帳不遠處的欄桿上說說笑笑,吹著頭發。

沈彌一個人坐在營帳後面,及肩的頭發淌著水,風一吹帶著淡淡的涼意,濕漉漉的發絲貼在頸側。她沒有著急回去,而是背靠營帳,讓風慢慢吹幹頭發。

今晚的天空出奇地幹凈,沒有平日裏常見的灰霾,也沒有彌漫在空氣中的灰塵,清澈得像是一汪沒有被攪動過的池塘,群星倒映在這片寂靜的夜色裏,閃爍著細碎的光。

她仰頭看了一會兒,目光順著夜色緩緩流淌。這樣的夜晚在這裏太少見了,少見到讓人恍惚,仿佛擡頭間便可以望見家鄉的星空。

不遠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沙瓦蕾抱著一條薄毯悄悄走過來,在沈彌身邊蹲下,把毯子遞給她:“沈彌姐姐,外面有點冷。”

沈彌接過毯子,展開搭在自己肩上,笑了笑:“你怎麽出來了?”

沙瓦蕾沒有回答,沈默了一會兒,才擡頭望向夜空:“星浴節的夜晚,星星就像寶石一樣明亮。”

沈彌側頭看著她,輕聲問:“星浴節?”

沙瓦蕾點點頭,聲音很輕卻充滿生氣,仿佛怕驚擾了這片難得幹凈的夜色:“是我們的節日,在那天,我們會去河邊,把自己從頭到腳洗幹凈,然後換上最好看的衣服去看星星!”

她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回憶什麽遙遠又溫暖的片刻:“晚上大家會圍在一起,點起火堆,看著天空上一顆一顆如寶石一樣閃亮的星星,一直到第二天的早上……”

沈彌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沙瓦蕾低下頭,遺憾道:“只可惜……”

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毯子被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沈彌沈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把毯子的一邊拉過去,蓋在沙瓦蕾的肩上:“那今天晚上,就當是星浴節吧。”

沙瓦蕾一楞:“可是……”

“你不是剛洗完澡嗎?”沈彌歪頭示意了一下她幹凈的頭發,“現在我們又坐在這裏看星星,挺像那麽回事的。”

沙瓦蕾瞪大了眼睛,似乎沒想到沈彌會這麽說。片刻後,她輕輕咬了咬唇角,露出一點笑意:“好像……真的有點像。”

夜色下,群星倒映在她們的眼底,一閃一閃的光,像是瀕臨破碎的回憶,也像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希望。

沈彌把毯子拉緊了一些,低聲說:“雖然沒有火堆,也沒有河水,但我們還有星星。”

風還在吹,帶著絲絲暖意,從兩個人的指縫間穿過,勾起悄然羈絆。

沈默片刻後,沙瓦蕾忽然小聲問:“沈彌姐姐……你的家鄉是什麽樣的呢?”

“嗯?”沈彌微微一楞,隨即低笑一聲,“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沙瓦蕾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像風一樣輕:“我只是想知道,在別的地方……天是不是黃色的,是不是也有礦石和我們一樣的人。”

沈彌安靜了一瞬,看著她微微皺起的眉頭,像是思索,又像是某種深藏心底的害怕被戳破。

夜色下,沈彌沒有急著回答,美好的景象無法用言語去覆述。沈彌只是輕輕拍了拍沙瓦蕾的肩膀,承諾道:“等哪天離開這裏了,我帶你去我的家鄉看看,去看看不一樣的天空。”

沙瓦蕾沒有說話,眼睛裏卻有了一絲亮光,比頭頂的星辰還要微弱,卻又倔強地閃爍著。

風穿過寂靜的營地,帶起一絲幹燥的塵土,但頭頂的夜空依舊澄澈如洗,仿佛與勞工營骯臟壓抑的現實隔絕開來,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沈彌和沙瓦蕾並肩坐在營帳外,沒有再說話。沈彌的頭發已經半幹,幾縷貼在脖頸間,隨著風微微晃動。毯子搭在她的肩上,也覆蓋住了沙瓦蕾的一角,兩個人挨得很近,像是在寒夜裏互相依偎的兩朵天寶花。(又名:沙漠玫瑰,花語,堅強不屈的精神)

過了一會兒,沙瓦蕾輕聲問:“沈彌姐姐,你真的覺得我們能離開這裏嗎?”

沈彌的手指下意識揪了揪毯角,望著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星,好一會兒才出聲:“會的。”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可我不知道那一天什麽時候才會到。”沙瓦蕾把下巴埋進膝蓋裏,聲音帶著些許的顫抖和疲憊,“我每天都在想,如果真的一輩子都待在這裏,會不會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沈彌側過頭,看著她因為疲憊和不安而縮成一團的模樣,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

她沈默了一瞬,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沙瓦蕾的頭發:“不會的。”

沙瓦蕾楞了一下,擡起頭看她。

沈彌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就算時間再久,你還是你。不是這裏的一塊石頭,也不是一串冰冷的編號。”

沙瓦蕾望著她,眼眶微微發紅,卻沒有掉下眼淚。

夜色下,兩個人的身影被星光勾勒出淡淡的輪廓,沈彌知道,這片刻的安慰無法真正改變什麽,但至少,她還能陪在沙瓦蕾身邊,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遠處,巡邏隊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沈彌拍了拍沙瓦蕾的肩膀:“我們回去吧。”

沙瓦蕾點點頭,抿緊嘴唇,站起身來。

她們一前一後鉆回營帳,風掀起帳篷邊角的一瞬,夜空依舊幹凈澄澈,星星還在那裏閃爍著,像是一扇緊閉的牢籠外,那些遙不可及的流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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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晚了!!!我要努力碼字!!!存稿快見底了!!![可憐]

4月1日修改了第八章:修改了,關於 C 區環境惡劣的表述,此惡劣非彼惡劣。增加了庫倫故意將對話透露出去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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